第十一章 躲不下

　　江父搬走第四天，江峰才提了涂料桶来到老院的房子收拾粉刷。
　　这是农村口口相传的规矩，据说有人搬家的话，三天以里不要收拾，否则对搬走的人家不好。至于是怎么不好，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先例，这个无从考证。
　　这十多天江峰很忙，一百亩地虽然机播了大半，但还是有三四十亩要套了牲口扶着犁一垄一垄的耕下。拉卜梭，打滚子，两头不见太阳。
　　江父去江峰哥哥家来回三天，情况据说属实。养奶牛自然是需要用钱的，而且不是小数。一条奶牛一万大几，虽然有补助，自己也还是要负担六七千。这对于一般的农家来说，想形成规模养殖，绝对是痴人说梦。
　　好在老江在村里除了几家在城里做生意的和搞建筑包工的而外，纯庄户人家里来说绝对是首富，很有些积蓄。再加上江峰把房子一万二留下，车马牲畜合了三千，杂七杂八粮食和使用家具等等也都合了钱，总共合下来又给拿了两万。所以在回来的第三天，老江在家摆了三桌酒席宴请了亲友后，便带着大包小包和装满了碟子碗的洗衣机，还有两桶凝住的猪油和八万块钱，与江母一同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对此，江峰没有什么意见。毕竟父母是去哥哥家，而且他们一直没有分家，兵合一处再正常不过。
　　倒是欣欣，心里其实是乐于这老两口搬家的。老江这一走除了留下地给自己家而外，她和公婆的关系一直紧张，眼不见心为净。但嘴上却不敢表示出来，无论是在外人面前还是在江峰面前，都要说些“老两口在家多好……”之类的话。
　　江峰嘴上不说，心里明白。
　　其实父母倚重大哥江斌，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什么分家不分家。说起来还是在江峰六七岁的时候，那一年冬夜，一家四口围着火盆在吃着瓜子……
　　“这瓜子吃着好吃是好吃，不如花生当口，过几天集上买点，也快过年了！”
　　闲谈中的江父这样说。
　　“看把你狂的！我不，我就得意吃这瓜子。你乐意吃花生自己去买。”江母白了江父一眼。
　　“瓜子要吃，花生也要买。”十岁的江斌在旁边赶紧搭话。
　　“嗯，买，买！”江母看了眼围在身边的两个儿子，心里很高兴。
　　“我呢爱吃瓜子，你爸爱吃花生。正好两个儿子，等你们长大了，我们也老了。不用你们怎么孝顺，逢年过节买东西来，你俩一个人管瓜子，一个人管花生，好不好？”江母顺口说。
　　这也许真的只是做父母的一个玩笑，顺口一说。
　　“没问题，不就这吗，我包了！”江斌挥着胖乎乎的小手，一口应下。
　　“你呢？”江父和江母看向小江峰。
　　小江峰正手捧着瓜子吃着，看父母望着自己，赶紧想了想。
　　“那得看看瓜子和花生哪个贵哪个贱……”
　　“滚！”江父暴喝一声，打断了正眨巴着小眼睛一边想一边继续说着的江峰，劈手打在了江峰捧着瓜子的小手上。
　　瓜子飞溅似地四散开，落在火盆里的，立刻冒起了呛鼻的青烟。
　　江峰哭了，江斌傻了。
　　江父骂着，江母拉着。
　　江峰被赶出温暖的屋子，在腊月寒冬刺骨的寒风中，站到手脚都起了冻疮……
　　……
　　江峰刷着墙，想着这些积年的旧事。
　　到现在，他也不明白，父亲当时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难道只是因为那句“三岁看小，七岁看老。”的老话，就可以断定自己长大不是一个好儿子？
　　难道不能从里面看到自己自小就对经济的敏感？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那以后，父母对他只是供吃供喝供花，从此不再过问他想什么做什么。
　　这让江峰很不好受！他一度以为，自己就像一个外人，在亲情的层面上被隔阂开来，就像……
　　就像一条被家养着的狗！
　　这些年，江峰一直努力地读书，想让父母能看到自己的努力，也曾梦想着自己学业有成后能光大门楣，让父母能因为自己，感到骄傲和荣光。
　　这点，他做到了。自己的成绩和毕业后工作的业绩，父母很满意。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父母把他又重新正视起来，像……像一个儿子。
　　可是好景不长，随着他和欣欣走到一起，之后更是窝在农村种地，赿发让父母对自己失望。
　　所以那一年父母才会搬家去了青城。
　　这是一种对舆论的逃避，也是和欣欣相看两厌，不想和自己有太多地纠葛。
