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万里江湖一孤舟>直到天南潮水头(广东篇)

直到天南潮水头(广东篇)

作品名称:万里江湖一孤舟      作者:山东薛传鹏      发布时间:2026-06-15 21:26:50      字数:10042

  潮汕风流到如今
  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贾岛《寄韩潮州愈》曰:此心曾与木兰舟,直到天南潮水头。
  老舍曰:莫夸骑鹤下扬州,渴慕潮汕数十秋。
  来到广东汕头,我才有了潮汕的概念。
  潮汕文化隶属于岭南文化,是由潮州土著文化、中原文化和海外文化相融合发展起来的。起源于潮州先民,成型于秦汉,发展于唐宋,昌盛于明清,至今一脉相承。潮汕文化具有浓郁的中古遗风,被汉学家誉为“中原文化的典橱”。
  南宋末年,北方蛮族弯刀快马,铁骑南下,中原士女一路南逃,逃到这省尾国角的潮汕。千年以来,瓜绵椒衍,生生不息。宋朝以瘦为美,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宋朝女子都是削肩,平胸,柳腰,纤足。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胖子娶不上媳妇,就会绝种。一直到现在,潮汕人绝大多数是瘦子、瘦长脸。
  因为他们先祖是逃难出来的,所以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都很抱团,用书面语说,就是同心共胆,很有家族和家园意识。潮汕人向来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族中只要有一人发达了,他就会带着全族共同致富,包括同村人也会照顾。他们人缘相亲,文缘相通,商缘相联,不忘祖训,代代相传。不管是潮州、汕头还是揭阳,他们都说,我们潮汕如何如何,而不是说我们汕头或你们揭阳。
  潮汕地狭人稠,使得很多人漂洋过海去谋生,到新加坡,到泰国,到马来西亚。他们精打细算,极善经营,闻名海内外,有“中国犹太人”之称。清末民初《清稗(bài)类钞》有一则《潮人善经商》的记述:潮人善经商,窭(jù)空之子,只身出洋,皮枕毡衾以外无长物。受雇数年,稍稍谋独立之业,再越数年,几无不作海外巨商矣。
  我是山东人,山东人受孔孟影响,历来把读书做官视为正业、正途,现在叫考公、考编。世界的尽头是考编,考编的尽头是山东,朝廷公务员压到一切。而潮汕人把做生意当成正业,除了做生意,其它一切都是歪门邪道。
  潮汕寺庙多,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烧香拜佛是她们的日常。潮汕人靠海吃海,或下海捕鱼,或跨海经商,出海三分命,她们就拜妈祖,拜菩萨,拜关公,拜三山国王,祈求出海的家人平安归来,在钟声与诵经声里,寻求心灵的慰藉和平静。
  他们很重视传统节日,节日是传统文化的载体。山东不可谓不传统,但与潮汕对比,我觉得山东的传统习俗还是有些失传了。为什么失传呢?因为山东地处中原,南北冲荡,各种思潮剧烈碰撞,把传统习俗冲淡了。潮汕濒临大海,偏处一隅,外来莫入,安常守故,率由旧章,四时八节,拜神祭祖,传统文化反而保存完好。
  潮汕女子不外嫁,要嫁只嫁潮汕人,这是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执念。女孩子小时候,老一辈就对她们进行洗脑,千万别外嫁,千万别外嫁。如果嫁到潮汕之外,不只是家人视如敝屣,连亲戚都在背后嗤之以鼻。就算男方富可敌国,即使夫家北上广深,只要不是潮汕的,一律嗤鼻。对他们来说,如果不能和杂给呀(意思是亲爱的)讲潮汕话,那是怎样残缺不全的人生啊。不管时代怎样七十二变,雅仔不外娶、雅姿娘仔不外嫁的思想观念一成不变。
  我刚来到汕头时,从火车站坐公交,公交车上用四种语言播报站台信息:普通话,英语,粤语,潮汕话。我原以为广东人说的都是粤语,谁知,他们潮汕人自有潮汕话。韩愈当年在潮州,试图用行政力量以河洛语系取代它,但时间太短,没有成功。他在潮州才九个月。
  潮汕话源自古闽南语莆田话,有十八个声母,六十一个韵母,八个声调(包括两个入声),保留着许多现代汉语所没有的古语音、古字音、古词汇和古声调,被称作“古汉语的活化石”。一般学术文献都会称之为“潮州话”,但改革开放后,汕头迅速崛起,“潮汕话”这一称呼已得到潮汕人的普遍认同。潮汕话中还有潮州音、潮阳音、澄海音、揭阳音、饶平音。潮汕三江流域,主要以韩江、榕江和练江为分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口音各不相同,历来就有饮韩江水说潮州话、饮榕江水说揭阳话、饮练江水说潮阳话的说法。
  都这个年代了,学生当然说普通话,我光想听听潮汕话。
  我对一个学生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你用潮汕话说说。
  他说,我说不上来。
  我这才知道,并不是每句话都能用潮汕话表达的。
  我说,你用粤语说一下。
  他说,我也不会说粤语。
  我说,家里人说什么话?
