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护麦斗争 ⑶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6-03 16:26:45 字数:5531
第二天早饭时,黄赵氏安排着一天的事,她说:
“自家地里的麦子也收完了,今天哪,你们爷俩继续忙场上的事,大媳妇在家歇歇,带孩子做饭。前两天哪,大媳妇连热带累,孩子都吃不到奶了。小媳妇跟我到地里拾麦子。抓紧这几天,拾点是一点。”其他人都没活说,就是周素音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口里嘟嘟囔囔地说:
“这大太阳晒得人受得了么?”赵氏火冒三丈:
“怎么啦,是不是你的皮薄肉嫩啦?前两天收麦子,你怕苦怕累不肯去,已饶过你一次了,让你做饭、送饭,这回拾麦子轻活你还干不了?”小青在一旁劝婆婆说:
“要不还我去吧,她婶娘刚过门时间不长,地里的活得慢慢来。”赵氏不肯:
“不行,非去不可。”周素音也不服软:
“我就是不去!你能把我怎样?”婆婆当然也不会罢休,拿起扫地的条帚,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小青去拉,也被打了一下。水亭爷俩也不便管,就戴上斗笠下地去了。赵氏打累了,也就放手了。自己拿了一条毛巾,戴上斗笠,背上篓子,气呼呼地就出发了。
树德出发前,先将晚上行动的事分别通知了民兵,带上枪。他又绕道到小赵庄的场上,告诫他们:麦子扬净装袋不要太早,天黑凉透了再装,不要忘记带着信号,然后他才下地。树德来到场上时,父亲水亭已经牵着驴在打场了,大友拿着叉在不停地调整着麦草的厚度。树德要去接替父亲,让他去休息,水亭说:
“你拿张耙子,到地里看看,说不定还能搂点麦稭草回来。”树德拿着竹耙子就去了。
吴二麻子带着自己的小组仍旧在巡逻,今天是按照上级的指示,重点是看住小赵庄和黄家园两场上的麦子,一旦哪家已扬净装袋,立即鸣枪向皇军报告。上午转了一圈后,回来就向黄瘸子报告:
“黄家园在打场,小赵庄一边打场,一边在晒麦子。”瘸子指示:
“重点是在小赵庄晒的那部分麦子,要把它盯住。”吴二领命去了。
大路上,十来个人的鬼子、伪军巡逻队打着一杆膏药旗,不时地出现在地里、场上忙碌的人们的视线里。小路上,麦田里,打麦场上,经常晃动着黑狗队的身影。他们象魔鬼,象幽灵,缠绕着人们的心。这些靠土地为生的庄稼人,总是心绪不定,六神无主,不知道这季麦子能不能收到自己的仓里。人们哪里晓得,为了他们的利益,有一伙人正在筹划着、准备着一场战斗,那就是地下共产党人,地下民兵组织,正在开展的护麦斗争。
下午了,太阳渐渐西下,树德家的场上已打完开始收场了。三个男子汉将麦秸用木叉挑起堆在昨天的麦草堆上,剩下的还有少量的草就用耙子把它们分离出来。然后,他们再用木锨把麦粒及壳秕混合物堆起来,准备借着晚风扬场。昨天打的那一场麦子已晒干,堆成了小堆。
吴二带着二保安队员在小赵庄的场外不远处的河堤上盯着,死死盯着,生怕他们随时把麦子装袋运回家,因为他们离家很近。吴二他们家里没有地,因此不晓得晒得滚烫的粮食是不宜立即归仓的,那样容易焐坏。一般都要等太阳落山后,夜露凝结前装袋入仓。
天黑下来了,弯弯的月亮渐渐显露她那迷人的光辉。小赵庄打麦场上,父亲赵大成用手插进麦堆里,抓一把麦子捻一捻,闻一闻,送一粒进嘴里嚼一嚼,然后吐出,对儿子赵玉生、赵玉产兄弟俩说:
“已凉透了,又干又饱满,今年这麦子真不错,装袋吧,运到家里才踏实啊。”兄弟二人一个人争口袋,一个和父亲一起用木锨铲着麦粒往口袋里装。装满一袋后,父亲拿来绳子把口扎上,放在一边,然后再装下一袋。不到半个时辰,一堆麦子就全部装入袋中。哥哥玉生把小车推过来,父子仨将一袋袋麦子装到车上。装满后,又用绳子将它们紧紧地缆住。弟弟玉产拿来一条用布条编结的车襻,搭在脖子上,两端套在车把上,直起腰,推着一车麦子就走。
