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烈火人生（下部）

　　凌晨一点左右，晨曦被没完没了的手机铃声吵醒，睡意正浓，他伸手摸索着手机，碗儿打开了床头灯：“晨曦哥，这个时间来电话一定是有事。”
　　晨曦坐了起来，手机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响起来，伸手拿过手机。
　　“喂。”
　　“苏总，不好了，车间着火了。”
　　“什么？”晨曦一激灵，困意全无。“碗儿快起来，厂子着火了，快走。”
　　晨曦启动车子：“让丽娟过来吧，车间里全是朱氏的货。”
　　“好。”
　　刘丽娟接到碗儿的电话，一骨碌爬起来，穿衣走出卧室，慌乱中一阵晕眩碰打了墙拐角装饰架上的古董花瓶，瓶子打碎的声音惊醒了朱枭天，他穿着睡衣拉开门向外张望，看到丽娟坐在地上头靠着墙急忙过来搀起她。
　　“怎么了丽娟，深更半夜你要去哪？”
　　刘丽娟稳了稳神儿，急切地：“董事长，东盛着火了，苏晨曦和碗儿已经过去了。”
　　朱枭天顿时双眉紧锁：“水火无情，叫陈总监我们赶快走。”
　　陈翀开车拉着朱枭天和刘丽娟直奔开发区，离东盛的大门还挺远就看见亮光中浓烟滚滚，好几辆消防车已经进入厂区。
　　厂区不少住宿人员已聚集在院子里，大火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每一片面料，吞噬着机器设备，吞噬着东盛的资产。
　　碗儿的心跟着上蹿下跳的火苗翻滚着，烈火吞噬的是晨曦的血汗，二十多年的血汗，人生长河中最辉煌的二十多年，全体现在东盛这块土地上了。
　　碗儿落泪了。
　　晨曦拉着碗儿的手，脸上被远处的火光映出坚毅的表情，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个时候自己的态度决定着东盛将来的生死存亡，如果自己害怕、退缩、逃跑，东盛瞬间就可能变成一堆瓦砾。
　　消防队员不顾一切地开始实施救火。
　　朱枭天等三人来到晨曦身边。
　　“有没有人员伤亡？车间里的产品很多吗？”
　　“没有人员伤亡。等我到这儿已经进不去了，成品已经入库，车间里都是半成品，等火灭掉后在统计吧。”
　　“嗯，不用着急，等所有损失统计出来我们在来研究应对方案。”
　　朱枭天看看晨曦周围：“碗儿哪？”
　　晨曦四周环顾没有碗儿的身影，刚刚还拉着她的手。秦湘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气喘吁吁冲着晨曦喊道：“晨曦哥，碗儿姐进了小车间了。”
　　“什么？”晨曦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小车间是生产彩虹西装的车间，紧挨着生产朱氏产品的大车间，虽说那里的火势没有大车间的凶猛，但马上就连成一片了。
　　只见陈翀抬脚向小车间方向奔去，晨曦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站住，还轮不到你。”
　　晨曦拎过工人手里的水桶举起，一桶水从头浇下来满身湿透，扔下水桶向小车间跑去。
　　陈翀跟在后面也飞驰而去。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晨曦冲进小车间里喊着碗儿的名字。
　　“碗儿，你在哪？碗儿……”没有回音。
　　晨曦分析着碗儿应该去的方向，她进来一定是为了图纸，晨曦摸索着向裁断方向走过去，浓烟呛得晨曦快窒息一样，烈火晃得晨曦看不见前面的东西，他跌跌撞撞前行，不时还要防着棚顶掉下来的东西，恍惚间发现前面的人影。
　　“碗儿，快过来。”
　　“晨曦哥，我被铁管儿卡住了脚动不了。”
　　晨曦奔过去蹲下身用手摸着烫人的铁管儿，是吊在半空中挂衣服的铁管儿，晨曦把两根铁管儿掰开让碗儿把脚抽出来，碗儿向前挪了两步，晨曦刚想起身，被又一根挂满衣服的滚烫的铁管儿重重地砸在后背，晨曦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碗儿惊叫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去拽晨曦，铁管儿上挂着一长排沉重的西装把晨曦压得实实的根本拽不动他，绝望的碗儿此时真真正正知道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碗儿哭喊着晨曦的名字，恼怒自己不该闯进来，如果晨曦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跟他一起去吧。
　　晨曦被铁管儿砸的不能动弹，忍着剧痛向碗儿喊着：“快走，快，一会谁也走不了了。”
　　“晨曦哥，你走不了我也不会走，我们两个生死都不会分开。”
