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走出乡关
作品名称:家族秘史 作者:雪箬水幽 发布时间:2026-06-11 07:46:32 字数:4388
盛夏一过,就迎来了金秋,天气渐渐地凉爽了起来。
秋雨绵绵,一些不知名的花果也在一场又一次的秋雨中,开花、结果。一阵阵秋风吹过,有些过早枯黄的叶已经立不住枝头,随风轻盈地飞舞起来……
冼家的旧宅里,冼含梅正一点点仔细地用纸打包着自家的食品,她的内心有一种雀跃的欢喜。
她已经得知燕家的燕太太已经答应她和燕柏飞的婚事,尽管燕家还没有下聘礼,但一定会很快的,不是吗?
她从小就见过人家办喜事,那些新娘的一身红、一身花,是那般的美,即使是长相最普通的新娘子成亲那一天也是很美的。
她知道自己长相普通,但她依旧做着最美新娘的梦。
她不知道,自己第一次邂逅燕柏飞,有没有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时的她——扎着两条小辫,穿着红袄棉袍,头戴一顶红线帽。
有没有给燕柏飞留下什么印象又怎么样呢?他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够了。
她停下手中的活,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前日燕柏飞托人带给她的字条,上面写着:十六日黄昏小晚亭一叙,盼来。
十六日,也就是明天的黄昏。
一叙,是什么?也就是要和她说说话了,他想和她说什么?一定是她和他的婚事了。婚事,婚事,对了,他愿意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是她想嫁的人。
她有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想法——她和他做些生意——就像现在燕家和冼家一样,然后,生几个孩子;再然后,一点点养大孩子。
等孩子长大了,那时的他们一定已经老了。
她喜欢清螺湾的山山水水——那银色的花,那紫色的云,那袅袅的炊烟,那潺潺的流水……她是不会离开清螺湾的。
那他,燕柏飞呢?
她不禁有些惘然……
第二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凉凉的秋雨……
冼含梅看着天,最后还是提前很早就去了小晚亭。
小晚亭是一个很小的供人休憩的凉亭,有人说是南朝时建的,有一些有见识的老人说不是唐就是宋,其实,它就是清末几个本地的士绅出资建的。它是一个孤零零的小亭子,周围荒草丛生,早已经被清螺湾的人遗忘了。
可能是亭子僻静,鲜少有人过去,所以,燕柏飞选择在这儿见面一叙的吧。
今天赴约的冼含梅,特地穿了一套白色的洋裙——尽管天气有些许的凉意,白色的小皮鞋,发型也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式,带了一把小洋伞。为了这场约见,她穿了只有节日才会穿的衣服。同时,脸也化了精致的妆容。
这一身装扮,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希望在燕柏飞的眼前展现的是她最美好的形象,也让他知道,她为之所做的努力。
她叫了一辆马车,提前出门了。
雨,连绵不绝地下着。亭子离得有些远,雨天道路泥泞,马车一路颠簸着……
在快到小亭子时,冼含梅叫停了马车,她想打着伞走过去,也好让燕柏飞看到她的诚意,那有多好!
道路依旧泥泞而湿滑,甚至有些低洼处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积水,她的小巧的皮鞋踩在泥水里,很快就湿透了,鞋面也沾上了不少的淤泥和草屑。
她这时才有些后悔,不该走着去亭子。
可是,此时后悔还是晚了。一个趔趄,她的重心没有踩稳,竟不由自主地摔了一下,成了“嘴啃泥”……
多么的狼狈,她从头到脚,沾满了淤泥和草屑,成了一个“泥人”。
面对此时的自己,冼含梅想死的心都有——但是这样做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不是吗?