玉产走到一个叉路口,早等在那里的吴二三人,立即走过来,挡住去路,大声吆喝:
“对不起,这车麦子皇军征用了,往这条路上走,我们就不难为你。”说着用一只手指向孙家集河口方向。玉产哪肯就犯,放下车子,大声喊:
“大哥,爹,出事了。”听他喊人,吴二掏出盒子枪,“啪,啪”,朝天开了两枪,给鬼子发出了信号。藏在附近的鬼子巡逻队立即跑步来到叉路口,十几条枪硬逼着玉产推起车子上路。赵大成眼看着一车麦子被鬼子抢走,场上还有粮食又不能离开,急得直咬牙、跺脚,对着大儿子吼叫:
“怎么办哪?大半年的辛苦,大半年的口粮啊。”玉生突然想起早上黄树德对他说的话,对父亲说:
“有办法了,快发信号。”大成不知所措,玉生从衣服堆里找出冲天炮仗,点着后随手往天空一扔,该物立即飞向高空,发出“嗵——咔”的爆炸声,紧接着,他又点燃了第二支。
听到信号后,隐藏在附近的民兵立即持枪飞奔到预定地点,与已经到达的区小队同志会合。区小队同志在齐生的带领下,已在土地庙后挖好了简单的工事。民兵们来到后,由齐生指挥他们进入工事或其他隐蔽处等待敌人来到。树德清点一下民兵人数,只到了十二个人,有点生气,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弄的,还有三个人没来。”齐生听到后,安慰树德说:
“第一次战斗,会有很多情况,以后总结一下。不过没关系,十几个人也够了。撂倒他几个,抢下粮食就是完成任务。”为了保存力量,防止暴露,这次行动老魏和富贵没有参加。
小赵庄打麦场离土地庙只有半里路,鬼子、黑狗队押着运粮小车很快就来到了土地庙附近。齐生判断敌人进入了射击最佳位置后,自己首先开了一枪,然后命令:“打!”同时又说:
“注意描准了打,不要伤了自己人。”
“啪,啪,啪,啪,……。”正义的子弹一颗颗飞向敌人,有三个敌人立即倒下。吴二麻子三人第一次听到这么密集的枪声,吓破了胆,立即滚向路边的沟沿。鬼子巡逻队长见势不妙,立即命令:
“我们遭遇了埋伏,快卧倒,还击!”还击的枪声也密集地响起。机灵的玉产听到枪声,立即卧倒,滚向路边。
这个六塘河边的小集镇第一次响起了这么密集的枪声,耀武扬威的鬼子在这块地方也是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对手。躲在家里静静地听着这场战斗的村民们,心里默默地庆幸着,祈祷着。庆幸的是这帮小鬼子王八蛋有人来收拾他们了,肯定是老四来了,祈祷着这场战斗的胜利。
区小队和民兵占据的土地庙,是在东南圩堤的拐角处,有树,有建筑物,而且是高处,暗处。敌人行走的路是在低处,明处,无任何遮挡。鬼子巡逻班长见自己明显处于劣势,相继已有五人倒下,于是下令:
“快抬着伤员,撤!”他的撤退命令声音还没消失,突然,河东的河堤上响起了枪声,从区小队和民兵的背后飞来了密集的子弹,可听到背后“卟哒,卟哒”的子弹落地声,有一民兵叫起来:
“啊呀,我的脚底板滚烫的疼。”这是战斗的指挥者王齐生所始料未及的。
听到背后响起了枪声,齐生立即回转卧倒的身躯,观察了一下,原来是:河对面离他们所在的土地庙至少五十丈开外。那边的敌人是在接应这边敌人撤退的,不是增援。这么远的距离,敌人的子弹射过来,已经是强弩之未,毫无穿透力。它对我军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最多擦破点皮,所以他放心了。他命令树德带四名民兵掉转枪口,也向河东鬼子开枪,主力仍对付正面的敌人。
加上保安队一共十五人的鬼子小队被打得落花流水:鬼子和二鬼子各一人死,各二人伤。他们抬着死伤人员,仓皇撤退。先进了圩子,又立即关上圩门,然后到渡口摆渡过了河。
战斗胜利结束,赵玉产从藏身处爬起来,推起车子就要走,树德走到跟前交待他:
“回去以后,就说是新四军游击队干的,千万不要说见到了我们。”玉产千恩万谢,推着一小车麦子走了,走了不远就遇到了父亲和哥哥来接他。
