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再探枯井

　　这世间，无论发生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
　　清螺湾还是我们依旧熟悉的清螺湾，也是清螺湾人熟悉的清螺湾。
　　恋雪依旧绣着她的绣样，阿香总是在打扫着房间。
　　阿香勤快，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这天，恋雪为燕太太做了一件刺绣的夹袄，让阿香给送过去。路上，阿香见几个家仆婢女围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议论着什么，阿香也好奇地挤了进去，一看，阿福也在。
　　小姑娘长得清秀水灵，十分活泼可爱，阿香一见甚是喜欢。
　　阿香走到阿福身边，小声问道：“阿福哥，她是怎么回事？”
　　“哦，她叫小草，娘没了，爹又好赌，偷了东家几千大洋跑了，留下这个孩子抵债！”
　　阿香一听，这个叫小草的女孩儿身世还挺可怜，很想帮她。
　　一回去，阿香就将小草的不幸遭遇告诉了恋雪。恋雪也很是同情，可那么小能做什么呢？主仆二人一合计决定收留小草做身边的小婢女，也好时时关照于她。
　　燕柏翔没反对，小草顺利地来到恋雪、阿香身边。
　　“大少奶奶人可好了，快过来——”阿香招呼着小草。
　　小草也没认生，当即就朝恋雪下跪，道：“见过大少奶奶！”
　　恋雪一惊，赶紧上前扶起，道：“不用行此大礼，可以随意些。”
　　恋雪还有些不习惯这些礼节，倒是小草他们被调教惯了，并不觉得不妥。
　　“嗯。”小草忽闪着又圆又大的眼睛，回道。
　　阿香喜欢这个女孩儿，平日里的活都是自己来，所以小草一有空就在院子里天真无邪地玩起来……
　　冬去春来，花谢花飞，乔书宇掐指一算自己在燕家的日子竟一年有余了。收到同学给自己介绍工作的书信，他想离开的心再次动摇了。
　　信中推荐他去北府一部门做英文翻译官，这份工作对于乔书宇来说还算是不错的，他想去学校看看兰盈淑，顺便告诉她这件事，并且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去。
　　这天，天气晴好，天蓝的纯净。
　　当乔书宇到了学校，兰盈淑还有课，他只好到她的宿舍去等。
　　兰盈淑的宿舍窗明几净、陈设简单，但温馨、舒适、整洁。
　　他无意地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英文版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
　　他随意地翻看起来，时间飞快地流逝着……
　　好容易熬到中午放学，乔书宇带兰盈淑去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点了几样小菜。
　　吃饭的氛围显得很融洽，乔书宇想开口，可兰盈淑兴高采烈地说着学校的趣事，他觉得此时不宜打断的。
　　下午放学后，兰盈淑回到了宿舍，发现乔书宇还没有离开，心中想到他一定有什么事找自己。
　　“书宇，你看上去满腹心事，有什么事吗？”兰盈淑从竹筐中拿了一个梨削起皮，缓缓地问道。
　　“是，不过是一件好事。”乔书宇将同学信中说的事告诉了兰盈淑，“目前，燕家事较多，我想等到燕家没什么事了就起程。盈淑，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兰盈淑一听，顿了一下，心情十分沉重。她知道乔书宇不是清螺湾的人，早晚有一天会离开清螺湾……他在清螺湾这么久的时间，她以为他会爱上这里，留在这里实现他的梦想。可没有想到，他依然想要离开，是随时都想要离开……
　　她把削好的梨递到他手上，半晌才回道：“我不想离开这儿。”
　　乔书宇一愣，疑道：“你不是……”
　　“我回到清螺湾就没想过再离开……”兰盈淑开始给自己削梨。
　　“那我们之间……”乔书宇一时难以释怀。他是认真的，可没有想到她如此难舍清螺湾。
　　“我希望你留下来……”兰盈淑说道。
　　“可你知道，我不属于这儿！”
　　兰盈淑默默地削着梨，抬起头看向窗外，一群孩子在无拘无束地嬉戏着……这是一所刚建不久的新式学校。
　　“我是希望你留下来的……”兰盈淑喃喃道。
　　乔书宇无语，他是无法留在清螺湾的，虽然他很喜欢清螺湾。
　　兰盈淑低头看向手中的梨，这是昨天刚买的，“梨”和“离”，她没有想到，成了这样一种寓意，仿佛冥冥之中的一种宿命。
　　他们之间似乎难以达成和解了，那么只能——分离了。
　　关于分手，他们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相互之间不再联系，不再见面了。
