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护麦斗争 ⑵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6-02 17:30:21 字数:4888
听了镇河村长的话,树德心里就更有底了。他分别和老魏、富贵碰了头,三个支委又分别和乡下几个自然村的党员碰了头,作了部署。
小满三天遍地黄。过了小满,地里的麦子由嫩黄变金黄,一片片,金灿灿,由鲜湿变枯干,麦收就开始了。地里、田头、打麦场到处是忙碌的人群:收割、捆扎、运输、脱粒、晾晒。鬼子的巡逻队也多了起来,三三两两东游西窜的黑狗队也时隐时现。
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无云,微风吹扫着大地,太阳火爆爆地炙烤着田野。
水亭和树德父子俩,吃过早饭后,赶着小毛驴来到了野场上。水亭把毛驴拴好,就拿起扫帚扫场,树德拿起木叉,将昨天晚上收割的麦子向父亲已打扫好的场面均匀地铺开。小青带着两名帮忙的民兵,先树德父子之前到达麦地,趁早露水,挥舞着锋利的镰刀,在地里继续收割。树德将场上的麦子全部铺开后,就让父亲在场上休息,自己来到地里,把小青他们收割的麦子一捆捆扎好。这时大友已挑完水,就来到地里帮忙。推着放在一边的手推车,把树德已绑扎好的麦捆向场上运,堆在场上的一个角落。他们就象事先有明确的分工,那么协调,那么自然地忙碌着。他们头戴着芦苇编制的斗笠,肩披着一条毛巾,不时停下来擦擦汗珠。
大友娘烧好开水灌入茶壶,又让它凉了一会,就拎着茶壶,拿着几只碗,走到坐在树下的水亭身边,放下来,对水亭说:
“他大叔啊,来,喝点水,解解渴。这水里呀,俺放了些嫩竹叶子,清凉解暑的,今天的天哪真热呀。”水亭接过来,倒了一碗水就喝起来,并对大友娘说:
“难为你了,老嫂子,这水啊还真好喝。你们住在这里,就省得我们从家里带水来了。”大友娘歉疚地说:
“这算什么,俺倒想招待你们晌午饭,可实在拿不出啊,不好意思啊。”水亭叹口气说:
“哎,你们娘俩也真不容易呀,这穷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正在这时,吴二麻子带着俩保安队员来了,看到树下有俩老人聊天,就走过来,问:
“今天打场啊?”水亭爱理不理地朝着来人相反的方向说:
“你在跟哪个说话?”吴二麻子嘻皮笑脸对水亭说:
“哎哟,黄二爷,我在跟您老人家说话。旁边坐的老婆子我不认识。”水亭更加不高兴:
“吴二你小子怎么说话?这是在街上挑水的程大友的老娘,你得叫人家大妈才对。”吴二改过口来:
“噢,程大妈,也在场上帮忙啦?”大友娘看见他那身黑皮就不高兴,不理睬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起身就走了。水亭冲着吴二没好气地说:
“吴二,你有什么事,快说吧,我这还忙着呢。”吴二习惯地摸摸身上背的盒子枪,把它放正,说:
“我在执行公务,忙得很啦,各处转转。”水亭戴上斗笠,站起身来,摞下一句话:
“那你转转去吧,我也要忙了。”吴二没趣地带着队员走了,水亭拿起木叉,看看场上铺放的麦子,哪里厚了,再叉一点起来,放到薄的地方。看到大友推着一车麦子又过来了,对他说:
“大友啊,过来喝口水再推。再把茶壶拎到地里,叫他们也喝点水,天太热了。”
大友答应一声,把一车麦子推到目的地,卸下后,过来喝了一碗水,然后把水壶和两只碗在车上放好,就稳稳地推走了。
天小晌了,水亭看看场上的麦子已晒得差不多了,就把驴牵到磙子前面并套上,然后熟练地赶着驴拉着石磙子在铺满麦子的场上转了起来。他一手牵着驴,一手拿着一杆鞭子,嘴里还哼哼呀呀地哼着号子。晒得脆干的麦子在磙子的碾压下,发出“喳啦喳啦”的声响,同时也散发出迷人的麦草香味。庄稼人等了大半年了,才闻到这香味。天上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人身上冒着油,地上一阵阵热风,吹得人昏沉沉的,还要不停地劳作。这是苦,这是累,可这心里呀甜着呢。
晌午了,小青和两个帮忙的民兵已先后收割到地头了,她们直起腰来,松了一口气,歇息片刻。然后回头看低头捆麦子的树德,还有十几步远没捆完呢,就急忙赶过去帮忙。树德看小青收割完了,走过来,就直起身,喘着粗气对小青说:
“你先喝点水,到场上树阴下歇歇,再赶紧回去吃饭,喂小金鹅,这孩子不知饿成什么样子了。”小青答应一声,走了。树德又转身对俩民兵说:
“你们俩一个帮我捆,一个去帮大友往场上运,一会就完了。”二人留下一人,另一人帮大友去了。
