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盛夏暑气漫过校园、吹散期末余温的时候，我终究攥着满心无处安放的煎熬与不舍，咬牙写下了那封寄给侠儿的绝交信。
　　彼时的我，不过高二少年，却早已习惯了与清贫相伴。算下来，这已经是我离开家乡、外出打工谋生的第四个年头。从初二的第一个暑假开始，再到初三毕业的漫长暑期、高一的盛夏务工，年年夏日皆在外吃苦奔波。整整四年，我次次趁着假期出外做工，只为替窘迫贫寒的家里减轻负担，靠自己一身蛮力挣得新学期的学费、添置一身像样的衣衫，攒下平日里拮据度日的零碎零花钱。年少肩膀稚嫩，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量，贫苦二字，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年少岁月里。
　　而侠儿，自始至终稳稳盘踞在我的整颗心头。她品性端正、勤勉上进，一心向学、前程明朗，是干净纯粹、熠熠生辉的好姑娘。可我常年身着缝补叠加的旧衣，家境清贫、身世窘迫，根深蒂固的自卑如枷锁缠身，时时刻刻压得我喘不过气。身在课堂，我的心神从来无法安定，目光与思绪总不由自主绕着侠儿流转。我太在乎她、太珍惜她，也太恐惧自己配不上这份干净真挚的情愫。我怕年少心性不定，怕自己沉溺情深难以自持，怕分寸失当、莽撞唐突，最终亵渎了她的纯粹、惊扰了她的安稳、耽误了她的前程，亲手伤害了我最珍视的人。
　　万般纠结、千般拉扯，满心深爱与万般惶恐反复撕扯着我。进退两难的绝境里，我终究败给了残酷的现实与卑微的自尊。我狠心落笔写尽绝情字句，刻意编造无数虚妄说辞，无端指责侠儿相处之时敷衍应付、未曾真心待我。一纸书信，字字苛责、句句冰冷，却无半分真实。那些伤人的假话，不过是我逼不得已披上的坚硬铠甲，我只求用自己的刻薄绝情，逼得侠儿彻底心寒、彻底死心，毅然决然转身离开我这个身处泥泞、前途渺茫的少年。
　　信寄出的那一刻，看似斩断了所有牵绊，可我的心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空落、无尽酸涩与深深愧疚。从未不爱，只是太爱，爱到不敢耽误、不敢亵渎，只能以最残忍的方式，独自扛下所有别离的痛苦与思念。
　　暑假刚刚开启的第三天，我便告别故土，跟随村里的同乡辗转远行，奔赴坐落于宝鸡至天水深山之间的毛家庄采石场。四十余天的盛夏假期，我日日扎根荒山、辛劳做工，整整咬牙苦干了三十二天。终日翻铁道道渣、粉碎青石顽石，漫天石粉裹满身，沉重苦力磨筋骨。烈日炙烤、风雨奔波，我的皮肤被山野烈日晒得黝黑粗糙，单薄瘦弱的身子，也在日复一日的血汗劳作里，慢慢变得结实粗壮。身体愈发坚韧，心底那份辜负侠儿的愧疚与遗憾，却伴着山间长风日夜萦绕，从未消散半分。年少无能为力的怯懦、迫于清贫的无奈、忍痛断情的酸涩，尽数藏在了这片荒寂深山之中，而我此生难忘的一段山野往事，也自此缓缓拉开序幕。
　　宝天铁路顺着苍茫秦岭余脉蜿蜒千里，毛家庄这座深山小站，便静静嵌在重山褶皱深处。此地四面环山，放眼望去，方圆百里皆是连绵起伏的青石裸岩，山石嶙峋峥嵘、棱角凌厉，荒山寸草不生、无一林木，满目尽是冷硬苍青的巨石，山势冷峻肃穆，自带几分荒芜恐怖的苍茫气象。盛夏烈日凌空，光秃秃的青石山被暴晒得滚烫发烫，山风穿石而过，卷起漫天细碎石粉，山间采石的炮声轰隆不绝，声声回荡在幽深山谷，经久不散。我日日便在这片粗粝荒寒的山石之间劳作，日出而作、日暮方息，每日十个小时高强度做工，上午五点、下午五点，日复一日与顽石、道渣、尘土为伴，用最笨拙的苦力，换取微薄的生计，熬过漫长盛夏。