　　“听话，你出去叫人吧。”
　　碗儿没有说话，继续用力向上抬着那铁管，铁管被抬起一段空隙，晨曦还没等爬出来碗儿支持不住一松手铁管儿又把晨曦压了下去。
　　难道老天真的要把晨曦留在这里吗？碗儿一把一把往下拽着衣挂上的西装，被扔得乱西八糟的衣服开始燃烧起来，烈火一下子更加凶猛了。
　　“妈妈，我不会扔下晨曦哥不管的。”
　　这时一双大手握住了铁管儿，运气用力一使劲铁管儿被抬了起来。
　　“快把他拽出来。”
　　碗儿听出了陈翀的声音，没说话，连拉带拽，晨曦双手扶地咬牙一使劲离地而起，只听见咣的一声挂满衣服的铁架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碗儿拿起地上的东西，搀着晨曦，喊了一声：“陈三。”
　　三个人从火海里冲了出来。
　　众人用力扑打着三个人身上带出的火花，好在都安全地脱离了险境，晨曦望着小车间里的熊熊烈火，心里后怕，心存感激地看了一眼陈翀。
　　“谢谢。”
　　朱枭天走过来：“碗儿，多危险，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碗儿拿过手里的东西，原来是笔记本电脑。
　　“这个电脑里存着我所有的设计资料。”碗儿不好意思地说。
　　晨曦面带愠色：“电脑为什么在车间？你知道多少人为你担心吗？”
　　“对不起晨曦哥，打印机没墨了，制版赶工打样要看工艺单，我就把电脑留这里了。”
　　碗儿面向陈翀：“陈总监，谢谢你，救了我和晨曦哥。”
　　陈翀对碗儿的大意禁不住提醒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可不能乱放。打印机不能用完全可以手写一份交给制版，如果这个电脑被烧毁你全部的心血岂不付之东流？”
　　碗儿低下头：“是，我记住这个教训了。”
　　消防队员彻底把火扑灭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看着生产车间一夜之间变成一付带骨架的废墟，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唏嘘不已。
　　晨曦疏散着在场的工人们，告诉他们这段时间暂留厂里听从安排，工资照发。听到工资照发的消息工人们心里总算有了底，安心地回宿舍睡觉去了。
　　晨曦来到朱枭天跟前：“朱先生，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统计出朱氏的所有损失并按价赔偿，而且会在规定的时间里，保质保量完成生产，您先回家休息，我随时跟您汇报进展情况。”
　　对于苏晨曦的自信朱枭天完全相信，相识相处二十多年他的一言一行从没失信过，他的能力也是超乎寻常人的。但这次的损失太惨重，对于苏家小夫妻来说有可能拼尽所有气力，才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朱枭天准备再次出手帮这夫妻二人度过难关。
　　可这次的出手难上加难，以现在的苏晨曦他不会再接受别人的资助，宁愿一个人锁紧心门哭泣，也不会敞开心扉接受朱枭天的外援。
　　在回家的路上，朱枭天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刘丽娟。刘丽娟对朱枭天的义举表示赞同，刘丽娟此时的心情，越发珍惜同苏家兄妹的友谊，时间不多了，来生是否还能相见不可而知，在有限的生命里能为视自己为亲人的人，做点有意义的事在所不惜，就算董事长不出手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兄弟姐妹一样的援助之手。
　　“董事长，这件事我来办吧，我想办法来实现您的愿望。”
　　“我跟苏家小夫妻这么多年，已经不是单纯的甲乙双方关系了，丽娟，在帮我约时间和碗儿去做DNA，不再做一次，我怎么也不会死心。”
　　“我知道了董事长，等工厂的事儿解决了就办这事儿。”
　　刘丽娟提醒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一定要弄清楚纠结了这么多年的苏碗儿，和董事长的真实关系，纠正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办公楼里一切正常，各科室人员照常办公。
　　晨曦带着临时组成的火灾调查小组人员来到监控室，让值班人员调出昨天车间的影像，影像快进中，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停，倒过来看看。”
　　果然是刘丽娟，神态优雅地吸着香烟，几分钟后扔掉烟蒂用脚在地上拧了拧。她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一个从服装厂走出的管理层干部，居然大大方方地在车间里吸烟，她视线的不远处就是禁止吸烟的广告牌儿。
