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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之南万里行(云南篇)

作品名称:万里江湖一孤舟      作者:山东薛传鹏      发布时间:2026-06-17 22:50:58      字数:11890

  天地侧身孤旅外
  来到云南,首先想起的是杨慎。如果你不熟悉他的名字,那么你肯定听过“滚滚长江东逝水”,那就是他的《临江仙》。
  杨慎,四川新都人,二十一岁时,四川乡试第三名,二十四岁时,北京会试第二名,接着殿试钦点第一名,进士及第,世称杨状元。
  明世宗嘉靖三年(一五二四年),身为翰林编修的杨慎,在大礼议事件中惹怒嘉靖皇帝,屁股被打了百十棍子,幸亏体格健壮,没被打死。因为杨慎是大礼议事件的出头鸟,嘉靖皇帝不解气,接着,又把他处以永远流放。
  明代刑法规定,流放分为四等:安置,迁徙,贬为外民,充军。按照戍地不同,充军分为极边、烟瘴边、远边卫、沿海卫四等;按时限不同,分为终身和永远两种。终身,就是本人死了,就算了;永远,则本人死后,子孙接着被罚。明朝时期,云南仍是荒蛮之地,瘴疠之乡。宁充口外三千里,莫去云南碧鸡关(今昆明市西山区碧鸡镇)。嘉靖皇帝认为云南比北方边塞还穷还苦,穷山恶水,瘴海蛮烟,去吧去吧,云南永昌。
  杨慎于嘉靖三年(一五二四年)七月离开京城,从京城出东门,到潞河(北京市东部及天津市北部)下船,走水路往云南。他在《恩谴戍滇行记》一诗中,记述了当时出京的情景:商秋凉风发,吹我出京华。走啊走,走啊走,第二年二月才到了永昌。
  我还以为永昌是多么遥远陌生的地方呢,一查,原来就是保山市,就是我现在教学的地方。
  永昌(保山)古为哀牢国,居住着闽、濮、鸠、獠、骠、越、躲、身(yuān)毒等少数民族。这里是九隆神话的发源地。九隆神话是怎么回事呢?很久很久以前,哀牢山下一个漂亮渔家女,叫沙壹,她触沉木(一种质地较硬的树木)而怀孕,原来那沉木是澜沧江黄龙的化身。后来沙壹生下十个儿子,黄龙来看儿子们,最小的儿子正吃奶,背对着他,黄龙陪着沙壹闲坐聊天。
  沙壹说,给最小的儿子起个名字吧。
  起什么呢?黄龙说,就叫九隆吧。
  九,在此处不是数字,而是彝族语“脊背”的意思,隆,是“陪坐”的意思。九隆神话在滇西彝族和白族中流传甚广,这给永昌(保山)抹上了一层古老而神秘的色彩。
  杨慎杖伤未愈,又一路颠簸,已是“肉黄皮皱形半脱”。按照军制,他要穿上红褐色囚服,去军中报到,平日要值勤上岗,巡逻放哨。若遇团练,还要扛着武器,入列做操。杨慎本是文科状元、朝廷高官,如今屈身辱志与士卒为伍,使他倍感凄凉和屈辱。他在《军次书感》中叹息道,天地侧身孤旅外,江湖短发乱兵前。
  幸好,当时的永昌知府严时泰,与杨慎为同榜进士,严时泰爸爸又是杨慎爸爸朋友的朋友,关系有点绕,但毕竟扯得上。杨慎虽被流放永昌,但他在永昌的时间并不长,前后加起来也只是两年。初来乍到,只呆了一个多月,在朋友的帮助下,便移居安宁了。安宁,古称连然,在滇池之西,距昆明八十里,环境清幽,风光秀丽,温泉较多,适合养伤,因为杨慎屁股上的杖伤,还没好。
  安宁山水虽能疗养杨慎的杖伤,但无法从根本上抚慰他的心灵。他在《安宁温泉诗序》中说:“安宁山川之美,独可登临,使余乐谪居,而忘故里。”这种“乐谪居”,乐不思蜀,显然是一种苦中作乐的心态。他对自己因罪远谪感到孤独无依、迷惘彷徨,但在忧虑中仍对嘉靖皇帝怀抱着渺茫的幻想,等待有朝一日被赦免召回,被朝廷重用,以实现自己修齐治平的远大抱负。《东楼望》诗云:男子志四方,焉能守一丘,壮游轻万里,逸迹凌九州。何事穷愁无伴侣,东风独坐感流年。杨慎远戍边荒,觉得虚度年华,饮冰内热,如坐针毡。
  杨慎三十七岁遭流放,到七十二岁死去,在云南生活了三十多年,他一直没等到朝廷赦免。红颜而出,华颠未归,千古奇谪也。他辗转于昆明、永昌、大理、安宁、建水等地,交友,游学,讲学。后在友人毛沂(yí)的邀请下,定居于昆明西山脚下的高峣(yáo)村,居所题名为“碧峣精舍”。杨慎于此地著书讲学,雅集酬唱。《明史·杨慎传》曰: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第一。