她找了一处水还算清澈的小水潭,洗了洗,淤泥和草屑勉强地洗了去,只是留下了浑黄色的水渍污迹,脸上的妆也有些花了。
黄昏已近,远远地已经看到早早就来到亭中的燕柏飞。
冼含梅一时无路可退了,只能迎难而上。
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坚定了一下内心,收拾好自己,打好伞,从容地向亭子走去……
一抹孤独而又倔强的身影向亭子走来,燕柏飞朝那人看去——花了的妆,黄渍的裙,污迹的鞋,一个奇怪的人,可又有些眼熟。
她,会是那位冼老板的女儿冼含梅吗?有些眼熟,但他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对于冼含梅来说,燕柏飞依旧还是当年记忆里俊朗洒脱的少年,只是多了些许的见识和阅历,是的,他已经成熟了很多,像一个——青年男子。
“我是冼含梅。”冼含梅收了洋伞,微笑地道,“我们见过的。”
冼含梅简单地叙述了当年的往事,只是希望燕柏飞能忆起她。
听完,燕柏飞在记忆里终于零零碎碎地拼凑起这段早已被他遗忘的往事。对于冼含梅的印象,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是两个女学生模样的,因为钱被偷,吃面付不了钱,他帮助了她们。
不过自己当年的举手之劳,却也得到了他们家助他们出狱,这份恩情他也会铭记于心,可是用婚姻来交换,他无法做到欣然同意。
“谢谢你们家的帮助。”燕柏飞首先还是要感谢他们家将自己和自己的伙伴们救出狱。
冼含梅不知如何去接这句话。救燕柏飞出狱这件事,是她和爹一起商量好的,她有一点私心,在得知燕柏飞入狱后,她多方打听寻找可以帮助的人,恰巧,这人和自己家有一些交情,这事办起来也就十分顺利。她无法确定燕柏飞对她的心意,但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我很感谢你们……”燕柏飞还在继续感谢着。
“这没什么,你也不必总惦记着。”冼含梅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他。
“救人我很感激,但是拿婚姻交换我觉得还是有些草率了。”燕柏飞终于艰难地说出来,也道出了此次谈话的重点。
婚姻?交换?草率?冼含梅想起当初和爹商量解救时,爹当即同意了,但也知道她的心思。可求亲曾被燕家拒绝过,这也是一次好的机会,毕竟他要豁出去一张老脸去求人。
——这也算是为她完成一番心愿了。
所以,她冼含梅是无法不同意的。
“这是我爹的意思。”冼含梅知道其中也有自己的意思。
燕柏飞一听,这问题似乎有些棘手,可能不是他一两句相劝的话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但是,他还是要试一试。去找冼老板,那是一个守旧又精明的商人,唯利是图,心里的算盘不会轻易被动摇、简单被说服的。
他只能从这个冼含梅身上下功夫,可以让她去劝她爹改变主意。
“你也是读过新式书的,这旧式婚姻,你应该知道是非常痛苦的!”燕柏飞努力说服着眼前的女孩。
冼含梅听着,也有几许明白,想来燕柏飞并不钟情于自己,他在这劝说自己“退婚”。
可她冼含梅呢?她自然还是依旧倾心于他,非他不嫁。虽然眼前之人,有那么一点无情,也许是两人还是非常陌生的缘故,等将来自己嫁入燕家,和他朝夕相处,他一定也会日生情愫,最后和她白头偕老……
冼含梅胡思乱想着……
“我们不一样,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的婚姻会幸福的……”她说。
“你……你不明白……我们不是同路人……”
“我们一样啊?我们两家都营商……”
“不是……我不是指家庭!我说的是我们……我们……”燕柏飞感觉自己快要被眼前的女孩气炸了。
“我们?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冼含梅有些不明白他激动什么。
“我们没有共同的志向!”
“我们可以慢慢来,培养共同志向……”
“你……”燕柏飞简直无语了,也不再想和她继续说下去了。
“总之,我是不会和你成亲的!”燕柏飞最后表明自己的心事。
“可我爹说你娘已经同意了。”冼含梅提醒道。
这的确是双方的家长已经决定好的,为什么他那么想拒绝?他有相好的人吗?好像没有。她冼含梅很差吗?显然也不是。那么他,在拒绝什么?
“我不同意!”说完,燕柏飞冲出了小晚亭,走进了雨幕中……
“燕柏飞……”冼含梅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亭子里还有他落下的雨伞,“你的伞……”
来不及细想,冼含梅拿起燕柏飞的雨伞,又撑开自己的小洋伞,追了上去……
雨,如泣如诉,天地间苍茫一片,那滴滴答答的哀曲里,人间的悲情故事又即将上演……
小晚亭相见后,燕柏飞和燕太太据理力争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是老太太认死理,心中就觉得冼含梅不错。
最后甩给燕柏飞一句话:你想娶别人,除非我死了!