  学生说,家里人说潮汕话。
  家里人会说普通话吗?
  他说,年老的不会,年轻的会。
  你的普通话是跟谁学的?
  小时候看电视,看动画片学的。
  某些词语,你用潮汕话说说。
  他说,乖孩子,叫好仔;小伙子,叫雅仔;小姑娘,叫雅姿娘仔。
  
  英雄不怕出身低
  老板陈六,早年摆地摊,然后开门市,然后开公司,再然后,他敏锐地发现,潮汕地区小孩多,办学校是个不错的方向。潮汕小孩为什么多呢?因为潮汕地区传统的多子多福思想根深蒂固,再者,汕头市一九八零年被划成经济特区,接下来几十年没实行计划生育,每家每户,三个孩子算最少的,多的,有八九个。
  陈六的资金好像不够,是与朋友王光合伙办的。红海实验学校建起来了,但面积狭小,也就是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微型学校。两座教学楼,两座宿舍楼,类似于握手楼。他们实在没办法再申请更多的土地了,就这么一块地,还向各部门卑躬屈膝、满脸陪笑、上下打点呢。
  陈六一直想把合伙人王光干掉,把学校独吞,怎么干掉呢?陈六辗转反侧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个点子。他熟知朋友王光好色,但外面的烂女人,王光不玩,只玩高颜值的、妙龄的。好,投其所好吧。
  陈六就经常派一个漂亮女生给王光送茶叶、送水、送材料、送文件,王光不知是计,以为那女生喜欢他。在办公室里,就搂住那女生亲嘴、吃奶、舔下身了。殊不知,他的办公室早已被陈六装了摄像头。当陈六看到王光的精彩视频,激动得直拍大腿。陈六把二十分钟的视频,复制到八个U盘中,送到公安局和教育局各部门。
  那个女生还不满十四周岁。王光被铐走了,判了三年。虽然学校名义上有王光的股份,但陈六已然成了实际控制者、掌权者。三年之后,他出来怎么办?想个点子,不让他出来。陈六给监狱的领导送钱一百万,嘱咐道,想办法再给他加几年。
  陈六脸上有着广东人特有的精明,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那是机械的笑,皮笑肉不笑。我知道,那是他在奋斗之路上,接触各路牛鬼蛇神的时候,当孙子的时候,不得不笑,养成的良好习惯,改不过来了。
  每次教师餐厅开饭时,他就倚门而笑,看着老师们吃饭。好像是礼貌性的笑,但仔细琢磨,那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怎么样?再有知识和文化,还得吃饭,肚里墨水再多,精神境界再高,也是空中楼阁,还是得吃饭,这饭是我提供的,你们是在我这混饭的。饭,的确是个好东西,就算是神仙,饿他三天,也能变成一只听话的狗。
  某次放寒假,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学校财务科不发了。为什么不发呢?陈六怕老师们过年时,与亲朋好友相聚,获得别的学校招聘信息,不辞而别,跳槽了。这边临时招聘老师,不好找,跟暑假不一样,暑假期间,老师们大流动大迁徙,全国各地到处跑,再者,暑假时间也长,容易招聘。不发工资,老师们回家怎么过年?这样,学校财务科先借给你们每人六千,你们打个欠条,年后算工资时,再从里面扣除。
  于是,老师们排队到财务科打欠条。
  某次教师会,他突然问道,天地君亲师什么意思?哪位老师解释一下?