  滇西的苍山洱海,滇中的西山滇池,这些景物都给了杨慎强烈的艺术感官刺激,再加上报国无门的愤懑,少数民族文化的熏陶,边陲绮丽风光的激发,形诸笔墨,他开廓了一代学术新风。
  
  
  滚滚怒江南逝水
  我所在的学校,叫天利国际学校,属于集团办学,全国有三十多所天利学校。天利集团已经在香港上市,大力圈钱圈钱,弄的钱,不计其数。如果集团高层领导相中哪个外校老师,就用钱砸,千方百计把他们挖到天利学校来。
  某次开会,小学部也参加了。一个女的,风姿绰约,气质优雅,看起来有三十多岁。一般女的,到这年龄,就人老珠黄、残花败柳了,可她不,仍唇红齿白、秀外惠中的样子。
  散会后,教化学的老何说,那女的是小学部校长,叫周莉。你不知道这个周莉,真能干,工作能力超强,集团领导很看重她。她原先在保山实验小学当校长,天利集团花高价把她挖过来了。
  周莉不仅能干,也肯干,是个工作狂、女强人,还很朴素,总是一双平底布鞋,从不穿金戴银爱慕虚荣。好几次教师聚餐,餐后,大家打麻将,周莉从不参与,她在一个角落静静看书。
  我感叹道,这么才貌双全、才华横溢、风华绝代的一个人,真的让其他人相形见绌、黯然失色,自卑而绝望。
  谁知,半年后,周莉成被告了。
  谁告她?告她什么呀?她的亲朋好友,告她诈骗巨额资金。
  她一年的工资,四十多万,花都花不完,她老公还是教育局副局长,说她诈骗?谁信呢?
  关于她的信息,东鳞西爪,七零八碎,接踵而至。
  周莉出生在保山市龙陵县一个小山村,小学时,父母来保山做生意,周莉也跟来读书。
  历次考试,她在班上都是第一名,第二、第三名都很少。她学习汉朝孙敬的头悬梁,常用一根绳子将头发绑在蚊帐上读书。
  初中毕业时,周莉想继续读高中、考大学。她父母说,没钱供你,读师范学校吧,师范免学费,毕业就有工作。周莉无奈,因为这事,她三天三夜没理父母。
  师范毕业后,周莉被分配到保山市实验小学担任语文教师。在保山市教育界,周莉可谓声名显赫。从保山市优秀教师,到全国优秀教师,从保山市青年教师优质课竞赛一等奖,到全国青年教师优质课竞赛一等奖,一路过关斩将,各种荣誉证书摞起来三尺多高。她还出版了自己的书。
  在众人的赞美仰慕中,一颗教育新星冉冉升起。
  谁知道,她暗中玩游戏,玩得如痴如醉走火入魔。
  在游戏中,她叫梨花仙子。在玩家眼中,梨花仙子是神女一般的存在。大汉之声的游戏官方,每年都举行皇城之巅总决赛,梨花仙子所带领的两个团队连续两年夺冠,所获奖金六十万,梨花仙子全部慷慨地分给战队成员。大汉之声官网曾这样报道:相信大家对梨花仙子都不陌生,游戏花魁,全球第一,更是论坛小说高超写手,粉丝将近一个亿,可谓才貌双全的白富美。
  周莉给游戏充值,出手就是五十万,她有六十多个账号,在游戏上的花销至少三千万。
  这样算来,年薪四十万,确实不够用。
  怎么办呢?周莉想了个绝招,杀熟。
  她以保山天利学校小学校长的身份,陆续将亲朋好友拉入一个天利集团的投资项目,实际上这个项目是皇帝的新装。周莉告诉他们,只要入股集团在建的幼儿园、培训学校或者后勤配送公司,就可以获得高远市场的丰厚回报。
  洗脑呀洗脑,亲友们乖乖听话了,不断奉上钱财。被周莉诱惑的,不仅有她表姐妹、堂兄弟、舅舅、姨妈、姑姑、外甥,还有亲生母亲,他们动辄几十万,多的上千万,全都直接打进周莉的私人账户。
  到了约定还款返息的日子,她没钱还,一推再推,一拖再拖,明天,明天,明天的明天,众亲友这才意识到被骗,联名将她告上法庭。
  污言秽语要账的,气势汹汹要账的,寻死觅活要账的,宾客盈门,门庭若市,唉,周莉对他们深恶痛绝、恨之入骨。
  她绞尽脑汁,又想了一个绝招,死去。你再要,你再要,跟我到阴曹地府吧。
  关于死的方式,她想了好几种:
  上吊?吊死鬼伸着舌头,死后太难看,对不起自己的花容月貌。
  跳楼?摔下去血肉模糊,对不起自己的玉骨冰肌。
  服毒?一时半会死不了,太痛苦,再者,服毒会扭曲变形,面目全非。
  枪击?枪不好买,到哪买枪呢?再者,枪击会流血,我干净了一辈子,不愿见血。
  思来想去,还是跳江吧,水冷怎么办?弄瓶白酒,灌下去,趁酒劲,没痛苦,像喝醉一样,随波逐流。滚滚怒江南逝水,浪花淘尽美女。
