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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品名称:沧桑岁月      作者:任冶熔      发布时间:2026-06-11 07:03:38      字数:3127

  茫茫宇宙,浩浩乾坤
  黄土地上一孤魂
  玉米面哺育我长成
  搅团粑粑经常回荡在梦萦
  总记得油灯下慈母孤单影
  怎敢忘胡基窖严父汗津津
  母亲是天生巧手的裁缝,不用拿尺丈量,只扫一眼,就能把人的身形尺寸牢牢记在心里。铺开布料,滑石粉寥寥几笔打好轮廓,剪刀起落间裁剪妥帖,缝成衣身件件合身,穿在身上舒适又周正。她还善描窗花、绘枕样、画门帘檐饰,几笔勾勒便是一幅清雅水墨画;只读过一两年书,一手毛笔字娟秀灵动,枕头、门帘上刺绣鸳鸯戏水、风雪迎春,配的字迹也工整耐看。从我记事起,本村连同周边村落姑娘的嫁妆大半出自她手,鞋样、枕套、门帘、嫁衣早已成邻里心照不宣的托付。谁家婚嫁迎娶,新房窗花、大红喜字、屋内布置,大半人家都要来寻母亲操持。一身技艺好似与生俱来,做起活来得心应手、利落精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家里大土炕上,整日坐满来学女工的邻里婶姨、待嫁姑娘、新婚媳妇,还有和母亲年岁相仿的妇人。儿时的我常被这群妇人打趣逗乐,好在我机灵嘴甜,一声声姑姑、姨姨、婶婶喊得亲热,众人看我的眼神满是怜惜疼爱,每日总有人顺手给我捎来吃食零嘴。
  母亲手艺能干的名声传遍乡里,合作社时期,大队把她招进缝纫组,一同入组的还有五婆——五爷的妻子。五爷与父亲年纪相仿,当年由祖父主持,二人同年办了婚事。
  母亲进缝纫组那年,我读小学二年级,学校就在大队部隔壁。下课间隙,我常和五婆的儿子周利爸凑过来玩耍,他长我一岁、高我一级,打小便是一处嬉闹的伙伴。
  母亲的裁剪缝纫全靠自己琢磨摸索,无师自通;五婆是正经学过裁剪的,文化更高,手艺也扎实。那时农家日子拮据,不少人为省钱,拿来布头碎料做衣,布料尺寸常常不够。五婆心气高,瞧不上这般凑活的活计,尺寸不足便一概不接。无奈之下,人家转头都来找母亲,母亲就找一样颜色的布料给他无缝续接,穿在身上谁也看不出衣服有啥不同。所以很多人都知道母亲这个手艺太过精绝!
  母亲和五婆手艺都被大队看重,入组后各领两名徒弟,徒弟多是村干部的姐妹妻室。送来的衣物先由母亲和五婆裁剪,再分头指导徒弟缝制。
  母亲性情宽厚亲和,托付到她这边的活计远多于五婆。起初活多做不完,她和两个徒弟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反观五婆那边,每日早早完工,师徒三人闲坐喝茶闲谈。母亲好意提议匀一部分衣物给五婆分担,却被她一口回绝:多做多缝都是一样工分,犯不上费力多劳;既然人家信得过你把活登在你名下,再难也得咬牙做完。幸而母亲一位徒弟是村长妻子,回去把实情尽数禀报村长,没过几日缝纫组便改成计件算工分,按劳分配才算公允。自此母亲这边三人每日工分总要比五婆那边多出一两分,五婆嘴上不言,心底却积了不少怨怼。
  后来缝纫组解散,我家门庭依旧热闹,整日挤满做衣、学艺的乡邻。母亲添置了新缝纫机,又购入一台锁边机,索性拆下旧缝纫机机头,把锁边机架在旧机架上凑合用。
  我读初高中时,每逢周日回家便帮母亲锁衣边,锁边机操作简单,上手极快。锁一件衣服收两毛钱,周六周日忙活挣来的钱,便是我一周的零花钱。
  后来哥哥订婚,嫂子便常来家里跟着母亲学裁剪。嫂子和我同是彪角中学的高中生,只是她比我早两年毕业。
  哥哥成婚那年,母亲给嫂子置办了一台全新缝纫机,连锁边机一并赠予,自己留着早先那台旧缝纫机继续做工。
  待到我成家,母亲又把那台旧缝纫机转送给我媳妇。往后她便专门为乡里老人手工缝制全套寿衣,丧葬所需一应物件全包,顺带还承接皮褂子的活计。她手艺精熟,收费向来低廉,遇上家境窘迫拿不出工钱的,时常分文不取。
  年岁渐长,不少人家专程把母亲接到自家宅中赶制寿衣;五六十岁的中年人,既要为双亲备寿衣,也要给自己夫妇二人置办,母亲便辗转各村,一户接一户地赶手工活。
  直到七十五六岁,母亲眼力昏花,实在撑不住劳作,我们子女再三劝阻,她这才彻底放下针线活计。
  八岁茬草在家里
  不打即骂三爷欺
  祖父无奈带虢镇
  地狱升到天堂里
