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选教导队

　　一九八七年的元旦到了，新兵经过近一个月训练已具备了军人的基本素质，已经由一个社会青年转变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他们企盼已久的领章帽徽终于发了下来。
　　在老班长的指导下把鲜红的领章缝在衣领上，帽徽也端端正正戴在帽子上。从此他们才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军人。
　　军人服务社的工作人员来到营区为新兵们照相了，连长还特许从武器库提出一把冲锋枪让新兵们轮流抱着照相，新兵们甭提有多兴奋了，幻想着把抱枪的照片寄回家后父母见了得多么高兴啊！寄给女朋友很难想象女朋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或许是第一次摸枪，抱枪的姿势还有些不自然，老兵们过来纠正着新兵们握枪的姿势，虽然是照相但也要像模像样的，否则让明眼人见了会笑话的。
　　部队准备庆祝元旦。这是新兵到部队后的第一个节日，炊事班也在为会餐做准备，上街采买各种蔬菜及食品。新兵连也破天荒地放了一天假。新兵在班长的带领下去街上购买一些生活用品，比如牙膏香皂之类。有吸烟嗜好的还可以偷偷地买包香烟。新兵是不允许吸烟的，只能躲在厕所或是没人的角落里过烟瘾，只要不被班长看到就行。新兵每月的津贴也只够买这些了，家庭条件比较富裕的会邮寄钱过来，买点当地特色的食品吃。当然不会一个人享受，而是买回来大家一起分享，兄弟有福同享。新兵到街上买些东西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释放多日来压抑的心情，顺便到街上看漂亮姑娘。
　　萧剑飞没有上街，大街有什么好转的？他想。需要的用品可让出去的战友捎带买回来就是了。他想给爷爷写信，把自己在部队情况向爷爷介绍一下，免得爷爷挂念。同时也该给小雅写信了。远离亲人读一读家信可以缓解想家情绪。虽然没有达到家书抵万金的地步，但是每个新兵几乎都在盼着看到家里的来信。
　　“萧剑飞，你的信。”连部通信员在楼道里喊了一声。
　　萧剑飞正在屋里看书，听到喊声好几个新兵同时跑出房门，他们都盼着看到家里来信，看到信就好像是见到了亲人。通信员已走到了门口。手里拿着好几封信，边走边看信上的名字。
　　“萧剑飞，怎么没上街？”
　　“我想看书。”
　　由于训练很紧，也很累，哪还有时间看书？
　　“给，有两封呢！”
　　萧剑飞接过信，一看地址就知道是爷爷写来的，爷爷的来信很简单只是要他安心服役，爷爷说家里一切都很好的，不要有所挂念。爷爷的信是用蝇头小楷写的，爷爷的毛笔字写得很好，每年春节都会为乡亲们写春联。看着爷爷的信仿佛看到了爷爷那慈祥的满是皱纹的老脸，爷爷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充满了怜爱。
　　“萧剑飞，我想……”王二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萧剑飞跟前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信笺。
　　萧剑飞正坐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小书桌前看信，听到王二虎的声音抬起头问道。“啥事？”
　　王二虎和萧剑飞是老乡，是和解岩平一起分到了一个新兵连，没在一个班。
　　“我想让你为我看看家里来信……”
　　“怎么？”萧剑飞有些疑惑，家信怎能随便叫别人看呢？
　　“我没上过几天学，没几个认识的字，上次给家里写的信是连部文书帮忙写的。我怕是同班战友瞧不起我，才来求你的，看得出来你是好人，没有瞧不起我的心思。”王二虎涨红着脸说道。
　　“哦！”萧剑飞陷入了沉思。不是别的，都80年代了却还有不识字的年轻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信要是父母写来的还好说，要是换作女朋友的信可就尴尬了。
　　“应该是我妹妹写的。”王二虎把信递给萧剑飞。
　　王二虎是个苦命的山里孩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五岁时他娘就去世了。那年他娘是在生他妹妹时导致大量失血去世的。当时家里很穷根本去不起医院。半夜里乡亲们抬着他娘去公社卫生院，却因为路途遥远，等到了卫生院又因为医疗条件简陋根本无法施救，于是搭了辆拖拉机往百里外的县城医院赶，等到了医院人已经不行了。王二虎的父亲蹲在地上使劲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失声痛哭，是自己对不起妻子。同来的乡亲们也忍不住落泪，就连一些医护人员也流下了同情的眼泪。
　　王二虎失去了母亲，他父亲每天都要抱着襁褓中不断啼哭的妹妹去乡亲们家里赶奶吃。乡亲们可怜他们一家，可怜这个刚刚出生连一口母乳都没能吃上就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总是先喂了二虎的妹妹再喂自己家孩子。