  最后,她选择了某个凌晨,喝酒跳江。
  周莉的尸体在一百里外的怒江被农民发现,被警察打捞上来。
  周莉死了,亲戚朋友仍然要账,向周莉丈夫要。周莉丈夫拿出离婚证,看见了吧,跟我没关系,一年前,我们就离了。
  保山市隆阳区一家简陋的米线馆,天还未亮,灯光昏黄,锅碗瓢盆就响起来。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忙碌着,洗菜、熬汤、煮米线、洗碗、打扫卫生……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没客人了,老太太才得以稍微休息。她老伴二十年前就死了。
  老太太为女儿背上了两千万的债务,她就是周莉的母亲。
  
  
  富贵险中求不得
  杨永,教地理,保山本地人,个不高,皮肤粗糙,黑。但性情质朴,为人实在,这也是大多数云南人的特点。
  因为天利集团总部在四川,保山天利学校的校长也是四川人,所以领导班子和任课老师,大多是四川人,零星有一个山西的、一个河南的、一个山东的(我),都是被边缘化的,连保山本地人都靠边站。
  杨永三十多岁了,虽然是教师,但没车没房,自然就没媳妇。年龄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使他焦急万分。
  某次喝酒时,他说,我干够了,他们掌权,我们被排挤。
  我说,这是社会上正常现象,我从广东来的,那边也这样,我被挤出来了。从秦始皇那个时候,就这样。
  杨永说,前两天考试,那卷子是我出的题,改卷时,不是我的错,是另一个人的错,教务主任徐永胜那老狗,非得说是我的错。
  我说,徐永胜就那样,你不用理他。他从小没爹,他娘又跟人跑了,他跟着他奶奶长大的,有心理疾病,人格不健全。
  杨永说,这工资也不行啊,干同样的活,我们比他们少三四千。
  我说,我也不在意,我就是来云南看看,这山,这水,这人。
  杨永说,你结婚了吗?
  我说,我离婚了。飘萧我是孤飞雁,不共红尘结怨。
  杨永说,还是你自在,我得买房买车结婚啊,教学,靠工资,猴年马月能办成?不行,我得想办法。
  大约两周后,杨永就辞职了。
  我说,去哪教啊?到处是这样,别的地方也不好混。
  杨永说,我去边境散散心。
  两个月后,保山忙颜边境检查站查获了一起货车洋葱藏毒案。
  消息传到学校,老师们有些惊恐,议论纷纷。据说幕后老板就是我们学校的同事,已经辞职的那个,杨永。
  啊?!杨永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听他们说,杨永辞职后,就去了瑞丽。
  瑞丽的边境线很长,除东部外,其余三面都与缅甸接壤,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村寨相望,没有天然屏障,田间小路纵横。有的村寨一寨跨两国,有的地方边境线仅是一条小河,小河对面就是缅甸木姐。每天都有人偷渡,有的去赌博,有的去贩毒,有的去搞电诈。
  杨永在缅甸木姐,租了一辆大货车,装了二十吨洋葱回来,那边洋葱便宜。真是有气魄,大手笔。
  忙颜边境检查站的警察对大货车进行检查时,发现洋葱的货物单据,填写的不全,收货人是个假名,查无此人,电话号码也打不通。他们怀疑货车里藏着毒品,随即对洋葱进行仔细检查。
  二十吨,得查到什么时候?但警察不怕麻烦,他们干习惯了。
  忙颜检查站地处低热谷,又是四月份,天气闷热,洋葱那个味,把二十个警察呛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戴着口罩也不行,挡不住。生活就像剥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往事,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
  他们查了八个小时,查出五袋洋葱里藏着海洛因,称了一下,六十斤。
  警察随即铐了大货车司机。
  那司机说,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开车的。
  警察说,没你的事,你怎么跟货主联系的?