  祖父彼时在虢镇经商,与人合伙开了烧锅酒坊、歇马店旅店还有当铺。二爷任凯游手好闲,整日叼着烟锅在村中闲逛,棋艺尚可,却满嘴虚言谎话;四爷任斌精明务实,留在家中打理全家日常开销;三爷任明身形魁梧,性子憨厚木讷,一身蛮力是田间种地的好手。家中里外重活,便落在三爷、五爷、父亲与二叔录科四人身上。奈何三爷脾气执拗暴躁,生性软弱的父亲常常成了他撒气打骂的对象;五爷心思活络、会审时度势,又是一母同胞,从未挨过拳脚。父亲身上、头上处处是磕碰伤疤,三爷行事莽撞没分寸,时常无端对父亲动粗,左右邻里看在眼里,早已愤愤不平。
  一回祖父从虢镇回乡,相熟老友直言劝他:快把你长子带去虢镇,再留在家中,迟早要被你三弟打伤出事。
  于是祖父返程时,把父亲一同带去了虢镇。父亲被安置在歇马店做学徒,旧时唤作相公。掌柜时常故意将银元、银票丢在地上试探学徒心性,父亲分毫不动贪念,次次把银钱票据规整摆到柜台显眼处。时日一久,父亲和掌柜一家相处融洽,掌柜知晓他是合伙东家任家长子,暗自有意将年岁相仿的女儿说与父亲。姑娘还亲手用驼毛给父亲织了一件毛衣,只是二人始终没有挑明心意。
  四七、四八年虢镇解放,解放前夕连日敌机轰炸,父亲跟着掌柜一家在防空洞里躲了三天。彭德怀元帅的部队途经虢镇,街头随处可见解放军清扫街巷、书写革命标语。父亲到虢镇的第二年,五爷报名参军,编入彭帅麾下;部队行至离家近处,五爷告假回乡探亲,等再折返时大部队已然开拔,自此没能归队。
  父亲总说,在虢镇做工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安稳幸福的时光。他也曾短暂在当铺帮工,见过夜明珠、响元,铜钱银锭常整笼堆放,他自始至终分毫未取,守得住本心。
  村里老人们也记不清是五二年还是五三年,父亲与五爷同年成婚。彼时母亲刚满十四岁多,父亲约莫十九、二十岁。一大家人依旧同屋合灶度日,没过几年二叔录科也成了家。二叔婚后第三年,响应国家号召前往秦岭开凿铁路隧道,不幸遭遇塌方遇难,二婶后来改嫁他人。
  分家的具体年月也早已模糊,只听长辈说起,祖父一生娶过两房妻室;身为家中长兄,他先后为四个弟弟——二爷、三爷、四爷、五爷一一操办婚事,又为自己四个儿子:父亲、二叔、三叔、四叔尽数成家。
  生产队劳作时父亲是一把能手,割麦、刨玉米、赶马车、打胡基、垒烟囱、盘土炕、砌锅灶,样样精通利落。为人勤恳踏实,待人温厚实在,一辈子没少帮邻里乡亲搭手出力。
  老实巴交尽吃亏
  生性软弱狗驴欺
  自我记事起,村里总有几个人瞧着父亲憨厚和善,凡事总想占他几分便宜、争上风;父亲从不计较,时常自言自语,或是低声跟我们念叨:亏吃不死人。还有人见母亲性子刚直、父亲性情柔和,便常在父亲面前说些刻薄话、做些欺人的事。父亲总是笑着宽慰自己:我犯不着跟疯狗争长短。
  钱财交过收二遍
  分地全是沟楞里
  队里多是精于算计之人,分地名义上抓阄定地块,我家时常抓中靠前的好号,可实地划分时,旁人暗中加塞换号、抽调次序,最后分到手里的尽是沟边、土楞边角的薄地。
  待到生产队土地分户、处置集体农具时,犁、铧等农具定价低廉,户户按份购置。我家当初领农具时早已足额交钱,事后会计却反复上门重收钱款,单单一副犁,就从父亲手里收了四次钱。父亲性子软,总说不过几块钱,人家要便给;多亏母亲性子强硬,在村中街道当众与会计对质,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最终给我家退回十元钱款。
  父亲在外受了委屈欺负,母亲得知必定上门与人理论,直白放话:他老实本分,可谁也别想肆意欺辱。我家男人,只有我能说几句,旁人半分欺负都别想!
  我一直觉得费解,父母二人性情天差地别,看似处处不相合,却相守相伴了一辈子。
  岁月匆匆流转,父母走完了辛劳平淡的一生。二人一辈子宽厚待人、温良敦厚,心肠热忱良善,在乡里口碑极好,双双高寿八十五岁无疾而终、寿终正寝。此生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无愧于本心,无愧于乡邻。也正是二老这一生的言行,让我真切读懂了尽人事、顺天意、行阳善、积阴德的人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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