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品名称:沧桑岁月 作者:任冶熔 发布时间:2026-06-09 08:03:32 字数:4820
一九六八年七月二十二,正是关中伏天最难熬的时节。入夏以来接连二十多天万里无云,日头毒得像一团烈火,村口的土路被晒得白花花起浮尘,田地里玉米叶子卷成细筒,沟渠里的浅水晒得发烫。下地劳作的乡人不到半晌就汗透粗布短褂,人人闷在燥热里熬日子。家家户户大门敞开通风,却吹不来半丝凉风,整个村子都沉在凝滞焦灼的暑气当中,谁都笃定这一整天只会骄阳当头,不会有半点云雨。
可命运偏偏在我降生这一刻翻覆了天色。母亲腹痛难忍之时,天边忽然滚来大片黑云,速度快得惊人,转瞬铺满整片苍穹。狂风顺着巷道横冲直撞,土坯墙的门缝、窗缝呜呜作响,老旧木门被撞得哐哐乱颤,院里晾晒的粗布衣裳、簸箕箩筐吹得四处乱滚。雷声闷闷压在云层底下,不多时细密冷雨哗哗浇落,暑气一瞬间消散干净,空气凉得刺骨。
我就在这场反常风雨里落了地,落地第一声便是撕心裂肺的啼哭,自始至终没有半声嘤咛笑意。彼时乡下老人迷信天象,见伏天降冷雨、婴儿只哭不笑,私下嚼舌根,说我生不逢时,是带来晦气的丧门星。襁褓之中的我双眼朦胧,细碎雨星顺着破了纸的木窗飘落在脸上,冰凉刺骨。这所有景象、旁人闲言,我半分记忆也无,全是往后数十年母亲一遍一遍细细讲给我听的旧事。
那时全域到处开展肃清整治运动,风声很紧,家家户户说话行事谨小慎微,但凡沾一点私自经营买卖、囤积调剂物资的名头,就要被批斗追责。我降生才十多天,整日裹着薄被褥昏睡,对外间世事懵懂无知。那日正午,一大群西方村的人浩浩荡荡闯进我家院子,身后荷枪的民兵押着我的舅舅杨建仁。最刺目的是舅舅脖子上吊着一具笨重的马车大粪耙,粗糙木面上用大红广告漆刷着粗大标语:割资本主义尾巴,打倒投机倒把。字色猩红刺眼,沉甸甸的粪耙压弯了舅舅的脖颈,他脊背佝偻,头垂得极低,连抬头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缘由很简单,那个年代不准个人私下做粮食周转生意。舅舅为人正直能干,素来是村里能干事、肯担当的好干部,一生孝顺长辈、体恤乡邻,是远近交口称赞的孝子好人。他心眼活络、心底善良,看乡里有的人家粮食富余、有的缺口难熬,便奔走各村,平价调剂粮食,分毫不曾从中谋取私利。可在当时僵化严苛的运动规矩里,这般行善济人的举动,硬生生被定性成了投机倒把。
如今回想,舅舅之所以屡屡被针对、被揪出来批斗,并非真有过错,大半是因为他为人能干、处事公正、口碑太好,在村里威望极高,引得部分心胸狭隘的同乡心生嫉妒,借着时代运动刻意罗织罪名、打压排挤。
西方村人清算舅舅全部家产,得知母亲做针线活赖以糊口的缝纫机,当初是托舅舅帮忙代购,一口咬定这台缝纫机属于舅舅的投机资产。于是村上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纠集起全部村民,大张声势来我们村闹事,一边喊着口号,批判着舅舅,一边吆喝着要把缝纫机从我家抬走。
母亲眼见哥哥当众受辱、被人肆意栽赃批斗,那一刻本来就心如刀绞,满心都是惶恐与心疼。听说他们要当众抬走我家的缝纫机,瞬间慌了神,死死挡在缝纫机前面不肯退让。那台缝纫机是家里唯一值钱的家当,全靠它缝补衣物补贴家用,一旦被拉走,往后日子更加难熬。小小的土屋被呵斥声、争辩声填得满满当当,肃杀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襁褓里的我睡得安稳,听不到院里争执,看不见亲人受委屈。
万幸我们村子世代民风醇厚,邻里相处几十年如同一家人,遇事从来不会冷眼旁观。院里吵闹动静越来越大,全村男女老少放下手里农活纷纷赶过来。二三十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快步上前,整整齐齐围住院门,身形挺拔寸步不让,死死守住院落,断了外村人强行搬东西的路。随后几位辈分高、能言善辩的长辈从容走进院内,直面西方村带队的干部与民兵,条理清晰据理力争。
长辈们说得公道透亮:杨建仁就算有错,也该由你们西方村自己依规处置,一人做事一人担,罪责牵连不到任家分毫;再者这台缝纫机,从头到尾都是任家拿血汗钱自己买的,杨建仁仅仅只是给妹妹跑腿帮忙,一分利润都没有拿,物件清清白白,是任家正经过日子置办的家业,绝不是投机所得;再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西方村人再有本事,在任家庄也出不开!有本事你们试试!远路来了,说话喝水,咱们好说好散。想要闹事门都没有!