  老师们当然都沉默不语,谁也不当出头鸟。
  他接着说,天,就是老天爷,古时候人们种水稻,靠天吃饭,不下雨不行,稻子不长,所以人们要敬畏老天爷。地,就是稻田,没有稻田的人家,没有粮食,就会饿死。君,就是皇帝,就是人们要有个领头的,群龙无首不行。亲,也就是咱们的老祖宗,逢年过节要祭拜老祖宗,祈祷祖宗保佑家和万事兴。师,就是老师,最早的、最好的老师是谁?是孔子。
  他说,这是我小时候,我父亲教我的。我们学校已经买了孔子塑像,两米高,明天就运到了。以后中考、高考,我们要带领学生拜孔子。
  他说,我没文化,我只是初中毕业,全仰仗各位老师了。
  他说,我今天就讲两个问题,一个是走路不能吃东西,走路吃东西难看,影响教师形象。另一个是不能披着衣服,要么穿上,要么拿着,不能披着,披着衣服像懒汉二流子,不好看。
  他说,蓝天湖中间有个小岛,我租下来了,租了三年,上面有饭店、酒店、歌舞厅。周末,老师们可以到那去娱乐休闲,不用拿钱,亮工作卡就行,各种消费全免单。吃饭喝酒,都没问题,但是有一项,玩女人的钱,我不能再替你掏了,你自己掏。
  
  
  古今皆有爬灰事
  校长刘东存不是潮汕人,他是山东成武的,五十出头,黑瘦,秃顶。虽是山东人,但他在广州混了十二年,在潮汕混了九年,也浸染了南方人的精明。
  刚到广东时,他也是教课度日,混着混着,成了教务主任,然后混成了校长。
  潮汕本地人都是做生意,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在潮汕教学的,几乎都是外省人。总统的朋友,都是国家元首;美女的朋友,都是帅哥;我们当教师的,认识的都是教书匠。周末和节假日聚餐,那些半生不熟的老乡们,会相互询问,你在哪个学校,校长是谁?
  我在红海实验学校,校长刘东存。
  刘校长,哦哦,我认识他,上个周,还一块喝酒。
  就像香港黑帮,你跟谁混的?我跟龙哥混的。你呢?我跟大刀哥。既然是龙哥和大刀哥的人,我们就是一条线的,龙哥和大刀哥是磕头拜把子兄弟。
  广东各个私立学校的校长,都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招聘老乡,拉拢老乡,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进来之后,都是一条船上的。如果某个学校的校长是湖北的,那里的教师尽是湖北的;如果校长是江西的,那里的教师尽是江西的。老师们进入学校,就要抱校长的大腿,奴颜婢膝,卑躬屈膝。校长看谁不顺眼,立时挑三拣四、吹毛求疵把他弄走,再招聘,反正招聘老师比较容易,广东工资高,外省教师都想来。不屈膝,不屈膝,看你屈不屈?
  换一个学校,再换一个学校,仍然如此。
  刘东存年轻时,在山东成武实验中学教物理,本来有官家的正式编制。因为他和媳妇造了三个小孩,违反了当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他被单位开除了,就跑外地谋生了。蹬三轮、卖袜子、卖黄瓜什么的都干过。私立学校兴起,他就去教学了。
  几个老师私底下津津乐道的,是刘东存跟他儿媳妇蓝佳的事。
  刘东存的二儿子是地质勘测员,经常出差,一出差两个月,在家昙花一现,又出差了,蓝佳就那么闲置着,她像一头发情的母兽,越来越显得焦躁不安了。这一切,刘东存都看在眼里。
  某天蓝佳发高烧,刘东存老伴要照看半岁的孙子,刘东存无奈,搀扶着儿媳妇下楼,开车去了医院。挂号、交钱、拿药、找医生等一番忙活,儿媳妇终于挂上吊瓶了,刘东存就在旁边静静地守着。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地变化。
  蓝佳在单位被提拔为小组长,那天下午下班后,她请同事们去了大排档,喝啤酒吃烧烤,一直到晚九点。因为高兴,蓝佳喝了一杯又一杯。没办法开车,她便打电话叫刘东存来接。从上车到下车,从下车到电梯,从电梯到家里,蓝佳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东倒西歪东扶西倒,看来醉得不省人事了。刘东存把她扶到床上,看着儿媳妇裸露的雪白大腿,刘东存轻轻摸了摸,咽了咽口水,恋恋不舍地走了。
  实际上,蓝佳没醉,她装醉的,投石问路。
