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情伤别离之后，我心神俱损，宛若被生生剜去半分生机，大半魂魄都随逝去的情愫归于沉寂。彼时的我外表消沉孤僻，终日郁郁难舒，身旁无人宽慰，也寻不到可以倾诉心事的人，只能凭着一股自我消耗的执拗，咬牙硬撑，一点点逼迫自己走出这段人生低谷。
　　那段岁月里，我和她刻意躲避着彼此。平日里除了正常上课，自习课以及其余大部分空闲时间，我都会独自待在广播室，关起门来埋首书卷，常常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孤灯摇曳，长夜寂静，我在心底暗自立下毕生志向：潜心深耕文学之路，终身以文字立身、以笔墨渡己，立志成为一名出色的作家与文学家，终有一日要让世界为我瞩目，让所有看轻我的人刮目相看。
　　为博览群书、广纳文脉养分，每逢周末，我便独自往返于乡镇与县城之间，奔波辗转，从镇文化站、县文化馆借来海量中外典籍研读。早在初二那年，我就通读了《红岩》《林海雪原》，也自此养成了写日记、整理读书笔记的习惯，此后多年从未间断。年少品读这些作品，我熟记书中各色话语，为小萝卜头的悲惨遭遇心生悲悯，由衷敬佩双枪老太婆、杨子荣的赤胆忠义。一颗少年心，就此埋下火种，生出滚烫赤诚的英雄情怀。昔日和侠儿相恋时，我也曾把《少年维特的烦恼》《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借予她一同品读，以好书寄寓心意，在文字里彼此相知相伴。
　　我自幼偏爱文学，也有幸获得实践历练的机会。那时我担任《凤翔文学》报特约学生编辑，独自负责周边五所高中的文稿征集工作。我细心收集各校学子的来稿，逐篇审阅筛选、斟酌定稿，再统一整理后送交编辑部的冯朝霞老师。闲暇之余，我还会和一众志同道合的文友相聚，大家同题落笔、切磋文笔，一同创作新诗。
　　后来学校组织观影，影片改编自路遥的经典作品《人生》。家住学校附近的本土作家李喜林也特意前来观看，经他同村的一位同学引荐，我有幸与他相识。彼时他已在《宝鸡日报》及国内多家报刊发表散文与诗作，只是还未有长篇著作问世，在文坛上声名尚浅。
　　影片散场后，我邀他来到广播室，二人促膝长谈，一聊便是数个小时。他娓娓道来自己多年笔耕不辍的经历，分享了许多书本之外的创作经验与人生感悟，让我眼界大开。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一巴掌打得你眼冒金星不是诗歌，一巴掌打得你星光灿烂，才算有点诗味。”那时我才刚刚接触诗歌，听得似懂非懂，只隐约明白，诗歌的表达需要鲜活灵动、富有意境。
　　送别李喜林后，我的思绪又重新沉浸在影片情节之中。我怜惜刘巧珍坎坷曲折的命运，愤慨高加林薄情负义的行径，对照自身过往，幡然醒悟当初草率做出的选择，实在荒唐至极。我亲手弄丢了侠儿这般如璞玉、似纯金一般美好的姑娘，她的淳朴善良，和刘巧珍如出一辙。
　　满心愧疚在胸中不断翻涌，我心绪难平，提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段浅白的文字：
　　人生，写给刘巧真
　　
　　当他上学之时
　　你目送他远去
　　他要回家的时候
　　你静静立在路边的树丛中
　　目迎他进入其室
　　
　　尽管你知道
　　自己斗大字不识一升
　　人家满腹经纶
　　但你还是希望——
　　他能够属于你！
　　
　　多年来
　　你把对他的爱
　　深深的埋在心底
　　那天你终于向他倾诉了真情
　　然而，人生总是这么地
　　让人难以琢磨
　　不久，你心爱的人飞走了
　　但你没有灰心，还是一往情深
　　还想用你一片赤心打动与他
　　然而，他永远地不属于你了
　　
　　他说，生活对他开了个玩笑
　　其实，他对生活开了个玩笑
　　他丢掉了一颗金子
　　确实是一颗金子
　　
　　这就是人生
　　地地道道的人生
　　人生路上虽多坎坷
　　但更重要的是看如何对待了
　　
　　时光匆匆流转，日子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不知从何时起，我一上课就头昏脑沉，止不住地犯困，只觉得课本上的内容枯燥乏味。有几位代课老师上课敷衍，整堂课只是对着课本照本宣科，完全调动不起我半点学习的兴致。唯有语文老师齐牧与众不同，他讲完课内内容后，总会延伸出课文之外的知识、文人轶事与现实感悟，甚至会和我们探讨现代诗的创作技巧，聊起当下文坛知名的作家与诗人。
　　又是一个星期六，恰逢凤翔县城举办交流大会。午后我骑着自行车前往县文化馆借书，恰巧遇到前来县城游玩的陕西著名诗人商子秦。经县文化馆馆长鲁肃介绍，我得以与这位前辈相识。他年过半百，衣着朴素，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我们一见如故。二人畅谈诗歌、人生、文学、友谊与情感，我对他满心敬畏，而他也十分欣赏我这个心怀理想、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叮嘱我，身为学生，首要任务便是学好文化课。虽然大学并非人生成功的唯一出路，但对于我们农村子弟而言，这是走出乡土、改变命运最好的捷径。
