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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品名称:沧桑岁月      作者:任冶熔      发布时间:2026-06-12 07:21:24      字数:4033

  父亲与五爷同龄,二人还是同年成婚;周勤爸和我姐姐岁数相当,哥哥与会琴姑同岁,周利爸仅仅年长我一岁有余。血脉亲缘紧紧相连,两家人本该亲近和睦,却在漫长年月里积攒下许多难以解开的心结。
  五爷早年参军,投身彭德怀元帅麾下的部队,之后请假返乡务农,一辈子扎根在这片乡土。庞大的宗族慢慢分化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家,各家自顾谋生,亲人之间的隔阂也渐渐显现。母亲和五婆都依靠裁缝手艺维持生计,谋生方式一样,为人处世的性子却截然不同。五婆心高气傲,不愿承接贫苦人家的针线活,生怕普通农户无力支付工钱;母亲宽厚心软,不会执着于即时结算酬劳,体谅邻里日子艰难,时常允许赊欠,不少陈年欠款她最后都不再讨要。凭着这份厚道热忱,愿意来找母亲做衣裳的乡亲络绎不绝。
  性格的差异慢慢酿成矛盾。五爷处事精明圆滑,父亲老实木讷,两相比较,五婆心里生出优越感,打心底里瞧不上我们一家。再加上母亲的裁缝活计一直比她兴旺,嫉妒与不满长久郁积心底。长久的心理失衡,让五爷一家处处心存戒备,凡事爱暗自算计,时不时针对我们家。
  早些年一大家子共同居住在一座大院里,纵然长辈之间心存芥蒂,孩童之间的相处纯粹坦荡。我从小便和周利爸结伴玩耍,童年的情谊真挚简单。后来五爷一家分到了新的宅基地,搬离老宅,两家距离拉开,小辈之间依旧时常往来。上代人积攒的恩怨掺杂着少年纯粹的友情,注定两家之间的牵绊,终究无法彻底斩断。
  1976年的盛夏,暑气肆意翻涌,田里的玉米顺着热浪逐日拔节生长。层层热浪笼罩着凤翔乡间的小村庄,时光流淌得舒缓慵懒,村落各处弥漫着温热踏实的烟火气息。谁都未曾料到,这般安宁惬意的夏日,一场猝不及防的伤痛,闯进了我天真懵懂的童年。
  生产队闲置的麦草垛旁,靠着一台农闲搁置不用的老旧铡草机。农忙结束后机器断开电源,传动皮带被取下,只剩厚重的铸铁转轮与互相咬合的铁齿轮孤零零倚在草垛边。笨重冰冷的铁器,反倒成了村里孩子们格外喜爱的新奇玩具。一群孩子围着机器嬉笑打闹,轮番转动转盘,老旧齿轮转动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响,伴着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喧闹日复一日。
  年少贪玩不知危险,嬉闹推哄之间场面杂乱。一时疏忽,我的指尖伸到齿轮咬合的窄缝之中。就在这时,一同玩耍的五爷的小儿子周利,我平日唤他爸,猛地用力扳动转轮,锋利交错的铁齿骤然闭合,死死夹住我的手指。刺骨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皮肉被齿轮撕裂割破,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不停滴落。
  家人慌乱不已,急忙护送我赶往横水乡卫生院医治。1976年天灾频发、世事动荡,我在卫生院整整休养十八天,每日打针换药,全部医药费加起来才十八元出头。我二爷的三儿子在卫生院食堂做饭,我也唤他一声爸。住院的日子里,他总会悄悄送来白面馒头、温热吃食,这份细碎的善意我长久铭记,经年不忘。
  卧床休养的那段时间,连绵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厚重雨雾笼罩天地,周遭潮湿灰暗,长久看不到放晴的日子。就在阴雨绵延的住院时光,唐山大地震爆发。纵然远离震灾核心地带,我们这边接连遭遇数次余震,大地不时轻轻晃动,房屋木梁随之震颤,家家户户人心惶惶,村民不敢安稳在屋内留宿。