  再之后,趁刘东存老伴带孩子出去玩,两人终于上床,翻云覆雨一番。
  万事开头难,开了头,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只要有机会,刘东存就开车带着儿媳妇去宾馆、酒店。
  后来被刘东存老伴发现,恶闹了一场,老伴独自回山东老家了。
  再后来,二儿子知道了,与蓝佳离婚了,与刘东存断绝了父子关系。
  《红楼梦》第七回,贾府的焦大,乘醉大骂贾家那些纨绔子弟: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鸡戏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贾宝玉年少无知,不明就里,不懂就问,问王熙凤“爬灰”是什么意思。王熙凤骂了他一顿,教训他:这不是好话,不许说,不许问。
  
  
  共到青楼皆如此
  严庆也是教语文的,他在看守所蹲了半个月,终于出来了。
  我说,走走,喝酒去,我给你接风洗尘。
  严庆萎靡不振蔫头蔫脑地说,心情不好,改天吧?
  我说,走吧,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去喝酒聊天呢,去去这些天的晦气。
  我们找了一个小酒馆,我点了四个菜。
  我说,讲讲呗,讲讲呗,从头到尾,我喜欢听故事。
  严庆说,知道你文笔厉害,运笔如刀,你别把我的事写成小说,就算写,弄个化名。
  我说,那是那是。
  他说,我也是过于饥渴了,远在异乡,身体涌出无限杂乱的号召,特别是午夜梦回,下身一柱擎天。我就按照色情小卡片上的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态度很热情,很会说话,大哥大哥的喊着。我说要年轻一些的。谈好了价格,他让我到某宾馆。到了之后,再给他打电话。我到了宾馆楼下打电话,他没接,我正想呢,咋回事。这时,收到了他的短信:三楼,三零八房间。我找到三零八,敲门。须臾,一个明眸皓齿袅袅婷婷的女孩开了门。
  严庆说,房间里一些情节,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能写,写了,官府就当成黄色小说了。
  我说,不说呗,我自行脑补。
  严庆说,事毕,我就回去,刚打开门,吓了一个趔趄(lièqiè),警察堵住门了。我和那女的就被带到派出所,警察翻查手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然后各种询问,接着是签字、按手印、录指纹、录虹膜等。当我得知要被拘留十五天和罚款五千时,我脑海嗡嗡作响,心乱如麻。心疼钱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到底怎样的谎言,才能解释通十五天不到学校不接电话。
  到了看守所,他们让我脱的一丝不挂,检查身上有没有藏东西,我羞得无地自容。手机当然被没收了,不能扎腰带,鞋子不能有鞋带,可能是怕我在看守所上吊。然后发一个马甲,上面印着“汕看”。发一个塑料凳子,一个塑料勺子。不让用木凳子和不锈钢勺子,因为那两样东西有可能成为凶器。
  房间面积大约两个停车位,住了十七个人,腥臭难闻。里面上下四个床,说是床,实际上是大通铺,十七个人勉强躺下。有个小厕所,但是上厕所是当着众人的面,毫无遮挡,一览无余,刚进去,我解不出来。
  拘留期间,二十四小时都是在房间。早六点起床,洗漱,然后静坐。七点吃早饭,早饭就是一碗白粥,然后静坐。八点看一集教育片,然后打扫卫生,然后静坐。十点多做早操,十一点吃中饭。中饭还行,青椒炒肉最好吃,还有粿(guǒ)条、炒河粉之类的。
  十二点开始睡午觉,下午一点半起床,静坐,然后看一集教育片。晚七点放两集电视剧,当时看的《闯关东》,晚九点上床睡觉。
  除了睡觉时间,不准在床上,静坐的时候不能随意走动,但可以聊天,禁止大声喧哗。我那个监室,基本都是嫖娼,都三十多岁,一般都是拘留十五天,极个别的,十二天就放出去了。
  期间,有拘留天数已满的,陆续出去了八个,接着又进来了六个,有走的,有来的,流水席,川流不息连绵不绝。古人今人若流水,共到青楼皆如此。
  我说,然后呢?