　　我向他袒露了自己失恋的心事，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认真地告诫我，年少相恋本就是风险极高的早恋，稍有不慎，便会耽误整个人生。感情需要建立在稳固的经济基础之上，未曾经历世事打磨的情愫，终究难以长久。当下我万万不能本末倒置，务必以文化课学习为重，写作只可作为课余消遣，不能当作主业。文学创作从无捷径可走，离不开三大积累：一是知识积累，二是生活积累，三是情感积累。唯有博览群书、体验百态人生，尝遍相聚别离的欢喜与痛苦，才能在创作路上稳步前行……
　　那天是周末，我没有回家，和商子秦老师从午后一直交谈到深夜。倦意袭来后，我便在文化馆的沙发上沉沉睡去。朦胧之间，我看到商老师彻夜未眠，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伏在办公桌前不停书写，写下又撕去，反复斟酌。
　　天色微亮，晨光熹微之时我醒了过来。商老师笑着对我说道：“小任，你是个上进心很强的青年，能看得出来你学习刻苦，一心想在文学领域闯出一番天地，我相信你终会如愿。但一定要把学业放在第一位，切莫过度执着于写作，平日里可以坚持写日记，把所思所想一一记录下来。”
　　他接着说道：“我看得出来，你与那个女孩彼此心意相通。她的选择清醒理智，反观你，反倒一时走入了歧途。
　　“我明白你此刻内心的痛苦，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你。昨夜我为你写了一首诗，反复斟酌、再三踌躇，这也是我创作生涯里，写得最为艰难的一首作品。”
　　说罢，他将一张折叠好的纸张递到我手中：“这首诗送给你，纸上留有我的地址，往后若是遇到困惑或是难处，都可以写信与我交流。”
　　我简单洗漱过后，带上借来的书籍，骑着自行车踏上归途。回到家中，我立刻展开那张纸，除了通讯地址，便是这首诗作：
　　唱给失恋者的歌
　　
　　哦，不要弹泪
　　不要哀怨
　　让分手与相识一样自然
　　
　　也许本来就是两条溪流
　　偶尔相逢在同一个山间
　　相逢并非互相情愿
　　两岸紧逼的是崖是山
　　
　　并肩冲出幽长的山谷
　　流上平原，地坦天阔
　　你还要走，奔向大海
　　她却要回流塘堰
　　
　　分手就分手吧
　　不要留恋
　　
　　也许本来就是两颗星星
　　偶尔相逢在同一个天文时间
　　相逢并非互相吸引
　　两条轨迹恰在一个交点，
　　
　　相逢是因为运行的规律
　　分手也同样是生活的必然
　　两条轨迹都有自己的方向
　　你向东北，她向东南
　　
　　分手就分手吧
　　不要遗憾
　　
　　也许分手会给你带来痛苦
　　理智毕竟代替不了情感
　　愿那长长的失眠和短短的哀叹
　　不要像缆系住你生命之帆
　　
　　生活中不会只有分手
　　就像大自然不会只有夜晚
　　有分手就会有新的相逢
　　只要你没有遗失生命的航帆
　　
　　哦，如果你还是感到痛苦
　　那么，就唱我的歌吧
　　
　　其实我心里清楚，商老师所言句句在理，也深知自己当下的想法与做法并不现实。可我天性执拗，依旧一意孤行，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到最后，终究辜负了家人与亲友的殷切期盼，往后多年四处漂泊，屡屡碰壁，时常深陷困顿之中。
　　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我定会做一名安分守己的好学生，上课认真听讲，课后踏实完成课业，用心学完学生时代所有的文化知识，将人生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我的这段初恋，就这样仓促落幕，却在我心底留下了诸多难以磨灭的伤痛与回忆。
　　在之后一年多的校园时光里，我陆续将横水乡文化站、凤翔县文化馆内所有我感兴趣的书籍尽数读完。古今中外文学名著、诗词集册、诸子百家典籍，还有经典著作、哲学读物、《史记》《三国志》等史书，无一遗漏。徜徉书海之中，我见识到了以往认知之外浩瀚广阔的天地，浑身充满力量，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欣喜。我笃定自己终将取得成功，仿佛已经望见前路的曙光，甚至生出如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一般的豪情。可这些脱离现实的想法与举动，让我深陷歧路，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一九八七年高考如期而至，侠儿凭借近七百分的优异成绩，顺利考入西北大学。而我因为严重偏科，最终遗憾落榜。即便那时我的心思本就没有全然放在高考之上，羞愧之感依旧萦绕心头。只因自己的选择与执拗，错失了继续深造的机会，这于我而言，是深入骨髓的遗憾，更是难以释怀的愧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