　　乌云爬上了晨曦的脸颊。
　　“苏总还查吗？”
　　“怎么不查？一查到底。我要知道最终结果。”
　　难道是刘丽娟吸烟造成的火灾吗？晨曦的心有些慌乱，怕自己的想法得到验证，这个责任太大了。
　　晨曦嘱咐调查小组组长模样的人：“结果出来别瞎嚷嚷，先来跟我说。”
　　“好的苏总。”
　　三天后，刘丽娟来到东盛制衣，敲开苏晨曦办公室的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还没等完全走进办公室，刘丽娟被里面烟雾缭绕的景象吓了一跳：“苏晨曦，你想制造第二火灾现场吗？”
　　“请坐刘总裁，我的吸烟场所在东盛只有一个地点，就是这间办公室……可如果在生产车间吸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哪？”
　　刘丽娟觉察出晨曦话里有话，脑子里迅速回忆了一下几天前来东盛的所有行为，想起了在车间吸烟的情景，烟蒂扔在地上时确定用脚碾碎碾灭不会出现异常情况：“苏大老板，看来你是在调查起火原因，我虽然违反规定在生产车间吸烟，但不是祸根，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赶快查找别的原因吧。”
　　“这么自信？”
　　“对。”“以后我们都戒烟吧，尤其是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更得戒烟了。”
　　“哈，在这等着我那。”
　　“我说道就能做到，你怎么样？”
　　“我也没问题，不过我已经多年养成思考问题时吸烟的习惯，一下子戒掉了不知道会怎样？”
　　“你自己都说习惯就好了。”“损失程度统计出来了吗？”
　　晨曦站起身走到窗前，在得与失之间做出了抉择：“丽娟，你替董事长把东盛收了吧，作为对朱氏损失的赔偿不会吃亏，东盛制衣就算没了所有设施，光是地皮的价值就已经超过朱氏的损失。”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和陈总监一回国就想收购我的东盛，现在我主动给你们，也算了了我的一份心愿。”
　　“没了东盛你和碗儿将来怎样生活？”
　　“我想了好几天了，干了这么多年，整日里忙忙碌碌不知是为了什么？现在趁这个机会我要和碗儿去周游世界，出去见识一下，到处走走，回来后也许会有新的想法。”
　　“思路没错，出去看看大千世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像我当年去了美国一样，见多识广才能确立远大的目标，我现在的收入是你苏晨曦没法比的，你信吗？”
　　“我当然信。我都被一个女人远远地甩在后面了，再不努力还有什么颜面？”
　　“你准备用多长时间去考察这个世界？”
　　“半年左右吧。”
　　“不行，时间太长，我等不了那么久。一个月，最多别超过两个月，我来替你收拾这个乱摊子，你带碗儿去吧，我保证你回来以后让你接收一个崭新的现代化工厂，和一个新管理模式的企业。”
　　“什么意思？”
　　“朱氏不会再收购你的公司，而且还会给你继续投资，条件是你必须还要为朱氏服务，而且碗儿要以朱氏亚洲设计顾问的身份出现，你跟碗儿可以创造自己的品牌，但至少给朱氏留一块生产基地就OK。”
　　“这么优厚的条件恐怕是朱先生的意思吧？”
　　“怎么，就想不到会有我刘丽娟的一点成绩吗？”
　　“不管是谁的成绩，这个方案我难以接受。我苏晨曦也四十好几的人了，就不会给我留点颜面吗？”
　　刘丽娟沉思了一下。
　　“如果我和董事长一起给东盛投资，算我们两个入股这样能接受吗？”
　　“这倒可以考虑。”
　　“那就好，这几天我们把车间重建方案，和购进设备情况落实一下，你和碗儿就可以走了。”
　　晨曦望着这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刘丽娟，感觉一下子又回到青年时代，那个任劳任怨的刘丽娟一下子重新回归了，心里感慨万分。
　　“你一个人行吗？”
　　“我不是一个人，有陈总监和董事长，还有几百名工人归我调遣，没问题的……但是有一件事真得解决，这期间最起码要几个月不能生产，今年的生产任务完不成也不行。”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这期间的生产任务拿到同行两家厂子来完成。”
　　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精力充沛的苏晨曦，做起事来环环相扣一丝不苟，这就是自己暗恋一生的男人，老天就是这么无情，活生生一个血肉之躯看得见摸不着，真是苦啊。
