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六年九月，飒飒初秋漫卷雍城沃土。
　　千年古邑凤翔依偎雍水，雍水河波光潋滟，亘古不息滋养沿岸乡野田畴。彪角镇的暑热被秋风尽数吹散，微凉清风穿巷过田，悠悠拂过凤翔县第五中学的院墙。新学期迈入第二周，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消散后，校园白日的喧嚣缓缓归于沉寂，错落梧桐缀满枝桠，晚风掠过，枯叶簌簌飘落，老旧路灯晕开昏黄光晕，铺满空旷绵长的柏油校道，暮色裹着淡淡的草木寒凉，漫过整座校舍。
　　我是云子，就读彪角中学高一，兼任校园专职广播员。入校伊始，便携手高三学长筹建雍漪文学社，社名取自雍水涟漪之意，自筹油墨、纸张，亲手刻印校园文学油刊《浪花朵朵》，平日伏案落笔成诗，满心缱绻心事尽数寄于笔墨之间。
　　齐家村由权家庄、齐家庄、任家庄三个自然村连片组成，故土烟火绵长。我生在任家庄十一组，自年少便牵念于心、惦念整整八年的姑娘，便住在同村六组，心底悄悄唤她侠儿。
　　夜色越浓，住校学生陆续结伴返回宿舍，偌大校园渐渐人烟寥落。房门轻响，挚友柯南缓步踏入灯光微弱的广播室，默然将一摞厚薄不一的书本轻放在我的木质办公桌之上。
　　“侠儿把你从前送她的辅导书、课外小说全都退回来了，我顺路替你捎过来。”
　　话音落时，我的心骤然沉沉下坠。
　　桌案上书本码放得整整齐齐，全是往日我陆续赠予、借读给她的教辅与中外读物，层层书册夹缝间，静静夹着一封折叠工整的信笺。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我慢慢拆开信纸。
　　里面是她一字未改的亲笔原文：
　　云子：
　　真没想到，君竟有如此之妙机，如此之胆量！
　　但是，很抱歉，汝朝夕间的喜，怒，哀，乐她怎能接受？的确，你遇到了一个心如铁石的冷心，再感人的肺腑之言也休想打动。
　　美满的梦已经过去，一切都如吃饭那样平平常常，像纯洁的美玉一般没留下任何痕迹。彻底地忘掉她吧，因为她早已死了，不过躯体尚存人间。我想，她将永远不会责备你，不会愤恨你，不会抱怨你，更不会怒骂你，一切的一切，她都不会。因为她没有权利，没有胆量，没有脸皮。然而，不知为什么？无声的眼泪簌簌流淌，悲痛的心情隐隐难忍。如此今日，何必当初？
　　她愤懑，为什么，她不是一个有人无情、有口无言的木偶，要不然她将永做君之傀儡，保君一切如愿，她非是也。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难道人的感情就这样好玩弄？伟人的伟大决定确不出她所料，她将拍手叫好，笑脸相迎，将以百倍的勇气来接受：绝交，分手吧！何必为一个区区小人煞费心机，值得吗？她不会安慰，不会同情，更不会怜悯，只觉得面前摆着一大堆笑料，即使捧腹大笑，也永笑不完。但愿都变成人鬼不像的畸形，在悲愤中痛苦、狂笑，在痛苦狂笑中早早灭亡吧！！永久，永久。
　　莫悲伤，莫流泪，人生就是这样，多痛苦而少欢乐。
　　忘掉她吧，前面会有更多的她的。
　　永忘过去、毫不介意的哈哈大笑者！
　　
　　逐字读完信中言语，脑中轰然作响，眼前阵阵眩晕。
　　密闭的广播室刹那间死寂无声，窗外风声、叶落、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尽数隔绝在外，独留我困在方寸小屋，整座精神世界轰然崩塌碎裂。
　　十年遥遥情愫，半载朝夕情缘，转瞬被一纸信笺碾作尘屑。
　　我骤然垮塌，整日萎靡消沉。
　　此后整整十五日，我闭门守在广播室，与世隔绝，日夜陷在颓丧之中。除却少量清水勉强维系性命，粒米不曾入腹，身形日渐枯槁，如同失了魂魄的枯木，困囿在无尽懊悔与心碎里难以脱身。
　　所有心酸悔恨，都缘起年少那段小心翼翼、笨拙赤诚的深爱。
　　我与侠儿的缘分，自懵懂孩童时代生根。
　　齐家村小学，我们同窗五载半，升入初中再度共度三年，前后相守八年有余。或是师长无心编排，或是冥冥之中缘分注定，数年里我们屡屡被调成同桌。两个稳居班级前列、性情内敛沉静的少年，日日同坐一张课桌，无数次抬眼相逢、默然浅笑，整整八年，却始终羞于主动搭话。
　　可彼此的眉眼模样、禀赋才情，早已深深刻入心底，岁岁难忘。
　　她肌肤莹润细腻，面颊天生带着淡淡红晕，同窗打趣唤她“红关公”，是全校眉眼干净、气质明媚的姑娘。理科悟性卓绝，期末物理斩获九十八分的亮眼成绩。我一心沉溺诗文，博览群书，依托文学社在校园小有名气，彼时还兼任县刊《凤翔文学》学生编辑，和县文化馆馆长鲁肃、主编冯朝霞相交熟识，时常往返县城带回成堆书籍，借予身边同窗。高一开学，她主动寻我借阅小说，我们就此开启书信往来，通篇只谈课业书本、读书感悟，不曾吐露半句儿女情长。
　　一九八六年腊月十九，隆冬凛冽，寒霜覆满乡野田地。期末临近，寒假将至，心底积攒多年的情愫翻涌难平，我在校内来回徘徊三圈，迟迟不愿动身返乡，满心满眼全是她的身影。打听得知她已离校去往彪角镇街区，我当即快步追赶，终在镇上新华书店，冥冥之中如愿和她碰面。