  司机说,我在一个拉货的平台上,他们说,雇司机,我留了手机号,他们就打过来了。
  警察说,货主呢,在哪里?
  司机说,货主没跟车,没过来,他在缅甸木姐。
  
  
  徐娘半老尚风尘
  国庆节,七天假期,我闲来无事,在街上瞎逛。累了,正好走到某处足浴店,想进去洗洗脚,看门面,挺正规,就进去了。
  在房间稍等,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瘦长脸,瘦削身材。
  她说,大哥你好,我给你洗可以吗?
  我说,可以。
  她说,大哥好像不是本地人。
  是啊,我就是这保山的。
  她笑道,保山没有这么白的,白的都是外地的。
  白吗?没感觉到。
  她说,大哥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她笑道,不像,大哥是白领吧?
  你挺会说话的。
  她说,在这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见到顾客,有眼缘的,多说两句。
  她又说,我站过街,大哥不嫌弃吧?
  我一愣,立时明白“站过街”什么意思,急忙说,哦哦,不不,怎么会呢?
  她说,我也教过小学,是代课,不是正式的,我们云南这边小学工资太低,根本不够生活零花。
  她接着絮语:
  我小时候就砍柴割猪草,我的人生似乎命中注定,长大后走底层人们的老路打工。但工资太低,我为了涨工资,被车间主任破了处。回家后被家人逼迫,不得已结婚了。
  我男人喝酒赌博,我独立支撑那个穷家破院,刷锅做饭,割草喂猪。终有一天,我再也受不了,拉起行李箱走向县城。
  偶然的机会,我找了一个小学,教二年级,一月五百元,教了三个月,上级教育局来查,只好作罢。
  因为家庭出身和生活圈子的问题,我认识的姐妹们都是站街女。我本来不想干这个,但钱包、手机被几个少年抢了,几乎身无分文。吃一碗米线,还欠了老板娘一块钱。我找不到别的工作,即使到工厂流水线,还是与原先一样。
  我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同伴玲玲,加入了这一行。
  当手机响起“微信收款五百元”,“支付宝到账六百元”的声音,我内心稍微安定了。
  但这毕竟不是正当的门路。警察查嫖,我被抓了,拘留半个月。
  半月后,我想从良,到省城昆明,找同村的山根学理发。谁知他们理发培训处是个传销窝点,理发只是个幌子,我又被骗走好几千。没办法了,又去站街。
  接着,新冠疫情爆发了,我和玲玲几个人就转到外省。如果一直干下去,或者干得时间长一些,我的钱包也会鼓起来,生活也会好过些。有一天,两个高中生来娱乐,还穿着校服呢。这不怪我什么事,我做的就是这一行。但第二天,那两个高中生的母亲找上门来,凶神恶煞地,说她们儿子还是处男哩,说她们儿子还是学生哩,打我,骂我,抢走了我身上的钱。
  我只能吃哑巴亏,这事又不能报警。我累了,倦了,就回家了。
  走到家才知道,我男人铤而走险贩毒去了,被判了十年,已经进去三个月了。他喝醉时常说一句话“我以后办件大事”,就这样进去了。
  我在足疗店时,认识了一个教师,教语文的,他多次点我。这时,那男的开车几百里,找到我们村庄。我们两人像谈恋爱一样游山玩水、吃饭、买衣服、开房间,在一起四五天,一度让我产生幻想,“你带我走吧”,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自己走了。
  刚送走那语文老师,我看到路上一张一百的钞票。
  那时的我,也已经不缺钱了。可我从小穷怕了,形成心理习惯了,内心有一种对钱的极度饥渴。
  于是,我去拣了,被车撞了,飞起来了。
  我到现在还一瘸一拐的,就是不太明显。再者,我在房间没走几步,大哥没看出来。
  后来,人们告诉我,那不是一张百元钞票,是一张冥币。
  
  
  血染边境除夕夜
  初中部的蓝盈,教数学,三十出头,眉目如画,清水出芙蓉。
  听说蓝盈她男的是个小老板,他跑缅甸,做木材生意,是镇上首富。
  某次学校组织旅游,校领导鼓动带家属,人多,热闹些。蓝盈她男的也参加了,听他们说姓文。他没有大老板的嚣张之气,看上去很平凡普通的一个人。据说他非常实在、讲义气,每次与朋友们出门吃饭,都是他一声不吭把账结了。前些年,他们镇上发大水,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三十多人。
  凡是美好的事物,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属于众人。蓝盈这么漂亮,如果只属于文老板一个人,岂不是违背了世间真理?再者,也造成了资源闲置、浪费嘛。所以,校长羊胜、副校长潘伟、教导主任刘江就跨马提枪上阵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包不住火,时间长了,文老板就听到风言风语了。
  他在网上买了针孔摄像头、窃听器什么的,终于在手机上看到媳妇蓝盈与校长羊胜床上大战的画面。
  他如五雷轰顶、万箭穿心,蓝盈不是为人师表吗?不是贤妻良母吗?怎会办这事?我辛辛苦苦从缅甸倒腾木材,收入是你工资的二十倍,你还要怎样?