　　刘丽娟欲哭无泪。
　　苏晨曦，今生你还欠我一句对不起，如果亲耳听到你的这句话，这辈子就算和你做不了鸳鸯，此生也算圆满了。
　　“苏晨曦，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晨曦一怔，为什么又旧话重提？难道刘丽娟到现在还没过去这道坎吗？
　　“丽娟，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那件事吗？”
　　“我从不后悔上了你的床和你做了一夜夫妻。”
　　“那你恨我是因为我无情地抛弃了你对吗？”
　　刘丽娟伤心地闭上双眼，顷刻失望地睁开。
　　“不是。”
　　“丽娟，你就为我打开心扉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
　　“苏晨曦，我是真的不愿意说什么，可我情愿抛砖引玉让你知道我的心……当年你为了让碗儿去和她喜欢的男人享受生活，竟不惜拿我做挡箭牌，三年多的时间，人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可你尽了一点点未婚夫的责任吗？你连我的手都不愿意牵，却白白坏了我三年多的名声。我和碗儿是一样的女孩子，你对她的爱有着天一样宽海一样阔的胸怀，可对我的爱为什么如此吝啬，我为了感化你，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在碗儿重新回到你的怀抱时，你根本就看不到我的存在，我就像你的一场秀，秀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知道了，你是在怪我的虚伪和自私对吗？我现在最后悔的是应该早一点放你走，让你去寻找新的生活，丽娟，以后我们就是亲兄妹，让我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来弥补我对你的亏欠吧。”
　　还是没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碗儿秦湘和火灾调查小组人员走了进来。
　　“娟姐也在？”碗儿看见刘丽娟热情地打着招呼。
　　“刘总裁好。”秦湘向刘丽娟问好。
　　“你们好。”刘丽娟回应着。
　　晨曦已经急不可待：“怎么样？查出结果了吗？”
　　领头的人神情严肃，惋惜地道出调查结果：“苏总，经过我们仔细检查，认真分析，断定是电线老化造成的这次火灾。”
　　“你肯定吗？”
　　“肯定。”
　　晨曦后悔莫及地一拳砸在老板台上：“惨痛地教训啊，今后要长期成立一个安全防范小组，专门负责厂内的一切安全隐患。”
　　刘丽娟站起身：“苏大老板，如果不再怀疑是我吸烟造成的火灾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和陈总监过来研究灾后重建的问题。”
　　“好，这次虽然不是吸烟造成的，可我接受你的提议考虑戒烟，你也要严格准守规定。”
　　“我会的。”
　　“碗儿，你送送娟姐吧。”
　　“不用，让秦湘跟我来吧，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
　　“好的刘总裁，我送您吧。”秦湘跟着刘丽娟走出办公室。
　　两个人走在厂区，看着车间那里一堆废墟深有感触，人生中最辉煌的二十年就这样付之一炬。
　　“大意失荆州的结果，惨痛的历史教训。”刘丽娟自言自语道出了人生真谛。
　　“是啊，这次火灾对晨曦哥打击不小，我看他好像老了好几岁，碗儿姐这几天也不爱说话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低谷，勇敢地迈过去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秦湘，从明天开始我要每天带陈总监过来，你要把握好时机哦。”
　　“嗯，我知道了。”“刘总裁，我发现您对我晨曦哥好像意见很大，其实他对您非常仗义的，您好像不知道，当年您离开东盛时，晨曦哥把房子卖了才把您送进朱氏的。”
　　“等等。”刘丽娟停住脚步，“你的意思是，当年他交给董事长的一百万元是他卖房子的钱？他把那套小二楼给卖了？”
　　“是，那时候晨曦哥没什么积蓄，他又怕你受委屈，就把房子卖了。晨曦哥和碗儿姐结婚的时候，是把工厂的储藏间收拾出来做了洞房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别忘了我两家是世交，苏家的事我爸爸很多都知道，这件事是后来我爸爸跟我说的，刘总裁，就算是离婚他对您也算是够义气了。”
　　秦湘看见刘丽娟眼中闪现出的晶莹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