  避险迫在眉睫,卫生院迅速统筹安排,将所有病区整体迁移到横水一中开阔的操场,连片的帆布帐篷就地搭建,病患与陪护亲属全都搬到帐篷里栖身。白日冷雨敲打篷布,深夜余震时常突袭,帐篷在风雨之中飘摇不定。躺在简陋的病床上,指尖的旧伤隐隐阵痛,我望着晃动的帆布帐顶,耳边萦绕着乡民闲谈灾情的细碎话语。无忧无虑的童年第一次直面病痛、天灾与世事纷乱,不安与酸涩深深烙印在心底。那时我十分单纯,只以为周利只是无心失手,纵使心里难过,从没想过他是有意为之。多年之后,一位和我们二人交好的伙伴告诉我,周利曾跟他许诺,只要处处刁难我、让我受委屈,就用糖果奖赏他。
  儿时心性单纯,好了伤疤便忘了过往的伤害。出院回家之后,我依旧照常同周利玩耍,直到小学三年级发生一件事,我才慢慢主动疏远他。
  那天中午第二节课刚结束,校长将我叫出教室。原来是四婶带着我的堂妹来到学校,向校长告发,是我摘掉了堂妹脖子上的银项圈。校长知晓我平日里踏实上进,对待学习认真勤勉,十分不解我为何做出此事,催促我把项圈还给妹妹。
  我对此全然不知情。小我五岁的堂妹素来被我疼惜,我常常分给她零食,可项圈丢失一事与我毫无干系,我根本无从交出。校长勒令我在办公室罚站,直到主动坦白为止。我身形高大却体质瘦弱,笔直站立将近两个小时,几乎快要晕厥。中午放学,校长与班主任再次来到办公室,班主任厉声训斥逼问,扬言说拒不承认就开除学籍。我格外珍惜上学的机会,满心惶恐之下,只能撒谎承认是自己拿走项圈。
  面对追问,我慌乱编造藏匿地点,一会儿说放在家里木箱中,一会儿称藏在柴房,最后谎称埋在了任家崖坡,那个地方前几天有人埋过东西。校长和班主任跟着我回到家中,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完整件事情,几个人分头搜寻项圈,木箱、柴房一无所获,在崖坡挖掘之后,只挖出一具死猫。
  两位老师见状,劝慰母亲,说有可能孩子是真没拿,便就此离开。吃过午饭,母亲带着我去往四婶家中,当面盘问堂妹,可她一口咬定就是我所为。母亲无可奈何,只能许诺,倘若真是我的过错,一定会找回项圈归还。回到家中,比我年长五岁、在读五年级的哥哥才迟迟放学,他因作业拖沓耽搁了时间。听完整件事后,哥哥告诉我和娘,上午四婶最先带着堂妹找到的是他,他稍加吓唬,堂妹便改口,把罪名推到我的身上。
  下午返校,学校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放学后,哥哥提议拦住堂妹,吓唬她逼问真相。我们看见堂妹在巷子里和别的孩童玩耍,上前拦住了她。哥哥严肃告诫她说谎的坏处,我哭着吐露满心委屈,自己真心善待她,反倒遭受诬陷,如果被学校开除,我便不想活下去。我激动的模样吓到了堂妹,她断断续续说出实情:是周利爸摘掉银项圈,用糖果哄骗她,交代她若是有人盘问,就嫁祸给我,还威胁不听话便会挨打。
  回家之后,我们如实告知母亲。母亲本就因为缝纫上的琐事,和五婆关系紧张,不愿再起争执彻底撕破情面,打算私下处理这件事,叮嘱我们不要向外声张。
  周六这天学校提前一节课放学。下午哥哥和几个同学在家写作业,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柴房木门吱呀一声响动。三爷的孙子红武哥、年长我两岁的同族伙伴建平出门查看,看见周利慌慌张张从柴房逃窜出去。傍晚母亲下工回家取柴火,发现银项圈被扔在柴堆之上。母亲立刻将项圈还给四婶,再三叮嘱我和哥哥,不要在人前谈论这件事,往后远离周利。