　　二虎的父亲去生产队干活，二虎在家帮着上了年纪的奶奶照看着妹妹。二虎很是疼爱自己妹妹，从不让她受委屈。转眼二虎到了上学年龄，二虎的父亲决定再苦再累也要培养孩子上学，等考上了大学也就有了出路。二虎跟着哥哥像其他小伙伴一样，去离家五华里的小学去上学了，这些孩子们都知道只有好好念书才有出路，才能走出这片大山，才能脱离祖祖辈辈受苦受穷的命运。
　　谁知祸不单行，就在这年冬天王二虎的父亲在生产队石料厂干活时不小心摔断了腿。家里失去了唯一的劳力，开春后二虎和哥哥大虎再也没有去上学，哥俩开始去生产队挣工分了，他俩那时也只算是半个劳力。但他俩还得要去挣那值不了几个钱的工分养家。
　　农村实行责任制后他家分到了两亩薄地，因哥哥年长几岁便跟着施工队到城里打工去了，那时他哥哥也就是十六七岁，像这样年纪的城里孩子还依偎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呢！而大虎却用那稚嫩的肩挑起了养家的重任。二虎除了帮助残疾的父亲侍弄二亩薄地外还要到山里放羊，放羊同时割些荆条回家，而父亲就用这些荆条编筐到集市上去卖。就这样他们一家勉强维持着。
　　这样不温不饱地过了几年，哥哥大虎到了谈婚论嫁年龄，却一直没有哪个姑娘愿嫁到他家来，他家实在太穷了。经人介绍大虎被招赘到山外一家有女无儿的家庭当了上门女婿。大虎脱离了这个贫穷的家庭后刚开始时还经常回来看看，家里有什么知难找窄的地方还能帮衬一下，时间长了回来的次数也就少了，逐渐把这个家淡忘了。二虎年龄也大了，到了谈及婚事年龄，该寻求一条谋生的出路了，总不能窝在这穷山沟里吧！好心大爷、大叔、大婶们都说部队能出息人，说还是让二虎去当兵吧！在部队学个一技之长什么的，说不定还能在城里找到工作，也就不愁找媳妇了。
　　二虎妹妹的来信很简练，只是说家里一切都很好，让他不要惦记，要他好好学本事。来信还说她学习很好，还得了奖！还说家里好心的邻家大婶正准备为二虎介绍对象，是她家远房亲戚，说让寄张照片回去看看。
　　二虎没能上几天学，他想让妹妹好好上学，将来考上大学他们一家也光彩。女孩子就更不能窝在这山沟里了。他们这一带从未出过一个大学生，人们已经感觉到了知识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你该学着认字了，没文化干什么都不成，我可以教你多认些字，不忙时多看看书，不认识的字找战友们问。我这有本字典你拿去，不认识的字可查字典。我教你怎么用，你应该学过汉语拼音吧！还是有一定基础的，多写多练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自己读信写信了。”
　　王二虎很感激萧剑飞对他的帮助，他决心一定要好好学认字。“你先看书，我，我先照相去了，对了，你不去照张相吗？”
　　对！我也应该照张相片给爷爷寄去，平时不怎么喜欢照相的萧剑飞忽然想到了爷爷，爷爷看到我穿着军装的样子肯定高兴。想到这儿萧剑飞合上书，去照相了。
　　元旦很快就过去了，新兵们投入了紧张有序地训练。这天在训练间隙班长孟秀生把萧剑飞叫到一边席地坐在操场上：“团里要在新兵连抽调一批新兵到师里教导大队去集训，集训结束回来将是连队骨干，是要当班长的。每个班一个名额，我和班副商量过了，咱们班决定让你去。你考虑一下，教导队训练比现在要严格得多，训练强度也高得多，身体素质差的根本适应不了，老兵到了教导队都怵头，更不用说新兵蛋子了。”
　　“愿听从上级安排，没啥可琢磨的。”萧剑飞回答挺干脆，军人嘛！就要做到令行禁止，军队里做事从来不会拖泥带水，无论说话做事都是嘎嘣利落脆。
　　集训队抽调的人员就要走了。参加集训的人员由老乡或其他战友陪着，背着背包提着行李到大操场集合。解岩平为萧剑飞提着行李包边走边说：“你比我强，到那里后好好训练，你是训练尖子，各方面都很优秀，将来肯定是当军官的料。我待上三年回去还继续做我的小工人去。”
　　“你也并非等闲之辈，你一定不会比我差。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将来你一定会出人头地。”说毕萧剑飞登上军用卡车。
　　“回来咱们再唠吧！”解岩平把萧剑飞的行李托举到军用卡车上，萧剑飞接过来放到一边，把背包摘下来坐在上面，向老乡及战友们挥了挥手。汽车开动了，向着一个陌生的充满了挑战的地方驶去。
　　汽车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开进一个三面环山的山坳里，这是一个大院。一进大院是一个大操场，操场上有各种军体器械，还有越野跑的障碍物，这些都是平时训练用的。再往里去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和几排平房。
　　汽车在操场上停了下来，来参加集训的学员们把随身行李和背包从车上往下扔，一阵乒乒乓乓声音响过后，从车上跳下。他们看到已经有几辆车停在操场上了，许多学员已经站在操场上了。大概是老虎团或是三团来的学员吧！所有来这里集训的都是新兵。
　　“集合，速度！”一个军官站在大操场上喊道。
　　学员们迅速地站好队列，教导队大队长段海潮来到队前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到了这里就得听从我的指挥，这里不养混饭吃的少爷羔子！”