没有人能劝住老太太,燕家还是向冼家下聘了……
燕家似乎又因为有喜事而热闹起来。可恋雪总感到一种不安的氛围,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她也无法预料。
燕柏飞一下子安静了起来,不再和燕太太去寻理,安安静静地在屋子里看起书来……
很快地,燕柏飞大学毕业了,燕家开始忙起了他的婚事。
燕家上上下下极为热闹地办婚礼,冼老板也是风风光光地嫁女儿,这段姻缘被人祝福,清螺湾的百姓们也快快乐乐地吃喜宴。
只是拜完堂,吃过酒,燕家人却发现燕柏飞不见了。
第二日一早,燕柏飞被几个同学扶了回来……
一回来,倒在床上昏睡起来。冼含梅倒也没埋怨,倒了清水过来给他洗了脸,换了衣,掩好被子,让他睡好。
秋意深了,落英纷纷随秋风飘零,短短一瞬,花香满径……
婚后,燕柏飞依旧去继续和同学来往密切。冼含梅闲着,虽说她也有些营商经验,可燕家并没有让她接手自家的生意,她只能去侍候燕太太,有事没事陪着她,聊天、礼佛、吃饭……
冼含梅有时也到恋雪那儿,只是聊聊天,打发时间,她对于恋雪的刺绣倒没什么兴趣。
可看着恋雪娴熟地绣着美丽而又灵动的花样,冼含梅忽而问道:“大嫂,你会做鞋吗?”
恋雪抬起头,微笑地回道:“会,你想学做鞋?”
“嗯,倒是想试试……”冼含梅若有所思地说。
她想亲手做一双布鞋给燕柏飞,在清螺湾,很多姑娘媳妇都会这些活计。
她也想让燕柏飞穿上她做的鞋,踏遍清螺湾的山山水水……
问了燕太太,燕柏飞的鞋码,她竟认真地和恋雪学着做起了鞋。
时光飞逝而过,秋去冬来,转眼间,到了年关。
冼含梅的鞋也做好了,虽说有些拙,但整体上来说还是可以的——至少是可以穿的。
难得几天,燕柏飞闲在家中,对于冼含梅来说,是难得的机会,她必须把握住机会,将自己亲手做的鞋送出去。
鞋,表达了她冼含梅的一番心意,不是吗?
燕柏飞在书房。
冼含梅敲了敲门,动作有些轻柔。
“谁?”燕柏飞正在整理一些重要的资料,听到敲门声,不由得警觉起来。
黄昏已过,天有些暗暗沉沉。
“我,冼含梅。”
“有事吗?”燕柏飞一边收拾资料一边问道。
“我有点事找你。”冼含梅偷偷地将鞋藏在了身后。
燕柏飞收好资料,打开门。
冼含梅微笑地道:“给你做了一双鞋,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燕柏飞还没有反应过来,冼含梅就把自己做的鞋硬生生地塞到了他的手上。
“你试试……”冼含梅热切地说。
燕柏飞被冼含梅突如其来的热忱弄得有些尴尬,不禁皱起了眉。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改天再试吧。”
“那……好……”冼含梅像被泼了一瓢冷水,失望不已,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悻悻而去了。
燕柏飞拿着新布鞋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整了整自己,出去了……
下了一场薄薄的雪后,正月就过去了。
燕柏飞对于未来何去何从,早已有自己的决定。他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商量,准备一起去投军。这也就意味着,他要离开燕家,离开清螺湾,离开……冼含梅。
他有自己向往的生活,励志的方向,燕家无法给予他想要的一切,甚至可以说,燕家是他的羁绊……
他知道自己该告别这一切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天阴沉沉,铅灰色的云雾布满天际。
那天一早出奇地安静,安静得似乎有些反常,冼含梅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随之,这种预感很快地灵验了。女佣在燕柏飞的书房打扫时,发现了桌上放了一双新布鞋和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首诗:
男儿志当立四方,从戎重整旧河山;
心坚泪别桑梓地,唯愿马革裹尸还。
冼含梅看到自己送出的新布鞋,和信上的那首小诗,潸然泪下……
燕太太一听完诗,竟晕了过去……
燕柏飞就这样离开了清螺湾,从此杳无音信,他一生再也没有回到清螺湾……
岁月如歌,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无论多少年月过去,江山依旧如画,改变的只是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