  风波就此平息,可这件事在心底留下深重的阴影,年少的我满怀怨怼,甚至生出憎恨。初一的暑假,我常常围观村里老人下象棋,很快学会了下棋。假期我跟着伙伴上山挖柴胡、捕捉蝎子换取零钱,一心想买一副象棋。某天正午,我赶彪角集市,花三块钱买下一副石膏象棋,徒步返程。途经彪角涝池,看见水里有人忽沉忽浮,脑袋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没入水中,细看才认出是周利。那一刻我的内心不断挣扎纠结,犹豫要不要救他。
  自小接受的教养让我满怀悲悯,就算他屡次亏欠于我,我也不能丢掉做人的本心。那时我刚学会游泳,当即丢下手里的象棋,跃入池水,把濒临溺亡的周利拖上岸。他喝下大量池水,肚子胀得鼓鼓的,已是奄奄一息。
  他躺在岸边,我一下一下按压他的腹部排出积水,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恢复神智。确认他彻底清醒平安,我拧干衣服上的积水,独自一人快步回到家中。接连经历这么多伤害,我下定决心往后不再和他产生任何瓜葛。
  岁月之中一件件细碎小事,让我看清五爷一家人自私爱计较的本性。哥哥读五年级时,村里兴起养兔子,他也买回几只,每日割草饲喂。一天,十队队长来到学校告状,声称哥哥用镰刀剥掉队里好几棵大树的树皮,还在破损处用红粉笔写下哥哥的名字。校长当即否定,那个孩子就算再笨,做完坏事也不会留下自己的名字。队长细想恍然大悟,悻悻离去。之后多方打听,真相是五爷的大儿子周勤所为。碍于五爷、五婆性格强势泼辣,旁人不愿招惹是非,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九十年代栽种辣椒可以获得不错的收入,我家的辣椒地紧挨着五爷家。一天午后,我陪同妻子去自家地里采摘辣椒,撞见五爷背着背篓,径直在我家田地之中摘辣椒。妻子笑着问道:“五爷,您怎么跑到我们地里摘辣子?”五爷面露窘迫,借口自己年岁已高、眼神昏花走错地界,随即回到自家田里。我一言未发,心里暗自嘀咕,就算五爷看不清地界,他家其他人都在自家辣椒地里劳作,五婆、周勤夫妻、周利夫妻全都在场,不可能所有人都分辨不清田垄边界。我真的觉得好可笑。
  那时种地有着固定的模式,播种麦子时,每家挨着界石先种下两行麦子,留出三行空地,再种七八行麦子,之后继续空出三行垄沟。待到农历四月,在空垄里移栽辣椒幼苗。辣椒垄里的麦子无法使用收割机,只能人工收割。两家连续四年在这片田里栽种辣椒,我家挨着界石的两行麦子,麦穗连续四年凭空消失。前两年是五婆带着布袋剪刀偷偷剪走麦穗,后两年换成周利爸动手。
  生产队为方便各家取土,分给每户二厘地当作土场,后来家家户户都在土场栽种红薯。我家分得的地块狭小,当时我外出务工,妻子一边照料孩子上学,一边浇水种下三行红薯。北边紧邻五婆家的土地,彼时五爷早已过世;周利爸当兵转正之后在外工作,名下土地依旧保留,交由周勤打理。他家人口众多,分到四五厘地,种下七行红薯。秋收时节我回到家乡,妻子嘱咐我去土场挖些红薯。我赶到后发现自家三行红薯只剩一行半,他家七行红薯完好无损。相熟的邻里告诉我,亲眼看见五婆在此挖过红薯。我委婉询问五婆,她承认自己挖走了一行半红薯,许诺等我采收自家红薯时,可以从她家地里挖走一行半当作补偿。我便没有继续计较。第二天我打算挖完剩下的红薯,然后再在五婆家红薯地挖一行半。可等我拉着架子车来到土场,只剩自家残余的红薯,五婆家的红薯早已连夜全部收走。
  历经这一桩桩往事,我不愿过多评判他们一家人。五爷离世之时,我在外谋生没打算回家,彼时父亲健在,身为隔代晚辈,就算回去也于事无补。五婆过世的时候我在家,心底本能不愿前去送葬。母亲劝诫我,礼数不能失,不能让村里人看我们家族的笑话。我最终遵从了母亲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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