  文老板到家,用皮带打蓝盈,直到打累了才停手,并提出离婚,但他媳妇像地下党一样,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文老板告到法庭,离婚。
  文老板的父亲说,离婚了,孩子怎么办?
  文老板思来想去,又改变主意了,不离婚也可以。他找到那三个人,提出要求,你们三人写出检讨书,每人交十万赔偿金,你们的媳妇,每人陪我跑车一个月。
  经法庭调解,三人分别写了检讨书,他们承认弄蓝盈是不对的,保证以后不再弄她。但交十万块钱,再贡献出自己的媳妇,是不可能的。
  出了法庭,校长羊胜语重心长地说,兄弟,是你不行啊,要不然,你媳妇怎会找我们?
  副校长潘伟说,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还想让我们媳妇陪你,你以为每个女人,都像你媳妇那么不要脸?
  教导主任刘江说,赔偿金,等着吧。
  马到险处莫扬鞭,人到难处莫加言。
  文老板就跑了一趟缅甸,花两万元买了一把AK47,一百发子弹。
  他把媳妇给自己买的保险,退了,另为父母买了养老保险,从与人合伙的生意中,抽出了自己的三十万元股金。又把自己跑运输的大货车,以十二万的低价卖了,换了一辆绿色吉普,买了一件绿色军装大衣,时刻提醒自己被绿了。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开车跟踪校长羊胜、副校长潘伟、教导主任刘江,终于弄清了他们的家庭地址。
  计划在无声无息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大年三十,下午六点,文老板开车到校长羊胜家中,他们一家正准备吃年夜饭。
  文老板一言不发,首先对前来开门的羊胜儿子开了一枪,随即又向羊胜父亲、母亲、女儿进行扫射,嗒嗒嗒,嗒嗒嗒……然后到厨房向羊胜和他媳妇连开数枪。
  桌上的肘子,还冒着热气,文老板也不客气,啃了半个肘子,喝了半杯酒。
  因为是除夕,很多人家在放鞭炮,枪声夹杂其中了。
  文老板又驱车到副校长潘伟家,家人团聚,都在家中。文老板像战争电影中那样扫射,潘伟、他媳妇、他大儿子,还没来得及说话,都一命呜呼。潘伟的二儿子当时在厕所,他心说,怎么在客厅放鞭炮了?刚探出头来,被一枪爆头。
  然后文老板又驱车去教导主任刘江家,谁知,走到半路,车爆胎了。他弃车步行,走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刘江家,但刘江家是个高档小区,进出大门,是需要刷脸的,上次他是尾随别人过去的。
  这次他翻墙而过。
  他正要坐电梯上楼,却死活想不起刘江家的门牌号码了。因为开了那么多枪,震得大脑有些不清楚了。他坐在楼下,抽了一支烟,迅速离去。
  官方出动一千多军警,牵着狼狗,还调来一架直升机,到底没抓住他。
  据说,他跑缅甸去了,从他们镇上,步行到缅甸,也就是半小时。
  后来,教导主任刘江说,幸亏是住高档小区,要不然就没命了,贵点,也得买高档小区。
  刘江又说,实际上,他们两个弄得多,我就弄过一回,基本上算没弄。
  
  
  自古英雄出少年
  老何说,聂老师的儿子,又又又进去了。
  我说,这次是犯了什么事?