　　回来这几年，江峰自立门户，白手起家。虽然父母没有给他安家，但他感念父母二十多年的养育，也理解自己给父母带来了多么大的压力。父母走后，他没有和欣欣搬回老院，只是接下了父母留给自己暂种的土地。而父母搬回来后，这一年多里，他始终是关注着父母的身体和家里的农活儿。但凡父母家里有需要，江峰都是立刻放下自己的事情，赶去帮忙。包括在地里，江峰套了牲口锄地，也是就近帮父母偷偷地把垄上的杂草锄掉。
　　而因为这些，江峰和欣欣不知闹了多少回意见。倒不是欣欣不通情理，有意刁难，而是有时确实是自己家的事情或农活也在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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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峰用滚刷细致地刷着墙面，慢慢按下心中的烦闷和焦燥。
　　他可考虑的事有很多，比如什么时候搬过来，要不要请一下五叔五婶和就在对门住着的大伯和江振大哥一起吃个饭……
　　“小峰，刷屋子呢？”
　　江峰扭回头，看到是八十高龄的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哎呀奶奶，您咋还来了。这家乱的，也没个地方坐……”
　　江峰赶紧把滚刷放下，从柜子上跳下来，把卷起的炕革铺开一截，随手扯了毛巾擦干净，扶老太太坐下。
　　“以前你们在后院住，离这远，我也不方便过去。过两天你们搬回来，我会经常来的！”
　　奶奶看着江峰，一脸的慈爱。
　　江峰是她最小的孙子，自小身体不好，体弱多病。从生下来三天出风，刚治好又大叶肺炎，三岁前基本都是在医院度过的。之后因为外婆家在街上，江峰一直在外婆家长大，六七岁上学才回村，自己才有机会和这个小孙子相处，所以格外疼。记得也是那时的一个腊月天，江峰不知因为什么站在门外，结果冻坏了，幸好自己起来上侧所隔着院墙看到才没出大事。打那以后江峰就常睡在自己屋里，好在自己老两口一直有自己的小屋，也很方便。
　　现在，小孙子承了父业守了祖宅，她很高兴。
　　“你爸妈这一走，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他们过去怎么样……”奶奶略带伤感地叹口气，自己叼咕着。
　　“没事的，您别担心。火车安全着呢，又是直达。我哥那，我爸先已经去看过，说还可以。身上也不缺钱，做不了难。”江峰赶紧开解老太太。
　　“说起来，这院子是咱们这一支的老院，我十五岁来到你们家，就被安排在这里。那时这是一片树园子，新盖了三间土房，木窗木门，墙上糊的黑纸。我和你爷爷在这安家，你爷爷给地主家放羊。之后，有了你大姑，你大伯，你爸。你的几个姑姑和你江振大哥，都是出生在这院。虽然后来我和你爷爷随着你大伯又在前面新建了房子，中间又慢慢有了街道，也没了原来的树园子，可是这诺大的一个家，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小峰，你可得把这家守好！”
　　奶奶回忆着，叮嘱着。
　　江峰陪着奶奶，静静地听着，重重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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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种第五天，山村一夜新雨，新的一年的农忙，正式开始！
　　早上六点多钟雨停，江峰就提了铁锹去小园中挖了一锹，渗透面足有四指。这对于江峰来说，完全是心满意足。就算山上雨水不均，二三指雨也该是有的，自己家埋在地里的一百亩苕帚苗子，能够保证出苗。
　　房前屋后已经有车马之声，乡亲们都已经迫不及待。
　　这也难怪，今年的雨水来的确实晚了一些。俗话说：“过了芒种，不可强种。”这已经是芒种后的第五天，豆类要现种，谷子等都已经到了霜期，弄不好一场秋霜就全是空泡。
　　“吃饭了没有？这下雨了，你也没什么可种，快帮大哥去种一天两天，往前抢抢。”
　　江振还在门外，一边开着大门，声音都显出了急切。
　　“吃了，一早就和欣欣说了，今天要去帮忙。不论是你还是三姑家，谁先来跟谁走，借牲口给牲口，借人给人。”
　　江峰赶紧说，走上前收拾犁仗和车套。
　　“那先帮我！我回去收拾种子化肥。”
　　江振一听就笑了，扔下句话扭头就跑。
　　“你啥时候和我说了？”
　　欣欣看着回屋拿衣服和烟的江峰，抬头问。
　　“这不是给你买个好嘛！……唉，躲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