　　段海潮环视了一下所有的学员，然后接着说道：“我姓段，是教导队的队长。人长得有点黑，训练上不讲情面，有人私下叫我‘黑队长’或是‘段黑脸’你们也可以这样叫！我人长得黑，但心不黑！”
　　学员们一阵交头接耳。“看来有咱们好受的了，瞧这绰号就善不了。”
　　“谁在讲话？你们以前的班长没有给你们讲过队列纪律吗？”刚刚还是满面春风的段海潮大黑脸迅速阴沉了下来，黑得有些吓人。
　　“好，看来你们有些不服气，接下来我就要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是人雄还是狗熊溜上一溜就见分晓。现在就对你们进行一次小小的考核。所有学员，把行李放下，背上背包……听口令，稍息——立正——向右转，成两列纵队，目标小山包，跑步——走。”
　　学员们在一名班长的带领下迅速跑出操场，顺着围墙跑向营门口外面的一座小山包，小山包目测距离一千米。很快就跑到了小山包跟前，学员们都以为就要折返回去了，但所有人都想错了。班长却带着他们向山包上面跑去，上坡路可不比平地，没多远就都已经气喘吁吁了。山路很光滑，看样子是经常有人在上面跑步，从这个山包又跑向另一个山包，周边的三个山包是连在一起的，在山路上跑可不比在跑道上或公路上跑，这要耗费比平地上多一倍甚至几倍的体力。
　　刚下车，段黑脸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也好杀一杀这些蛋子兵们的傲气。让他们领略到了教导队的训练。从营前又绕到山后一圈下来少说也有五公里路程。
　　学员们从山前跑到山后，又从山后跑到营前，这回都以为到站了。可带队的班长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带着他们继续向着营前那山包又跑了过去，此刻他们才明白还要跑第二圈。虽说已经跑过五公里了，但情况不一样，那是在平坦的公路上跑，而这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跑，一会上坡一会下坡。有好几个学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不愿站起来了。
　　说实在的，他们能跑下一个五公里着实不简单了。在原新兵连跑五公里时好多新兵都掉了队。
　　“起来，快跟上！”不知道段黑脸啥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有人站起来去追赶前边的队伍去了，却有两个不识趣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实……实在……是跑……跑不动了。”
　　“那就立刻滚蛋！”段海潮不愧叫段黑脸。他怒了。
　　“那我们咋回去？”一个兵问道。
　　“走回去！”段海潮头也不回地走到操场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带队班长率先跑回了营区，后面稀稀落落只跟上来五六个学员兵，萧剑飞也在其中。他看了看远远地落在后面的一大帮人，大概有二三十个。
　　“太慢了，你们是蜗牛吗？”段黑子吼道。
　　那个团体跑过来，一个个哈着腰大口地喘着粗气，有的直接扑倒在地上半躺半卧着。
　　“史班长，看下时间，再过十分钟没到的全部退回去。”
　　“是！”
　　“报告队长，时间到！”史班长大声喊道。
　　“集合！”
　　“是！”
　　史班长高举起右臂示意着集合地点。“集合——”
　　学员们迅速靠拢站成三个方阵，这是按原单位的序列站的。这批学员们来自三个不同的步兵团。
　　“你们虽然通过了初步的考核，但也未必会成为真正的学员，凡是没有通过考核的全部退回原单位，我这里不要混饭吃的草包，饭桶！”段黑脸的话有些刺耳。
　　“有些单位总是会把一些孬种，劣兵送到这里来，难道你们单位只有这样的人吗？我要的是好兵，教导队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不是孬种和庸才混日子的地方。我会向师长说明情况，没有完成指标的单位通报批评是跑不了的。”
　　段黑脸的这话是冲着各团随队军官说的，他们回去后还要向团长汇报呢！
　　“请本单位的车把你们这些蠢猪统统拉回去，短短的十公里都跑不下来，还跑到这丢人现眼来了？这里不是养大爷和少爷羔子地方，以后的路长着呢！剩下的人还有想走的没有？如有想要走的趁早一起滚蛋！”段黑脸的话很难听。
　　大门口外那两个提前退场的兵一直向这里张望着，茫然不知所措。
　　“那两个……”史班长指着那两个兵问道。
　　“让他自己走回去。”
　　走回去？开玩笑吧！这里离他们原部队驻地近的也有一百五十里。当然这是段黑脸的气话。他俩还是和被退回去的那些新兵一起坐车走的，回原来的新兵连。
　　“你们也不要得意得太早，这只不过是刚刚开始，路还长着呢！趁早打消混日子的念头，我要的是高素质的兵，不要孬种！以后有你们好瞧的。”
　　说完段黑脸便转身走了，剩下的军官和班长则对新学员进行了组队和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