  老何说,强奸。
  这也是人们意料之中的事,聂老师儿子不进局子才不正常。
  聂老师,女,教语文,才四十多岁,就已满头白发,形容枯槁,怎么回事呢?都是她儿子闹的。
  她老公在教育局工作,她教书,她公婆都是退休的教师,可说是书香门第,谁知家门不幸,生了个儿子,生性顽劣,好勇斗狠,隔三差五进局子。
  由于聂老师两口子忙于工作,石磊童年时期跟着他爷爷奶奶。老年人都有隔辈亲的心理,他们对石磊过于宠爱,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让石磊从小就满身恶习。
  在幼儿园时期,他就崭露头角,经常打哭小朋友,把各种玩具都砸坏。接连换了三个幼儿园,勉强进入一年级。
  三年级时,搂住小女生亲嘴,老师来了,拉都拉不开。
  四年级时,他砸死邻居的狗,烧火烤狗肉,点燃了巷子墙角的木料,引发火灾,烧了邻居的房子。
  之后愈演愈烈,小学毕业时,他十三岁,跑到当地派出所去闹事,找所长借钱,所长不借给,就砸了派出所十八块玻璃。聂老师找人说情,交了两万块钱,才勉强没让他进局子。
  上了初中,石磊受到了班主任的严格管理。他正值青春期叛逆期,老师越不让干什么,他就越干什么,打架斗殴,聚众闹事,辱骂老师,他混世魔王的名头逐渐响起来。
  梁武帝萧衍在讨伐齐主东昏侯的檄文中,这样写道:
  挻(shān)虐于鬌(duǒ)翦之年,植险于髫丱(tiáoguàn)之日。猜忌凶毒,触途而著。暴戾昏荒,遇事而发。
  什么意思呢?我翻译一下:齐主东昏侯出生三个月,就有着凶残本质。年幼之时,就有着险恶本性。猜疑、忌恨、凶险、恶毒,这些性情处处显露。凶狠、乖戾、昏乱、荒诞,这些性情遇事而发。
  某次,一个拾荒老人,背着一个白色蛇皮袋慢慢走着,没招谁,没惹谁。石磊一脚踹向老人后背,老人扑倒在地,石磊同伙也趁机踹,石磊又踹了老人头部两脚,之后两人就飞快跑了。
  他掀女老师的裙子,偷女老师的内裤。
  他把一个女生拉进男厕所,让女生舔他下身小肉棒。那女生被他抓住头发,无法挣脱,就那样舔了。女生家长报警,他被关了半年。
  初二下半学期,他带着两个同伙,拦路抢劫,抢了一部手机,外加十元钱,被判了三年。
  聂老师整天子曰诗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什么是教育?教育就是帮助学生学会自己思考,作出独立的判断。只有能够激发学生去进行自我教育的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
  这些,原来不管用啊。
  聂老师去监狱看望石磊。石磊说,这里管得严,整天挨训,我不在这里了,你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聂老师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夜头白。
  聂老师两口子想方设法借钱再借钱,送上去,两年后,石磊出来了,他也满十八周岁了。
  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电脑电视机砸了。他疯狂叫嚣,我在里面呆了两年,两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为什么不把我早点弄出来?
  这不,出来不到三个月,他强奸了某个狐朋狗友的外甥女,那外甥女还不到十四岁。
  痛苦的信仰乐队以苍凉而嘶哑的声音唱道:教育,能够,改变,我们,什么?
  
  
  一泡春水向东流
  天利学校一公里处有个汉庄镇,汉庄镇的老周在稻田插秧,插得腰酸背疼,他就坐到地头歇会,抽根烟。
  田间小路上,走来一个风摆杨柳的小媳妇。
  说来也巧,小媳妇走到老周身边时,老周一口痰涌上来,他赶紧咳咳,啊,呸,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小媳妇怒道,你呸谁?
  老周说,啥啥?
  小媳妇说,你这糟老头,我又没得罪你。
  老周说,啥得罪?
  小媳妇说,你呸我,我得呸过来。啊,呸。小媳妇一口唾沫吐在老周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老周大怒,你这骚娘们,这是干啥?