　　当乔书宇提出要回去时，兰盈淑没有挽留，只是说送他一程。
　　后来，兰盈淑没有想到，一直想离开清螺湾的乔书宇最终没能离开清螺湾，而他们这一别也成了永别……
　　这时正值晚秋，秋风吹来阵阵的凉意，兰盈淑打起了冷颤。
　　乔书宇看了她一眼，想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但，很快地阻止了自己的想法——他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所有的关心和呵护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就送到这，你回去吧。”乔书宇提醒她道。
　　“再送送吧。”兰盈淑喃喃道。
　　乔书宇没再勉强。
　　“你好像很久没去燕家了？”乔书宇想起，不禁问道。
　　“学校的教学有些忙，脱不开身。”兰盈淑说的是实话，学生多，学校里只有几个教员。
　　“最近燕家发生了不少事。”
　　“有些我也听说了。”兰盈淑能怎么关心燕家呢，她毕竟只是燕家隔了好些辈的远亲。小的时候大家都天真无邪、单纯可爱，家也离得不远，走动走动也没什么。如今人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也缺少了很多的生活交集，自然逐渐疏远了。
　　燕家即使有事，她一个远房亲戚，人家不请，是不好主动前去的。
　　“有空，可以去燕家看看。”乔书宇希望她能帮上燕家……
　　“我会的。”兰盈淑默默地回道。
　　说着走着间，已经送出了好远。乔书宇坚决让兰盈淑不要再送了，兰盈淑也没再坚持……
　　夜深人静，月色冷冷地挂在天边，秋夜的寒意悄然袭来，夜，凉凉的。
　　恋雪此时却毫无睡意，燕家的危机似乎重重，来自哪里，她亦难以说清。
　　这样的夜，她又想起了那口枯井，那井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她想弄清楚。
　　但夜有些深了，只能等明天了。
　　恋雪看着正在准备熏香的阿香，几次点着的火苗被秋夜的风轻轻地扑灭了。
　　“阿香，今晚就不点了。”
　　“哎。”阿香也是无奈。
　　“明天白天，你准备些下井的绳子和火把，再叫上乔少爷。”
　　“好，阿香也惦记着那井呢。”阿香兴奋地答应着。
　　“这次我们俩也下井。”
　　“那怎么行！您是少奶奶，我下井就行了。”阿香急了。
　　恋雪却道：“没事的，我很想下井去看看。我也是农家出身。”
　　阿香一听，也没敢再阻止。
　　第二日，天气晴好，风也住了。
　　阿香开始准备下井所需的用具。正认真地准备火把时，小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她忙了半天。
　　“姐姐，你在做什么？”小草歪着脑袋问道。
　　“姐姐在忙大事，小孩子家家的不懂的。”阿香一边忙一边笑着说。
　　“我懂的，是这个——”小草顽皮地做了一个手持短木棍点火的动作。
　　学得有模有样，还有些滑稽，阿香被逗乐了。
　　“小草真聪明，一看就明白。好了，姐姐要忙，你上院子外去玩吧。”阿香笑着说道。
　　小草倒也没继续问什么，真的拿了毽子去院子外玩去了。
　　忙了大半个下午，一切准备好了。阿香正打算去请乔书宇乔少爷时，走得有些急，门槛的台阶没跨好，竟然意外地跌倒了。倒也没有摔得怎么样，比如脚踝扭伤，腿磕伤了什么的，她平日里偶尔也会跌倒，这种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可这次身上倒没有什么，只是手上自小就戴着的岫玉镯子却摔碎了……
　　“怎么了，可摔到哪里了？”恋雪匆忙走过来，关切地问。
　　“身上没事，就是镯子摔碎了，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阿香心里很是难受。娘已经走了九年了，这也是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了。
　　恋雪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一一拾起，用绢布仔细地包好给她……
　　阿香接过，轻轻啜泣起来……
　　最后，阿香还是去请乔少爷帮忙……
　　三人拿好下井用具向后院走去。黑影又出现了，紧紧地尾随着他们走去后院。
　　三人放下用具，大家感觉和上次过来时有些不同，这说明，这口井还是有人常来“光顾”的。
　　“会是谁呢？”阿香纳闷地问道。
　　“难以说清，或许是知道这口井秘密的人，因为不放心或者因为下井而过来的吧。”乔书宇思索了一番，认真地回道。