齐生带着二名战士从西圩外往北绕道撤回了临时营地,树德带着民兵也设法悄悄地回到了家。他们按树德的吩咐,首先秘密地把枪藏好。
吴二安排两保安队员回家休息,自己先到黄瘸子家汇报情况。黄瘸子听到枪声,一直是魂不守舍,急得团团转,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吴二将这次遭遇袭击的事添油加醋地说:
“黄大爷,您不知道哇,这次肯定是新四军干的,到少有三、四十人,那子弹象雨点似的,压得我头都不敢抬呀。皇军那边两死四伤,都抬回去了。我们进来时,我已关照把圩门关好,河底又有大刚他们巡罗,什么人也进不来,新四军也肯定撤了,好好睡一觉吧。”
第二天大清早,黄瘸子,王镇河村长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土地庙附近看看。他们看到了一顶新四军的灰色军帽,上面有一处破洞,还有一点血迹,这是齐生故意留下的,以掩护当地民兵。黄瘸子拄着拐杖,刚要吃力地弯腰,被镇河抢先弯腰拾起那顶灰色军帽。正在这时,老魏和富贵也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昨晚的战场,看到了镇河手中的那顶灰色军帽。黄瘸子拿过那顶军帽,皱着眉头说:
“这新四军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呢?”镇河村长说:
“新四军游击队向来是神出鬼没,来无踪去无影的,哪个能知道?”黄瘸子忧心忡忡地说:
“真是防不胜防,倒是如何是好啊,哎——”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老魏接过话茬:
“昨晚的枪声象爆豆似的,看样子,人还不少呢。”黄瘸子说:
“是啊,听吴二说,新四军可能有三、四十人,而皇军只有十几个人,能不吃亏吗?皇军那边死了二个,伤了四个呢。”富贵插进一句话:
“昨晚倒底是为什么打起来的?”黄瘸子回答:
“还不是为了粮食,皇军也断粮了,这集上又没有卖的,只好路上碰到就要抢点。”他想起了什么事,就对村长说:
“对了,你那边可以往上收点,交点给皇军,他们不就不抢了么?”镇河点点头。
后来又陆续来了不少村民,他们看着,也发表着各自的感想。还有人来烧香,摆了供品。
这场战斗是胜利了,以后几天鬼子也没敢再来抢粮。乡亲们定定心心地完成了麦收,各家的粮食也晒干扬净归了仓。后来又按鬼子的规定交了“公粮”。可是为了这场战斗的胜利,留下那顶军帽的战士却付出了年轻的生命。
几天以后的一个集日,各家的麦收基本已结束,树德又出现在街上,站在自己家的摊点前,卖着新麦做的挂面、馓子,招呼着零零星星的顾客。随着一趟渡船过来,卫大林背着篓子出现在街上。他来到树德摊前,买了一些挂面,趁旁边没人,就轻声对树德说:
“土地庙这一仗,鬼子吃了亏,小岛队长打电话要求上边增援,派兵来报复。可洋口中心据点的龟二中队长说,派不出兵,所以小岛就没敢动。可能要对这边乱打枪,打掷弹筒报复,你们要注意。”大林刚说完,离开去买菜,只听“轰”的一声,一枚掷弹筒打过来,落在东街的一块空地上。接着又是一声“啪”的爆炸声,受其冲击波的冲击,周围十来个人应声倒下,有的人被弹片擦伤。树德大声喊:
“大家快散开,快散开,扒下——”树德的话音还没落,紧接着就听到“啪,啪”地从据点里断断续续打过来的枪声。因为有高圩子挡住,所以对面据点无法描准这边的目标,只能胡乱向这边开火。打了一阵,就停了。可在河边淘米洗菜的人就遭殃了,个个受了点伤,挂了彩,急忙跑上岸回家。
因为怕鬼子再打枪,所以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少了,生意更冷清了。树德正准备收摊子回家,走来了一个壮实的年轻人,手提一只篮子,树德觉得有点面熟,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就先冲他点点头,然后问他:
“你是想买挂面还是馓子?”来人有点冒冒失失的,回答的声音很大:
“不,我是来找你做石头生意的。”树德明白了,点点头,立即警告他说话声音小点,然后用警觉的目光扫视一下他来的方向,看没有可疑的人,就小声对来人说:
“走,跟我回家再谈。”树德挑起担子,带着客人回到了家进了堂屋。小青看他提前回来,就走过去问他:
“刚才是不是鬼子又打枪了,你有没有事?”说完朝树德看了看,树德回答:
“这一集本来人就不多,鬼子一打枪,人都跑散了,哪还有生意做?”说完叫小青到门口看着点,小青会意地出去了。
树德让来人先坐下喝水,自己先回到房间拿了钱,再过来坐下,一面验货,一面问来人:
“你也姓孙,是吧?”来人回答:
“是的。我在家排行老二,我也没个大名,都叫我二楞子。”树德想了解点情况,就继续问:
“噢,那我也叫你二楞子吧,这事鬼子知不知道?”二楞子明白树德说的是子弹的事,就爽快地回答:
“不知道。我们孙队长啊,和皇军队长处得象亲兄弟,他管着据点的吃喝供应,皇军放心,所以也不怎么过问。”看着二楞子是有点楞头楞脑的,没什么心眼,更不象是坏人,所以树德也就放心地说:
“那就好。”说完就把验完的一盒子弹放好,拿出八块大洋交给二楞子,并对他说:
“二楞子,喝水,等一会吃了晌饭再回去。”二楞子有点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说:
“哟,这怎么是好?”树德说:
“这有什么?我也没有特意为你准备,到了晌饭时让你走我也不忍心,你回去还有十来里路要走呢。”二楞子看树德真心留他,也就不客气了,继续喝水,和树德说着话:
“哎,黄大哥,可能你还不知道吧,几天前你们这里土地庙打了一仗,我们据点里有两弟兄倒霉了。”树德好奇地问:
“怎么回事?”二楞子如实回答:
“我们据点里有两弟兄被皇军抓走了,听说他们是新四军的坐探,还参加了孙家集的土地庙这一仗。”
树德非常震惊,扬起眉毛,瞪着眼睛,后立即又收起眉毛,皱起眉头。他一想,不能让二楞子看出来,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语气平和地问二楞子:
“那他们叫什么名字?”二楞子觉察到树德的神态变化,反问道:
“大哥,你好象认识他们?”树德平静地说:
“不认识,因为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麦子不被抢走而打仗的,他们对我们有恩哪。”二楞明白地点点头,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告诉你呀,他们俩是堂兄弟,一个叫周昌福,一个叫周昌海,现在可能还在洋口据点里受审呢。”看树德很感兴趣,而且还不住地“噢,噢”地点头,二楞继续说下去:
“对了,他们实际上是弟兄四个,都是堂兄弟,还有两个一个叫周昌如,一个叫周昌东。四个人是一起参加的和平军。有的人是被抓来的,他们弟兄四个是主动找上门来要参加的。他们家里都穷,没有什么地,想混口饭吃。”树德听了后,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对方听的:
“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麦子而被抓的,这可怎么是好哇?”二楞子接着说:
“是啊,他们都是好人,和弟兄们相处得很好。他们被抓走时,我们队长还替他们去讲情呢,后来听说他们是新四军坐探,就没办法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被皇军宪兵队带走了。”他的话刚说完,小青来叫他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