　　深山天气变幻无常，方才尚且晴空万里，转瞬便乌云蔽日、骤雨倾盆。滂沱大雨冲刷山体，松动崖壁碎石，极易引发落石险情，采石作业不得不紧急停工。恰逢当日铁路线路检修、全场断电，碎石器械无法运转，整个工地彻底歇工休整。
　　平日里终日劳碌、无暇停歇的工友们，骤然得此整日闲暇，简陋的工棚瞬间变得喧闹沸腾。数十名来自周边各村的务工汉子挤在低矮的木板大通铺里，各自寻乐消遣。大半人围坐一团摊牌赌博，吆喝下注、争闹不休，饭票、零钱在木板床上流转不停；还有人兴起各式趣味比拼，大碗比喝水、空腹比吃馍，包工头特意设立奖赏，引得众人争相参与。满棚的起哄声、笑闹声、吆喝声，混着窗外淅沥雨声，填满了整座简陋工房。
　　众人皆沉溺嬉闹赌乐、虚度闲暇之时，唯有我独守床铺一隅，借着工棚昏暗的天光，静静翻看自己随身带来的书籍。自与侠儿忍痛断情之后，我心绪郁结、夜夜难安，满心牵挂无处安放，自卑与愧疚日夜纠缠。唯有笔墨书卷，能稍稍抚平我纷乱焦灼的心事。白日苦力劳作耗尽体力，深夜满堂工友酣然熟睡，工棚彻夜长明的灯火之下，我依旧独对书本静静品读。我在字里行间窥探山外辽阔天地，在笔墨书香里慰藉年少孤苦，心底悄悄埋下一颗滚烫的梦想：终有一日，我要凭笔墨立身、以文字成名，做一名纵横文坛的创作者，用手中笔，改写世代清贫的苦难命运。书本，是我贫苦岁月里唯一的光，是我迷茫年少最坚实的寄托，但凡得空，我从来不舍放下。
　　就在我沉心读书、默然自省之时，同村一同务工的伙伴快步走来，伸手径直抽走我手中的书本，随手搁置一旁木板之上。他伴着满棚喧闹大声打趣我：“天天抱着书看个不停，把眼睛都看近视了有啥用？今天停工闲着也是闲着，大伙都在比赛吃馍赢奖励。包工头说了，谁赢就给谁二十斤饭票！别死看书了，赶紧出来一起凑热闹！”
　　听见二十斤饭票的奖赏，我心底骤然一动。自幼家境贫寒，粗糠野菜是常年主食，白面馒头于我而言，是极其稀罕的吃食，从小到大，我几乎从未吃过一顿饱饭，腹中常年空落饥乏。这般可以赢取粮食、饱腹解馋的机会，瞬间动摇了我静读的心绪。我放下所有心事，跟着伙伴走出床铺，挤进人群之中，来到工棚中央的比拼场地。
　　灶房炊事员早已遵照包工头的安排，抬出两大笼饱满敦实的白面馒头。笼中整齐码放的，皆是每个足有四两重的实心大白馍，麦香醇厚、面质紧实，旁边还备着对半切开的二两小馒头，用以补足计量、公正评判。在物资匮乏、终日吃粗饭的采石工地，雪白的馒头无比诱人。闻讯围观的工友层层簇拥、人头攒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赛场中央，议论纷纷、静待比试开始。
　　与我同台对垒的，是邻村一位身形敦实、素来饭量出众的年轻工友。立于满笼白面馍前，我心底生出一股少年傲气，当着满堂围观人群，坦然朗声开口：“不管等下我们各自吃多少，我最后必定比他多吃一个！”
　　话音落地，全场轰然大笑，满棚皆是打趣哄笑之声，人人都笑我年少轻狂、口气不小。喧闹声漫出工棚，飘散在雨雾缭绕的青石山间。包工头抬手压下众人嬉笑，高声宣布吃馍比拼正式开始。
　　号令落下，比试即刻开启。我与对手同时拿起馒头大口啃食，紧实的白面馍干涩难咽，接连吃下两三枚后，喉咙干涩发紧、口舌燥热难耐。围观工友早已备好凉水，用老式洋瓷碗盛上四碗清水，我与对手各分两碗，就着凉水继续埋头吞咽。
　　周遭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或倚床捧腹，或蹲地弯腰，连连打趣观战。我全然不顾周遭嬉闹喧嚣，摒尽所有杂音，只凭一股倔强韧劲，专心致志、一口不落扎实下咽，执着又坚定。