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字字在理,西方村人本就是借着运动势头借机寻衅,心底本就理亏,被问得哑口无言,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再强抢缝纫机,只能灰头土脸押着舅舅悻悻离开,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上门纠缠滋事,一场横祸靠着全村乡邻的仗义帮扶安稳化解。
年岁渐长,我坐在炕头听外婆、母亲细数三家亲缘旧事,才理清深层渊源。外婆一审核养育三个子女,长女远嫁横水,便是我的大姨;舅舅杨建仁排行老二;母亲是家中最小的三姑娘。早年西方村、横水、任家三大家族频繁互通婚嫁,核心缘由便是三家祖辈世代踏实做商贸营生,家底持平、处事理念相合,属于乡里公认门当户对的世交。
舅舅生来骨架宽大,成年身高整整一米八,肩宽背厚,体格魁梧有力,常年奔走劳作练得一身硬朗气力;我成年之后身高同样一米八,可惜自幼底子单薄,身形清瘦瘦弱,乡里熟人但凡见过我们二人,都说眉眼轮廓、五官长相高度相像,远远望去一眼就能看出是至亲甥舅。舅舅一生经历两段婚姻,第一段婚配的舅母身体偏弱,只生下一个女儿;续弦的后舅母身子结实,接连养育一女三子,儿女成群。
七十年代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传遍各个村镇,大队放露天电影、村里广播循环播放,我每次看完都觉得舅舅的神态、身形气质和戏里人物格外相似。年少不懂分寸,平日里张口闭口打趣喊舅舅“杨子云”,舅舅每次听见也不恼,只是无奈笑着摇摇头,这是我童年独有的亲昵玩笑。
在所有和舅舅相关的往事里,第一件完完整整刻在我脑海、实打实亲身经历的,是一年三四月开春时节。那段时间乡下逢集,彪角街集市热闹,舅舅赶完集市抄小路,必经我们村子,顺道进门歇脚。那日我在外和伙伴疯玩半天才回家,一掀门帘就看见舅舅斜斜倚在土炕之上,神态松弛。炕靠里的位置整整齐齐摆着两把崭新小巧的扫炕笤帚,是舅舅赶集顺手添置的物件。
从小到大,舅舅只要登门,从来不会空手,糖块、柿饼、麻花、糕点,次次都会捎带吃食哄我,早已在我心里形成定势。那天我屋里屋外、炕头桌角来回打量几圈,压根看不到半点零食踪影,小小的心里立刻泛起失落,还悄悄生出一点嗔怪埋怨,人小鬼大心里盘算着揶揄舅舅一番。我一言不发抬脚爬上土炕,径直从舅舅身上慢慢爬过去,执意往炕里头翻找吃食。
恰好母亲端着开水走进屋子,看见我怪异举动随口询问:“你爬到炕里头去干啥?”我心里憋着小不满,脱口而出带着调侃赌气地语调:“我要吃舅舅买的笤帚。”一句话说得炕上舅舅满脸窘迫,哭笑不得,转头对着母亲无奈解释:“你是知道的,我每回过来哪次不给娃带零食?今天集市上人多事杂,赶路又急,一时糊涂全忘了,这孩子反倒拿笤帚打趣我,怪我没带好吃的哩。”如今回想起来,稚子一句无心嗔语,藏着我幼年笃定的依赖,深知舅舅向来最疼惜我。
比打趣笤帚这件事沉重百倍、刻骨铭心、亲眼目睹的一幕,发生在一九七八年五月,彼时我正在村里小学读三年级。那天午后课堂还没安稳上多久,村道上传来震天锣鼓声、喧闹人声,整所学校瞬间躁动起来。老师学生全都一窝蜂冲出校门挤在路边围观,原来是西方村组织的大型游街示众游行队伍。队伍足足上百号人,前头彩旗招展、锣鼓敲打,一二十名背着长枪的民兵分列两侧,押着四五名戴罪示众的乡人。每一个人脖子都用铁丝挂着马车粪耙,耙面刷着身份罪名。
我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的舅舅,他颈间标牌的文字和十年前毫无二致,依旧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打倒投机倒把,只是这次红漆涂抹得更厚、字体加粗放大,压迫感令人窒息。旁边几人的标牌各有污名,写着“我是赌博犯”、“我是流氓强奸犯”等刺眼字样。舅舅常年穿的那件黑中山服落满尘土,脸颊、脖颈布满滚烫汗珠,头颅死死低垂,眼皮紧紧耷拉,始终不敢抬眼望向围观人群。