　　这也是他的猜测，并无事实根据。管他呢，有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个荒废的后院，杂草丛生，猫狐出没。不过，这时已是深秋，草也枯黄了，动物也少了些。
　　“乔大哥，你先下，我跟着，阿香断后。”恋雪说完，开始准备。
　　“我一个人来，你们俩就别下去了。”乔书宇连忙阻止道。
　　再一看她们俩都是着一身裤装。
　　“只是下井，没什么的。”恋雪坚定地道。
　　乔书宇知道自己怎么劝止也是无济于事的，也只能任由她们，不过，他还是会尽力照顾好她们。
　　井下的未知，需要他们去探寻。
　　夜，深了些，黑影继续偷偷地盯着他们，未曾移开视线……
　　乔书宇拿好了下井用具，绑好了树，身上也系好绳，最后嘱咐她们跟紧他，没有犹豫就下井了。
　　恋雪也没有什么下井经验，但是在娘家还是有些做农活的经验，所以没有犹豫就准备下井。
　　阿香在一旁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阿香虽是婢女的身份，可也没有下过井，她虽天性有些胆小，但是下井这种事她是不能推迟的，只是她担心少奶奶……
　　“大少奶奶，你还是别下井了，万一出事。阿香是仆，出了事没什么，可你是少奶奶，金贵，还是阿香下井吧。”阿香不放心地道。
　　恋雪用手拍了拍阿香背，安慰她道：“这井下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放心，我会没事的。”
　　恋雪给了阿香一个坚定的眼神，希望她不要为自己担心。
　　阿香想了想，大少奶奶说得有几分道理，于是放开了手……
　　系好绳子，恋雪下井后，阿香也很快地下去了……
　　从忽闪的火光中，恋雪看向井壁，壁面已经有了岁月风蚀的痕迹，斑驳陆离。
　　“乔大哥，还有多深？”恋雪提高声量问乔书宇。
　　井中恋雪的声音浊重而空灵。
　　“挺深的，估计有二十多米呢。”乔书宇凭直觉判断着，他感觉这井有些深，倒不像平常的井不过十来米的样子。
　　“好深的井啊！”阿香一听，那么深的井，他们不过才下了一丁点儿。
　　井外的黑影静静地等待着，并没有去剪断绳子，只是干咳了几声后，便安静了下来……
　　黑影人的咳嗽声在井下的三人并没有听见，他们在继续往井下探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过……
　　三人离井底越来越近了……
　　乔书宇终于触到了地面，他解开身上的绳子，擎着火把，在井底仔细地探看着……
　　恋雪和阿香也先后下来。
　　火光照亮了四周，三人看到这儿仿佛一个溶洞般，还有一条路伸向更远处……
　　“你们看！”乔书宇指向溶洞内的水潭。
　　恋雪看到溶洞里有很多的不规则的巨石、奇异造型的石头，还有一些虫子、爬行小生物，往深处走，能听到一些怪异的声响。
　　“大少奶奶，这儿好让人瘆得慌！”阿香紧跟着恋雪，道。
　　“乔大哥，你说这儿会通向哪里？”恋雪问道。
　　“我想，它会不会通向一座山或者一处水……”乔书宇想了想回答道。
　　“啊！蛇！蛇！”阿香忽而指向一处裸露的岩石上盘着的一条大蛇，惊叫道。
　　乔书宇和恋雪一见，也是一惊。
　　“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恋雪提议道。
　　“可能这条路出去，会有燕家的秘密。”乔书宇提醒恋雪，她不是一直很好奇燕家的秘密吗？
　　“我是很想知道，可是……”但前路莫名，充满了凶险。
　　“乔少爷，老爷为什么要凿这么深的一口井呢？他想藏什么呢？”阿香好奇起来，问道。
　　“这井应该不是燕老爷凿的，可能建这处大宅的时候就有了。为了藏什么——宝藏！”乔书宇没有多想，很快地脱口而出道。
　　“宝藏？！”恋雪和乔书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出。
　　是的，还能去藏什么？古代富贵之家，要么将财富惠及乡里，以博取名声，或是求得半官虚职，光耀门楣；要么散之宗族，惠及子孙。
　　那么，燕家的宝藏又是什么？如何需要凿这么深的井？又有着怎样的一个故事呢？
　　也许这些背后的秘密一旦被更多人知晓，等待燕家的将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继续走下去还是回去，恋雪和乔书宇想到了一起——这是燕家拥有的财富，还是留给燕家人去处理吧。
　　他们三人决定回去，至于这个秘密，也自然不会将它说出去。
　　他们出井，收拾好用具，才各自散去。黑影等他们散了，才离开，没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