  严庆说,然后就是每天熬,每天熬,熬够天数,他们就放我出来了。
  
  
  一去不回少年郎
  一堆人围着,一个尸体,血从身下渗出来,尸体寂然不动。
  老陆班里一个学生跳楼了。
  教学楼共五层,这学生计算着可能摔不死,他特意跑到宿舍楼九楼顶层,然后一跃而下。
  一个食堂大妈先发现的,她惊魂未定、心有余悸、比手划脚,用潮汕话激动讲述着,啊啊啊,呜呜呜,得得得。
  教学楼窗口,探出无数个脑袋,像窗口挂满了黑色的气球。学生们小声议论着,紧张而恐惧的气氛弥漫整个校园。
  一二零来了,医生检查之后,又走了。一一零来了,警察拍照,记录,询问,在现场扯起警戒线。然后驱赶人群,走了走了,散了散了。
  大约一小时,学生的父母才匆匆赶来。几个年龄大的老师赶忙上前迎接,预先安慰。
  紧接着就听到撕心裂肺、摧肝裂胆的哭叫。
  校领导担心家长情绪失控,担心家长把愤怒而仇恨的矛头对准班主任老陆,提前把老陆藏起来了。再之后,校车开过来了。放假放假,临时放假,返校时间,另行通知。校园本就很小,十几辆校车左转右转,右拐左拐,众车轰鸣,众生喧哗。
  大约一个半小时,学生散尽,夜幕降临,尸体周围还围着十几个人,哭声嘶哑而低弱了。
  那学生为什么跳楼呢?
  学生叫廖伟,与同桌女生陈雪谈恋爱,班主任老陆训斥了他俩。骂他俩“行为不检点”,“闯祸的狗男女”,“要脸吗”,“无论用任何方式,我都会阻止早恋”。老陆把俩人位置拆开了,一个左前角,一个右后角,远远地,遥不可及,别再藕断丝连。并恐吓道,再不掐断联系,我把你俩的事,发到家长群。
  据说,几天前,廖伟就有了异常举动。
  一次,正上着课,他就把自己桌面收拾干净,把书包整理好,坐在那儿,茫然四顾,寂然无声。
  他的作业本上,潦草地写着“看破红尘”“与世无争”等字眼。
  又一次,他在厕所蹲了整整三节课。学生报告给老陆,老陆喊他,他不出来。
  跳楼前一天,第一节晚自习时间,他跑到门卫室,与保安聊天,有老师发现,通知了老陆,老陆把他劝回教室。
  然后就是跳楼事件了。
  汕头警方公布消息:初步尸检推断,死者高坠,重度颅脑损伤致死。坠楼伤痕之外,没有其他伤痕,排除了他杀可能,排除了校园暴力的可能。尸体按家属的要求没有被解剖。
  廖伟母亲哭得身心俱碎、气息奄奄,已经住院了。校门口扯起了白底黑字的条幅,“还我家小孩命来”。他老实木讷的父亲在校门口蹲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廖伟的爷爷奶奶七大姑八大姨,在校门口哭天抢地,烧香,烧冥币,烟雾弥漫。
  再之后,就是赔偿数目的问题。廖伟父母要二百万,老板陈六派出中间人,车轱辘话,来回说,讨价还价,拉锯战,最后以一百万了局。
  班主任老陆呢?被老板训斥了一顿,开除了,最后一个月工资没给他。
  老陆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家长没找到我,没打我。至于赔钱,我也没办法赔,判我二十年,我也拿不出一百万,把我骨头全拆了,我也拿不出一百万。
  
  
  老赖一去不复返
  孔涛,三十出头,教政治,在这学校已经一年了。他能说会道,不管是谁,见面笑嘻嘻,自来熟,无论哪位领导和老师,跟他关系都很好,甚至学校门口的小超市老板,也很欣赏他。周末,经常见他坐在小超市,与老板闲扯。
  我来的晚,没怎么与他接触过。只是在厕所里,共同吸过两次烟。这学校不让吸烟,只能在厕所里吸。
  他先递给我一支中华烟。我说,你吸这么好的?