  小媳妇气愤难当,你骚你骚,你全家都骚,你婆娘骚,你闺女骚。
  老周起身道,你吐我干啥?我又没日你。
  小媳妇扑上来,流氓,不要脸,糟老头子坏得很。
  老周顺手一推,小媳妇跌到路边沟里,沟里没水。老周气得走了,也不插秧了。小媳妇在背后高声咒骂着,老周没理她。
  这是早上的事,到午饭时,老周家门口来了三辆摩托车,下来六个人,气势汹汹杀气腾腾闯将进来,抓住老周就狂风暴雨拳打脚踢。
  我让你,老不正经,老不正经。
  你一个男的,打一个女的,要脸不?要脸不?
  打你个流氓犯,打你个强奸犯,打打打。
  老周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地哀嚎。一个穿西装戴眼镜四十多岁的人,解开裤子拉链,掏出短枪,对着地上的老周撒了一泡尿。
  老周的婆娘在旁边撕扯着,咒骂着,也没能阻止住六个壮汉的继续殴打和侮辱。老周十七岁的儿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
  那人尿完了,他们六人骑上摩托车,突突突,突突突,绝尘而去。
  老周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婆娘问他咋回事,他说了早晨在稻田吐痰的事。
  围观的村民说,那不行,得报警,告他们。
  有村民说,我认得那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他是天利学校的老师。
  有村民说,三伢子,你看着你老爹挨打,你一动不动,你都十七了,这么高的个子,你个窝囊废,孬种,不孝顺,养你干啥?
  三伢子,就是老周十七岁的儿子,学名周义,在天利学校读高一。他性格柔懦,从小没与人打过架,在学校也没和人闹过矛盾,别人欺负他,他低三下四忍气吞声也就过去了。
  有村民说,三伢子他爹,去医院吧,检查检查,没打到骨头不?
  老周说,……去医院,哪有钱?
  老周婆娘哭喊着,……我的老天爷哎,咋摊个这事?
  有村民说,那小媳妇是穿西装的小姨子。
  在当地,有这样的说法,小姨子有姐夫的半个屁股,西装暴徒是替小姨子打抱不平来了。
  老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每天晚上,周义脑子里一直响着那句话:窝囊废,孬种,窝囊废,孬种,孬种……种……种……种……
  暑假开学后,周义特意在老师队伍里搜寻那个西装暴徒。真的找到了,错不了,就是他。西装,眼镜,特别是他裤子拉链,少了两个链牙,周义印象深刻。观察了两天,知道他叫温军,教化学,他的办公室在实验楼。
  这天晚上,周义史无前例地旷课了,他带上折叠刀,买了一包瓜子,蹲在实验楼楼角嗑瓜子,守株待兔。
  第二节上课时,温军出现了。周义手握折叠刀,扑上去乱捅。
  我让你打,我让你打,你们还六个人?六个人是吧?
  我让你,帮小姨子,帮小姨子是吧。
  我让你尿,你还尿不?你还尿不?你还有拉链,你拉链还少两个牙。
  温军被捅到第四刀时,才反应过来,有人拿刀捅自己,这才开始凄厉大叫,杀人了,杀人了……
  周义本想捅几刀就跑了,出出气就算了,谁知道,温军的大喊大叫,反而激起周义动物般的杀戮欲望,又是几刀,捅到温军脖子上了。温军捂着脖子,没跑多远,就踉跄倒地。
  众多学生涌出来时,看到周义在路边嗑瓜子,他已经打了一一零。温军垂死挣扎着,他又尿了一泡尿,浑浊的尿液从拉链缝隙渗出来。学生们围成一圈,没一个敢上前。
  校长打了一二零,救护车来到时,温军已经一命呜呼。
  后来法官问周义,为什么杀温军?
  周义说,你看你这话,明显的误导、诱供。我不是杀,是捅。
  法官说,你为什么捅温军?
  周义说,他与他小姨子有一腿。
  
  
  拍桌一怒为红颜
  我班一个女生,刘翠,不知怎么,脑子抽筋了,给隔壁班一个男生写了纸条。
  纸条曰:阿旗,我喜欢你很久了,放学后,我们一块走好吗?