素音送来晌午饭时,地里的麦子已全部上场了,场上的麦子也打完一遍了,大家正坐下来休息。素音送来的是糊饼番瓜汤。糊饼,就是为了应付麦收农忙,用小面积刚收割脱粒未干的麦子,加水磨成的糊,经发酵做成的饼。它吃起来虽然粗糙,但对于这几个月几乎没吃什么粮食的人来说,清香、甜美、可口,就是美味佳肴。每个人都吃了几大块,把素音带来的全吃光了,汤也喝光了。
午饭后,树德安排两民兵去帮助旁边堂弟黄树东家去收割,自己留下和父亲、大友一起完成场上的作业。
约摸午后申时,树德家的场已打完,麦秸草已挑出堆起,正在将已脱粒的麦子起堆,准备扬场。这时,寂静的空气中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枪响,树德一听,知道“不好,要出事了。”地里弯腰收割的人们直起身来,场上忙碌的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观察着、判断着可能发生的事。在树东家地里弯腰收割的二民兵听到枪声也急忙直起腰来,掉头看看树德有无发出信号。紧接着又是“啪、啪”两声枪声,都是从东边不远处传来的。水亭、大友、大友娘凑到树德身边,焦急地互相询问:
“怎么回事?”树德说:
“可能鬼子要来抢粮了,再等等看看。”
大约一袋烟功夫,一支由鬼子、伪军组成的巡逻小队跑步向着枪响的方向而去。
离树德家麦场东北方一里远的南野场,王南树、王南木兄弟俩是昨天打的场,今天又晒了一天,看看麦子已干了,就堆起来,又趁风扬了一遍,就灌入了口袋装上小车准备往家里运。吴二麻子三人正好转悠到了这里,就伸开双手,堵在小车前面,大声喝道:
“对不起,兄弟,这车粮食皇军征用了。”南树、南木兄弟见只有他们仨,其父和另一帮忙的李三也就撺掇道:
“快走,不管他们。”南树、南木兄弟就把车交给父亲推走,自己找来场上的锨、叉,李三也拿了一把叉,就向吴二麻子三人逼去。吴二见势不妙,立即朝天开枪,同时也借此给皇军报信。吴二开枪后,三人急忙又跑到装粮的小车前,拦住去路。三人三支枪对着他们,吴二还叫着号:
“你们等着,一会儿皇军就到了,还得乖乖地把粮食给我推走。”双方对峙着,南木兄弟大骂着吴二:
“吴二麻子,你这个狗汉奸,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畜牲,你不得好死。”民兵南树忽然想起树德交待的事,心里就有底了,就用手抵抵南木,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
“信号,我们的信号。”南木也小声回答:
“我想起来了,我这就去拿。”说完就要走,南树拉住他:
“等等。”
正在这时,鬼子巡逻队来了,十几个人,十几杆枪,使吴二更加神气了,瞪着一对三角眼,命令南树父亲:
“快推走,跟着皇军走!”南树父亲望着对着他的十几支枪口,又望望两儿子,心情沉重地嘱咐道:
“孩子,我去了,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啊?!”说完,推起小车,就走了。
小车推走不远,南木赶紧跑回到窝棚里,取出了两支炮杖,点着火,只听“嗵——咔”“嗵——咔”,声震旷野。听到爆炸声,鬼子的巡逻队惊慌了,用枪抵着南树父亲的后背,催促着:
“快,快走。”吴二慌忙掉转身,用枪朝着来路的方向,打开板机,准备随时开火。
就在这时,树德的场上,大友用火药枪朝天放了一枪“嘭”,相隔半里多路的王家圩东西两个场上,几乎同时发出“嗵——咔”“嗵——咔”的爆炸声,以回应南野场发出的求救信号。紧接着,又是一阵阵“哔啪哔啪”密集的“枪”声,有时还有一两颗子弹“嗖”地从鬼子的头顶上掠过。天渐渐地暗下来,鬼子巡逻队的班长更是惊慌了,对着吴二大发雷霆:
“吴队长,这是怎么回事?你把我们的领进了新四军的包围圈?”吴二带着颤抖的声音急忙申辩:
“我,我也不知道哇,太、太君,怎么一下子,四面八方,都、都响起了枪声,快、快撤吧。”
鬼子队长下令:“撤!”鬼子、伪军就快步往据点方向奔逃。一直跑到进了孙家集南圩门才放慢了脚步。南树兄弟快步跑过去,接过父亲的小车推回了家。
树德家的场上,趁着晚风,在扬场。场的四周插着三支火把照明,树德和大友分立在麦堆两旁,用木锨将一锨锨麦粒和秕壳的混合物均匀地抛向前方的空中,任由风将它们分离开。麦粒几乎垂直落下,秕壳则随风向下游漂去。因为地少,打下的麦子不到半个时辰就风选完了。
在回家的路上,一阵阵微风吹在身上,树德倍感清凉舒爽,一天的疲劳顿觉减轻了许多。但考虑到黄昏时的这场战斗,又平添了心思。敌人一次、两次能糊弄过去,第三次可能就糊弄不过去了,总要和鬼子真枪真刀地干一仗。
怆惶撤回的鬼子巡逻队,回到据点后,立即向队长作了汇报,队长小岛用电话向洋口中心据点报告。中心据点龟二中队长指示:
“最近新四军没有大部队行动,你们遇到的只是新四军游击队和民兵的骚扰,虚张声势罢了,不必大惊小怪。你们搞点粮食,一定要选择离据点最近的地点,要出其不意,行动要快,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的就撤回来了,你的明白?”小岛双脚并拢,立正回答:
“我的明白。”龟二继续指示:
“你们搞的粮食,只要够吃一个月就好了。一个月以后,他们就会大量的向我们上交粮食。到那时侯,我们就有粮食了。如果有人抗交,我们就出动兵力,消灭他们。”小岛又一个立正:
“哈咿。”
晚上,树德和富贵不约而同地来到老魏家打牌。三人坐定后,一面抓牌,一面商量工作。议题就一个:选择适当时间、地点,集中兵力真刀真枪地和敌人干一次,彻底粉碎敌人的抢粮计划。老魏说:
“仗是要打一次,关键是还不能暴露我们自己,我们这点家底输不起。再一点就是万一暴露了,我们有点牺牲不要紧,弄不好,要连累很多无辜的群众遭殃。”三人陷入沉默、思考,只听到稀哩哗啦的牌九声音。
这时,“啪”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河东据点里也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各家的狗拚命地狂吠。劳累了一天刚刚睡下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敢开门出外探听,只躺在床上或起身来到院里,默默地祈祷着灾祸不要降临,静静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枪响过后,再也没有发生什么动静,狗吠声也渐渐停止。当听到打更人“平安无事了,小心火烛”的报更及“当、当”的梆子声后,人们才重新睡下,继续着先前的梦。
不一会,老魏家门外有人轻轻敲门。老魏轻轻走到门口,小声地问:
“哪一位?”来人答:
“是俺啦。”老魏一听是王齐生的声音,轻轻地开了门,问:
“门外有没有人监视?”
“没有,进屋再说。”齐生进屋后,接过老魏递过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大口,说:
“刚才我走到河边,正好碰到赵大刚在值勤。他为了掩护我,把吴二吸引过去,就对天开了一枪,我趁机就从小后街绕过来了。”大家为齐生捏了一把汗,树德问:
“不知大刚怎么对吴二说呢?”齐生回答:
“我走了不远,就听到吴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大刚出了什么事。大刚很沉着地应付他,说:‘刚才从河底来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不肯回答,我怕是新四军探子,就朝天开了一枪,他一吓,跳河里去了。’吴二说:‘说不定还能从河里再冒上来,你们盯住了。’说完吴二可能就走了。我摸到你家门口,还没看到吴二过来。”
齐生说完后,继续开会,老魏汇报了昨天的情况和刚才讨论的话题。齐生说:
“俺急急赶来,也是为了这事。河东的那个村没有你们计划周密,就被鬼子抢去一车粮食,就是从离据点最近的场上抢去的。看来你们也要考虑着眼于离河口最近的打麦场,这样敌人抢粮容易成功。”齐生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俺同意你们的想法,就是在适当的时间、地点,集中兵力,截获他们抢的粮食,沉重地打击他一下,叫他们不敢再抢了。据俺对这一带地形的了解,俺认为可以选在南街土地庙附近,渡船码头的岸上,那是敌人抢粮运输必经之地。时间嘛,可选择在天黑以后。离河口最近的打谷场是南边的小赵庄,北边的黄家园。这两个场上的打场作业,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适当推迟晒干扬尽时间,到天黑再灌袋装车,主要是利于我们行动。这两处这两天是不是每天都在打场?”老魏回答:
“是的。”齐生继续说:
“那俺们就可准备连续几天设防,天一黑民兵就悄悄地到土地庙后面集中。家里农忙实在离不开的除外,民兵来十来个人就够了,俺再带二个区小队战士来参战。敌人抢粮俺们就打,不抢俺们就撤。”老魏三人听了齐生的作战安排,非常高兴,齐声说:
“太好了。”齐生最后嘱咐:
“明天就开始,你们分头去落实。”散会后,树德和富贵各自回家,齐生到后半夜月落后才由老魏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