  他说,别人送的。
  我说,你吸我这个,白将军,劲大。
  他说,不不,劲大吸不了。兄弟是哪儿的?
  我说,山东的。
  山东的,好啊,我是河南的,河南山东是老乡,改天我请你吃饭。
  又一次,在厕所相遇。他说,还有烟吗?
  我说,有。
  他说,多给我两支,今天上午连着四节课,没空出去买。
  我慷慨地把半盒白将军给他了。
  大约一周后,早操时间,不见他。校领导以为他睡过头了,准备找到他,狠狠训斥一顿。谁知,他宿舍敞着门,不见他。打电话,关机。校领导逢人就问,见孔涛了吗?都说没见。
  又问门口保安。保安说,凌晨四点出去一个老师,男的,他说急性肠炎,要去医院。
  查摄像头,就是他,孔涛。
  急性肠炎,你请假啊,不能无故脱岗。到中午,传出的消息是,孔涛赖账跑路了,手机关机。
  原来他以各种理由,四处借钱,这个一万,那个两万,还有一个寡妇老师,借给他十万。那寡妇省吃俭用节衣缩食,还带着两个小孩。一个副校长还借给他三万五,门口小超市的老板借给他五万。有人替孔涛合计了一下,他大约借到四十万。
  你这不是诈骗吗?
  寡妇老师拿着孔涛签字的借条,到司马镇派出所报案,告他诈骗。警察说,有借条,这不算诈骗,不属公安机关管理案件,这是民事纠纷,他顶多算老赖,你到法院起诉他。
  不知孔涛在何方偷着乐,只要把钱借到手,这钱就是我的了,就像刘备借荆州。我凭本事借来的,为什么要还?有本事你借去。
  
  
  我本逢场聊做戏
  郭琳教英语,虽说三十多岁了,但颜值、身材在全校数一数二。就是一直没有男朋友,她过于挑剔,高不成低不就。大学时谈过一个,父母嫌那男生穷,棒打鸳鸯散。郭琳就想找个富二代官二代,英俊潇洒的。谁知道,一年盼一年,望眼欲穿,不见情郎踪影,你在我生命中,为啥还不出现呢?郭琳等得有些急了,火急火燎。
  她内心烦闷,就去酒吧散心,期待在那个充满活力的场所,能遇到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她觉得,只要敢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果然,遇到了。
  他身材高大,五官精致,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举手投足,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她鼓起勇气,上前搭讪,两人开始畅谈理想和人生,那帅哥幽默风趣。两人相见恨晚,相互加了微信,感情迅速升温。那帅哥是个富二代,开的是法拉利。
  大约一周后,那帅哥首付九十万,买了一套三百万的房子,送给郭琳,房产证上,明明白白写的就是郭琳的名字。
  这是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现实中哪有?这这这,突如其来,喜从天降,郭琳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的确是真的,房产证在自己手里,房子在这里,自己就站在房子里,摸着墙壁,还不真实吗?
  啊,我等了十几年的爱情和幸福,终于等来了,皇天不负有心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能上天眷顾我,觉得我多年单身,多年饥渴,土地旱得都冒烟了,终于下了一场甘霖。幸亏我那天在酒吧主动搭讪,要不然就错过了,就被别的女人捷足先登了。
  国庆节八天假期,两人哪都没去,在新房子的大床上,华山论剑,三天三夜。
  第四天,帅哥接了个电话,说母亲生病了,回家一趟。
  第五天,郭琳打电话,想问问,咱妈怎么样了?系统说,正在通话中。再打,还是通话中。
  第六天,再打,还是通话中。
  第七天,郭琳觉得不对劲,好像帅哥把自己拉黑了。就到派出所报警,说自己男朋友失踪了。警察详询后,用派出所的座机,打通了帅哥的手机。
  警察说,你女朋友说你失踪了,你没失踪啊。
  帅哥说,我没失踪,我在酒吧喝酒。
  警察说,你过来吧,你女朋友找你呢?
  帅哥说,让她来酒吧就行,还是原先那个酒吧。
  郭琳找到帅哥,质问他为什么玩失踪。
  我没失踪,这不在你面前吗?
  郭琳说,你不喜欢我了吗?为什么把我拉黑?