　　她抬眸望见我，语声轻柔：“你什么时候走？回家吗？”
　　我应声：“现下便动身。”
　　她淡淡开口：“那顺路一起走吧。”
　　踏出书店，她随手买下零食，特意分出一把花生塞到我手心；我把学画好友馈赠的手绘风景明信片，郑重交到她手上。
　　这是相识十年，我们第一次并肩走在乡间土路，第一次从容闲谈。
　　旷野寒风扑面，一路边走边聊。她举止大方从容，我局促忐忑，始终不敢直视她泛红眉眼，由衷吐露：“我素来最佩服你。”
　　行至岔路口，有条近路直通我的村落，可满心不舍牵绊，我刻意绕远行路，只求多伴她一程。
　　归家之后，胸中滚烫心绪无处安放，隐忍近十年的爱慕一朝倾泻，我挥笔写下处女作《我爱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在我的心里
　　有了你的影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在我的心里
　　有了你的影子
　　我怎么也驱不走
　　怎么也赶不跑
　　渐渐地我发觉了
　　原来我爱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你的音容笑貌
　　你的学识才华
　　你的一切的一切
　　都深深地刻在我心里
　　我想尽一切办法驱除它
　　可是还是忘不了
　　渐渐的我明白了
　　原来我深深地
　　爱上了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我就想表达我对你的爱
　　但终于到了今天
　　才有了这个机会
　　可是“我爱你”这几个字
　　已转换了方式
　　变成了
　　“我佩服你”
　　
　　总有一天
　　面对世界
　　我会鼓足勇气
　　大声而坦率地
　　告诉你----
　　我爱你
　　（Iloveyou）！
　　
　　借着此次相逢的悸动，我又在日记本落笔短诗《爱情快车》：
　　不可遏止的渴望。
　　
　　你走向我
　　我走向你
　　
　　八年相识第一次
　　相对
　　相谈
　　相视而笑……
　　
　　难以压抑的痛苦。
　　你逃避我
　　我逃避你
　　
　　半载情缘须臾间
　　情疑
　　情陷
　　情裂而断……
　　
　　另有记述初见心动的《初恋》
　　你的身影
　　在我心中凝固
　　我的顽皮成为你
　　弯腰的主题
　　
　　隐藏于教规的萌动
　　曾多次濡湿你我的梦
　　嘴里因塞满羞涩
　　总难开口
　　生怕话撒一地
　　造成浪费
　　
　　是处心积虑
　　是不约而同
　　是造物神使
　　你若无其事的构思与我
　　慌慌张张的情态叠际
　　于是一把花生
　　一副友赠的风景画成为
　　最初的记忆
　　
　　两具移动的山峰
　　拉开
　　形式上的距离
　　在大胆与谨慎
　　在开拓与闭塞
　　在吞吞吐吐磕磕碰碰的
　　境界中
　　相互惊诧起
　　各自的美丽
　　
　　一九八六年元月十九日腊月相逢过后，我们正式交心相恋，从寒冬腊月走到盛夏暑天，相伴整整半载。
　　每逢周末放学，我们结伴顺着乡间小路结伴归家，我日日惦念牵挂，读书走神、落笔失神，满心悉数系在她身上。彼时我遍读琼瑶文集与各类外国名著，情思愈发细腻绵长。
　　满心爱慕之余，我亦满心敬畏。
　　她天资出众、前程坦荡、心性纯粹，不该被年少情爱耽误学业前程。我年少心绪炽热，极易沉溺情爱乱了心神，终日惴惴不安，唯恐一时冲动逾矩，拖累她的学业、毁掉她的人生。
　　万般纠结煎熬下，暑假前夕，我忍痛写下决绝的分手书信。同在广播室的同乡看过文稿，直言字句太过冰冷绝情，可我心意已定，自以为忍痛抽身放手，便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往日所有刻意疏离、狠心冷淡，从不是爱意消散，恰恰是爱得太深，生怕耽误她的一生。
　　待到暑假落幕、秋风再临校园，重逢侠儿的瞬间，我骤然失神。
　　往日面颊泛红、鲜活明媚的姑娘，面色惨白，失尽血色。
　　我自作主张的成全，反倒化作利刃，狠狠刺伤了彼此真心。
　　就在我闭门半月、身心濒临崩溃之时，第二封信件辗转送到我手上。
　　她在信中柔声致歉、细细解释：先前写下满纸绝情狠话，是刻意出言刺痛我，只为逼我放下执念、潜心读书。高中求学时光珍贵，不该困于儿女情长荒废学业，相约各自埋头奋进，静待来日机缘重逢。
　　一时狠心决裂是她，一纸温言致歉亦是她，两段来信起落之间，受伤最深的，是两颗赤诚相惜的心。
　　一九八六年的萧瑟秋风，吹碎了我的少年韶华，也埋下往后半生无尽沧桑。
　　十年遥遥相望，半载朝夕情深，年少一念自以为是，换来终身憾事。相恋半载，我们恪守青涩礼教，一路同行相伴，未曾牵过一次手，连浅浅拥抱都不曾拥有。
　　自此，我的少年时代悄然落幕，往后半生郁结、执念、愧疚与风尘起落，尽数缘起这年秋风、一纸信笺、一场错把深爱当作成全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