三年级的孩童哪里悟得透时代运动、政策风波背后的弯弯绕绕,看不懂为何仅仅做点粮食调剂、行善帮人,就要被这般当众折辱践踏尊严。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只觉得舅舅可怜到极致。脑海里立刻冒出莽撞念头,想像电影里冲锋的英雄一样冲上前护住舅舅,可下一秒羞耻胆怯死死缠住心神,生怕身边同学、邻里知道这个当众受批斗的人是我的亲舅舅。小小的一颗心被两种情绪狠狠撕扯扭曲,愤怒、委屈堵满胸腔,眼眶里泪水满满蓄着快要落下来,耳边全是路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响。我再也撑不住,攥紧衣角,趁着众人目光都落在游行队伍身上,一个人悄无声息转身跑回空荡荡的教室,把门轻轻带上,独自吞咽满心酸涩无助。
长年累月不间断的批斗、呵斥、精神磋磨,一点点掏空了舅舅的精气神,繁重奔波加上心气郁结,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了一九八零或是一九八一年,舅舅查出身患癌症,病痛折磨之下没撑多久,便撒手长眠黄土。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勇气去打听舅舅离世时确切岁数,心底畏惧触碰这份刺骨酸楚,不敢细问详情。
岁月缓缓流转,风波慢慢平息,世道风气大变之后,但凡周边各村乡人知晓我是杨建仁的外甥,言谈之间无一不是满心敬重与赞赏。十里八乡但凡老一辈人提起舅舅,人人都说他是难得的大孝子、负责任的好村干部,为人坦荡、热心仗义,一辈子帮衬乡邻、体恤弱者,是乡里公认的好人能人。可就是这般良善之人,只因太过出众受人嫉恨,落得半生蒙冤、受尽磋磨。舅舅这一生具体奔走多少村镇、帮扶过多少人家、经手多少粮食周转,完整细致的过往事迹,我终究只是听旁人零散评价,没有从头到尾详实的了解。
又过了数年,政策落实纠错,从乡里层层上报到县里,正式给舅舅彻底平反。当年强加在他身上投机倒把的罪名全部撤销,同时核算当年被扣押损耗的财物,下发了损失赔偿款。可一纸平反文书、一笔补偿钱款,哪里能换回活生生的亲人?那些年受过的屈辱、熬坏的身体、消耗的半生光阴再也回不来。校门口低垂的背影、炕上面带温柔给我带零食的模样,一暖一痛两幅画面,牢牢刻在记忆深处,成为一生消不掉的岁月伤疤。
自我记事起,年年春节期间,母亲必会备上年礼,带着我们姐弟几人去往西方村舅家走亲戚。舅舅厨艺极好,一手家常烟火菜做得香浓入味,岁岁如是,我们每次一住便是好几日,在舅家感受难得的温情和人间暖意。
我记忆里的外婆,永远是一副垂老孱弱的模样。老人家年事极高,满脸深深叠叠的皱纹,脸面干瘪少肉,眉眼小巧,嘴唇单薄,一双老手干枯褶皱、筋骨凸起。可她心底最疼我,每次我去拜年,她总要悄悄打开旧木箱子,翻出层层手帕细细包裹的糖果;还有她平日里一分一毛慢慢攒下的零碎小钱,偷偷塞到我掌心,低声叮嘱我藏好偷偷吃,千万别让两个小表弟看见,怕孩子们争抢,她这点微薄积攒转眼便被分光。
相比于外婆的慈柔温厚,我年少时对后进门的妗子始终亲近不起来。妗子性子强势,平日里常厉声训斥外婆,待我们一家上门走亲,神色也总是带着疏离与不耐。长大后我才彻底明白,妗子心里多年解不开的疙瘩,根源依旧是当年舅舅帮母亲代购缝纫机一事。那一场无端风波、一场当众批斗,让她家跟着受牵连、受指点、受人闲言,这份积怨,硬生生在她心底埋了许多年。
西方村只是渭北寻常乡土村落,却也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光荣历史。这片土地曾走出两位有名的先辈人物:一位是曾任凤翔县长的亢少平,一位是北山游击队队长欧阳德,皆是乡里引以为傲的革命志士。当年出卖英雄、为祸一方的叛徒亢纯光,解放后也罪有应得、依法处决。忠奸善恶,浮沉过往,静静留在西方村的乡土记忆里,也悄悄落在我年年去往舅家的路途眼底,让这片生养我至亲的故土,多了一层厚重沧桑的底色。
梳理过去漫长往事,区分虚实成分,唯有儿时爬炕赌气索要笤帚、一九七八年校门口亲眼目睹舅舅游街示众、岁岁春节赴舅家探亲、外婆偷偷予我糖钱零食、年少对妗子的隔阂观感这几件事,是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亲心所感;其余降生风雨异象、襁褓之时家中遭扰、三家联姻家世、舅舅的两段婚姻、常年受摧残染病离世、后续平反赔偿,以及西方村人物旧事等所有情节,全部都是在我成长过程中,母亲、外婆、本村与西方村长辈一点一滴讲述给我的,成了我一生挥之不去,纠结而深痛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