  我们兴趣爱好不一样,不合适。
  郭琳说,这些天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不算数了?
  你喜欢小猫,而我喜欢小狗。
  郭琳说,鬼话,哪有你这样的?昙花一现,反复无常,感情是儿戏吗?前几天的话都是假的吗?送给我的房子,可是真实的。
  不不,我本逢场聊做戏,可怜误了多情你。我只是一个卖房子的,九十万是公司的,法拉利是租的。
  
  
  仙子含愁眉黛绿
  有个在潮汕做生意的朋友,某天晚上,酒足饭饱后,生拉硬拽,非要我陪他到足疗店去按按脚。
  我想着回去睡觉,第二天还得上课。我说,不去了不去了。
  朋友说,走吧走吧,正规的足疗店,按摩脚底,你不知道多舒服,我请客,你也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
  盛情难却,如果我再固执己见,恐怕驳了朋友的面子,只好勉强应从。
  倩女足疗店,店面较大,装修豪华。我从没到过这地方,难免紧张。朋友安慰我,没什么,平时工作忙,放松一下,我们一人一个技师,单间。
  进了店门了,进了电梯了,进了房间了。我的心仍在咚咚直跳,好像自己将要干什么不齿于人类的事情。
  我一个人在房间坐着,点上一支烟,故作镇定。过一会,房门将被推开,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个女子。
  唐朝的杜牧,宋朝的柳永,是不是就经常来这样的地方?虽然现在的建筑风格与古代不一样,女子的装束打扮不一样,但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有钱人、老板们已经在这场所享受若干年了,我,一介文士,偶一为之,弄出罪恶感了。唉,竟然如此没福。
  半支烟工夫,有轻轻敲门声,一个柔媚的声音道,先生你好,可以进来吗?
  我含混回答,嗯嗯。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玉骨冰肌,如出水芙蓉,穿着按摩店的制服,提着工作箱,进来了。
  我紧张得快喘不过气了。
  女子说,先生,晚上好,我是九号技师,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说,好,好。
  女子说,先生请坐到按摩床上,来,我给你脱鞋。
  我受宠若惊,不不,我脱我脱。
  女子笑道,先生,这是我们应有的服务,没什么不好意思。
  泡脚后,她给我按摩,我的脚一直在抖。
  女子笑道,先生怎么这样紧张,第一次来我们店吗?
  第一次。
  女子说,我们说说话吧,说说话就不紧张了,情绪紧张,肌肉紧绷,按摩效果不好。
  好吧,你先说。
  女子说,先生做什么大生意的?
  我也是上班族。
  女子说,先生做哪方面的?
  教学的。
  女子说,教师啊,我以前也是教师。
  什么什么?
  女子说,不用惊讶,原先我教初中音乐。
  那怎么干这行了。
  女子说,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因为我老公。
  说说呗。
  女子说,我在乡中学上班,他在镇政府上班,虽然经济紧张,但混个温饱没问题。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偏偏喜欢上县城按摩店一个女的,一直往那跑,时间长了,我就发现了,闹了一场。他说那个女的会说话,身材好,迷人,手法好,按得他很舒服,他俩心心相印了。
  我都快气疯了。
  我对自己的身材脸蛋一向自信,比着按摩女,我差在哪里?没有浓妆艳抹是不是?没有妖里妖气是不是?那一套,我也会。离婚,我去按摩,看有没有男人来追我?
  我是赌着气进入按摩店的。
  新手刚入行,免费培训,包吃包住,前三个月有新人补贴,保底工资一万以上,是当音乐老师的三倍。那时啥也没想,就想能不能吸引到男人。以前老老实实在学校上班,我的生活和生命中,甚至整个世界,只我老公一个男人,进入按摩店,哎呀,原来世界上这么多男人。
  很多男人与我接触后,就经常点我,我心情这才过来了。我还是有姿色的,有魅力的。
  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个行业久了,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原先的自己,变得和那些小姐妹一样工于心计、花言巧语、油腔滑调、妖里妖气了。用网上的词语,叫什么,叫心机婊。在学校时,我就像一张白纸,到了按摩店,被一个又一个男人抚摸亲吻。
  不过令人高兴的是,这两年我挣了七十多万,教学十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大哥,按得怎样?再加个钟吧?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