　　时间缓缓推移，笼中馒头渐渐减少。邻村的对手从最初的从容大口，慢慢变得动作迟缓、面色涨红，肚皮高高鼓起、胸腹紧绷发硬，最后连连摆手，再也无法下咽，无奈拱手认输。清点数量，他全程一共吃下七个半馒头。
　　彼时我的腹中早已胀痛难忍、撑到极限，胸腹僵硬发闷、浑身不适，难受得几近撑不住。可我当众许下的诺言在前，少年人最重信义，绝不能失信于人。我咬紧牙关、强忍极致腹胀，硬撑着将剩余馒头尽数吃完，最终硬生生吃下八个半四两重的白面馒头。细细算来，总量足足三斤四两白面，再加上下肚的两碗凉水，汤水面食满满堆砌，寻常大搪瓷盆都难以尽数盛装。
　　我身高一米八三，年少身形看着清瘦单薄，可常年饥寒少食、从未饱腹，空阔的腹腔早已习惯匮乏，反倒练就了极大的容纳量。从小到大无数个饥肠辘辘的日夜，都在这一刻得以补偿，我终于好好饱吃了一顿纯白面食，圆了年少最朴素的饱腹心愿。
　　待我们二人停手作罢，全场工友瞬间爆发出热烈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震得简陋工棚嗡嗡作响。包工头言而有信，当场兑现承诺，将二十斤饭票亲手递到我的手中。握着来之不易的饭票，我心底五味杂陈，既有饱腹与得奖的欣喜，又暗自自嘲：一时年少逞强，当众暴食争胜，活脱脱像个贪嘴的饭桶，这般荒唐趣事若是传回乡里，定然惹人笑话。
　　这场比试正值午后停工时段，彼时午饭早已吃过，我凭空再吃下三斤四两面食，肠胃负担达到极致，胸腹终日胀闷僵硬。傍晚雨停云散，电路抢修完毕，工地恢复通电，为弥补白日误工进度，包工头通知全员连夜加班，分前后两班轮流值守。
　　我与同台吃馍的邻村伙伴，腹中积食丝毫未消、胀痛不减，连弯腰走动都格外艰难。本可借身体不适推脱夜班，可贫苦出身的我们惜时惜工、不肯懈怠，咬牙报名值守前半夜。熬过整整前半夜繁重劳作，胸腹依旧胀闷难耐，我们索性一撑到底，继续坚守后半夜班次，整夜在青石山间搬运石料、分拣道渣，顶着极致腹胀完成整夜苦力，全程凭韧劲硬扛到底。
　　次日破晓天明，早班开餐之时，我腹中依旧积食满胀、毫无胃口，勉强抿下小半碗面汤，便即刻上工劳作。正午午饭时分，依旧仅浅尝几口清汤，粒米未进，强忍浑身不适，坚持做完一整天繁重的采石苦力活计。
　　直至暮色沉沉、夜幕降临，晚饭开餐之际，腹中面食才渐渐消化殆尽，紧绷多日的胸腹终于舒缓开来，总算生出些许胃口。我静坐桌前，慢慢吃下小半碗热面条。连日劳作的疲惫、整夜轮班的辛苦、一日强忍不适的煎熬尽数涌来，浓重困意席卷全身，我草草收拾完毕，一头栽倒床铺，沾枕便沉沉睡去。
　　窗外是连绵无尽的青黑石山，晚风穿过光秃秃的嶙峋石脊，从工棚缝隙徐徐灌入。远处宝天铁路之上，火车鸣笛悠长穿透山谷，声响在寂静深山久久回荡。我静卧简陋通铺之上，闭目回想连日点滴：盛夏辞别的遗憾、辜负侠儿的愧疚、书本寄情的梦想、工友嬉闹的温情、暴食争胜的荒唐、日夜劳作的艰辛，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短短三十二天的深山暑夏，我尝尽贫苦人间的酸甜苦辣。有汗水累累的辛苦谋生，有少年结伴的肆意嬉闹，有争胜一时的荒唐趣事，更有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深情与遗憾。这片荒芜粗粝的青石深山，收容了我年少所有的自卑、隐忍、倔强与梦想，这段独一无二的采石光阴，终究成为我此生再也无法复刻、刻骨铭心的独家旧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