  男生阿旗交给他班主任江立,并且说,就算我喜欢猪,都不会喜欢她。
  江立如获至宝、视若拱璧,兴冲冲地交给副校长付东。说,看看看看,这是老薛班的女生,写给我班男生的。
  副校长付东,女,三十多岁,靠着床上技艺,快速当上副校长的,她跟校长陆海波经常去酒店研究人生秘密,人尽皆知。
  付东找到我,薛老师,把这事处理一下。
  我看了纸条,顿时不爽,勉强“嗯”了一下。我一向爱生如子,这事,就好像自己的女儿主动去追求别人,自己没面子嘛,我就没理这事。《道德经》第六十三章曰: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天下好多事就是这样,你不理它,它就没有了,越想弄清楚,越戳越乱。我如果找女生刘翠谈话,她会有心理压力,面子上挂不住,再者,刘翠这女生,智商好像有点问题,合格性考试,全班都考过了,就她没过,又补考,补考也没过。每次考试,她都殿后。
  本想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风言风语就传出来了。“就算我喜欢猪,都不会喜欢她(刘翠)”,传到我班来了。刘翠知道了,刘翠的闺蜜王娟知道了,刘翠的好友张倩知道了。她们三人就去找隔壁班阿旗,质问他,你为什么骂我?
  阿旗是怎样一个学生?心理偏执阴暗的学生。在家就常与他妈妈吵架。有次拿着尖刀对着他妈妈,你再啰嗦,再啰嗦,捅死你。
  刘翠偏偏惹上了这样一个人。
  我班这三个女生与阿旗起了肢体冲突。当时一群人围观,看热闹,噢噢噢,噢噢噢,他们欢呼。刘翠哭了,说阿旗打她了。然后向她父母诉苦,她家庭富裕,父母自然不能咽下这口气,找到学校,他们不针对我,矛头直指副校长付东。因为是付东打电话,说刘翠主动给人写纸条的。
  刘翠父母悲愤填膺,说付东处理不当,引发此事。双方唇枪舌剑。付东本是尖嘴利牙尖酸刻薄之人,这时一嘴难敌两张口,她看向我。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帮谁好呢?再者,就算帮,有什么用呢?我装傻充愣,一言不发。
  然后刘翠父母报警了。
  警察来到,查看摄像头,摄像头显示没打,刘翠父母败兴而归。副校长付东被他们闹了一上午,身心憔悴,焦头烂额。她又不能把气撒在家长身上,没处撒气,就想把气撒在我身上,怨恨我没帮她说话。她一个人又不敢对我寻衅滋事,就去找床上挚友校长陆海波。
  陆海波把我喊到他办公室,付东当然在那里。我预知苗头不对,来的路上,就已经提前打开手机上的录音机。一进办公室,陆海波就埋怨我,说我处理不当,应当负主要责任。
  我说,关我什么事?是付东处理不当,引发家长埋怨,自找难看。
  付东以胜利者的口吻说,你知道家长最后向我道歉了吗?
  我说,那不很好嘛,你全身而退,我来背黑锅。
  陆海波当然站在付东一边,为床上挚友撑腰,他还是喋喋不休呶(náo)呶不休,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我说,陆校长,这么大年纪了,你也读读《道德经》,不懂的地方问问我。
  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拍桌子,“咣”
  嘁,什么人呢?拍桌子,你能吓倒我?老夫闯荡江湖数十载,行得正,坐得端,走遍天涯海角无惧无畏,你拍桌子?服人者德也。德之不修,其才必曲,其人非善矣。
  我说,大风大浪都经过,出生入死五十年,战场上飞机大炮都不怕,我怕你拍桌子?有种,你使劲拍,把手拍肿拍烂。
  我弃二人于不顾,扬长而去,愤恨而去。
  校长陆海波所凭仗的是什么,辞退我,顶多不让我在这干,黔驴之技,如此而已,岂有他哉?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以为天利学校就是整个世界,见过井口外面的天空吗?
  再者,我面嫩,他看不出我的真实年龄,以为我是小年轻,三十岁左右,谁知,吾已年过半百了。
  我上到三楼,见到两三个老师,逢人诉冤,如何,如何,陆校长拍桌子,陆海波拍桌子,拍桌子,拍桌子,桌子,桌子。
  我知道,这学期末,他非得把我弄走不可,于是提前找下家,我联系了海南岛的学校。
  不出所料,学期末,他把我辞退了,吾真料事如神也。但他不知道,我还有个炸弹没扔呢。拍桌子的录音,扔扔吧。
  我把录音制作成视频,配上他的照片,发到快手上,播放量立时高达三千,再把快手链接发到微信朋友圈,故意让他和付东看到,并配了文段: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有德者,从不拍桌子。
  古人云:德如美玉终身守,誉如清泉百世流。拍桌子费劲费手。
  马克思曰:道德的基础,是人类精神的自律,拍桌子是低端行为。
  达尔文曰:暴躁脾气是人类卑劣的天性,我从不拍桌子。
  培根曰:没有德行的人,就是有害和可怜的生物,拍桌子败德辱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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