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品名称:沧桑任家里 作者:任冶熔 发布时间:2026-06-02 19:51:34 字数:5671
1976年的正月,凛冽的冬意依旧盘踞在北方的乡野大地,年味却已在袅袅炊烟中渐渐淡去。村落街巷里残留着过年的余温,门框上崭新的红纸春联被寒风吹得微微卷边,零星的爆竹碎屑散在泥土路上,还留着几分新春的暖意,可田垄之间的冬寒却丝毫未减,依旧深重彻骨。
广袤的麦田被一层厚厚的残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白雪压着青涩的麦苗,静静蛰伏在冻土之下。经过一整个寒冬的封冻,田间的地皮硬如磐石,踩上去梆梆作响,鞋底碾过薄冰,会发出清脆细碎的碎裂声。彼时的乡村,刚刚熬过举国同悲的隆冬,那份沉凝心底的哀思尚未完全消散,沉甸甸落在每个庄稼人的心头。但土地从不等人,时节从不饶人,村里人的日子,早已顺着四时轮转的土地节律,从过年的沉静肃穆、从举国悼念的绵长哀伤里,一点点抽离,稳稳回转到烟火寻常的农耕劳作之中。
那个物资匮乏、岁月质朴的七十年代,农村的日子从来离不开一个“苦”字,更离不开一个“勤”字。庄稼人靠天吃饭、靠地谋生,一年四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岁奔波,从无半分清闲。世人只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辛劳,却不知最熬人的恰恰是漫漫寒冬。冬日里田地休耕、庄稼歇地,可乡里的农人、村里的活计,从来不会停歇,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各有营生,日日忙碌。
在整座村落里,除却每日开会议事、人声往来的大队部,最热闹、最繁忙、烟火气最浓郁的地方,便是生产队的饲养室。
那是一座宽敞古朴的土坯大院,院墙是经年累月夯实的黄土墙,墙体被风雨冲刷得微微斑驳,墙根处爬着常年潮湿生出的青苔印记。这座大院是全队牲口的安居之所,牛马驴骡尽数圈养在此,是整个生产队春耕秋收的底气与根基。大院靠墙的空地,整齐码着一座座高耸的干草垛,晒干的麦草、谷草、豆秆层层堆叠,码得方方正正、稳稳当当,密实得不透寒风。常年不散的干草清香、牲口温热的腥气、冻土独有的寒凉土味,三种气息交织缠绕,常年氤氲在这座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冬日乡村最独特、最难忘的味道。
饲养室常年固定安排两名社员值守,不分寒暑、无分昼夜,二十四小时守护着院里的牲畜。这份活计看似寻常,实则琐碎熬人、责任重大,日日重复、月月往复,枯燥却丝毫不能懈怠。庄稼人都懂,农耕年代,牲口便是农家最珍贵的家当、最得力的帮手。来年春耕犁地、拉车运肥、碾场收粮,样样都要依仗这群牲口,护好牲口,便是护好了一整年的收成希望。
白日里,饲养员的活计满满当当,片刻不得闲。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挨个给牲口添草饮水,仔细查看每头牲口的吃食状态;日中时分清扫圈舍、铺垫干土,保持棚内干燥整洁;暮色降临还要二次添料、核查棚门。而漫漫冬夜寒风刺骨,旁人早早熄灯取暖,饲养员却要披衣踏寒,深夜数次巡棚护畜,严防牲口受寒受惊、脱圈走失。
冬日饲养员还有一桩至关重要、专属冬闲的核心活计——炒制精料、研磨细粮,为寒冬耗损巨大的牲口补力上膘、积蓄体力。
每到腊月至正月的冬闲时节,风雪封门、农事暂缓,两名饲养员便会开启日复一日的炒料营生。他们从生产队的库房里,小心翼翼搬出囤存的饱满黑豆、圆润白豆、青绿豌豆,还有筛选干净、碾碎均匀的玉米颗粒,每一份杂粮都是生产队精打细算留存下来的牲口口粮,半点不敢浪费。
一口黝黑厚重的铸铁大锅稳稳架在土灶之上,灶膛里燃起干燥的柴禾,不旺不烈,只用文火慢慢烘炒。各类杂粮尽数倒入铁锅,铁铲在锅中不停翻动、反复翻炒、慢慢烘透,杜绝急火炒焦,只求文火逼出粮食本身的醇香。柴火噼啪轻响,铁锅滋滋升温,锅里的杂粮渐渐褪去生冷,慢慢变得焦黄酥脆,醇厚香甜的粮香顺着热气缓缓升腾,漫出灶房、飘满整座饲养院,甚至顺着寒风,悠悠飘向远处的村落街巷。
待所有豆子、玉米熟料彻底炒干炒香、色泽均匀,饲养员便会将热腾腾的熟料尽数收拢、晾凉装袋,统一运送到村口的老石磨旁。那盘屹立村口数十年的青石老磨,被几代人推转打磨,磨盘光滑温润,刻满了岁月的纹路。冬日的清晨与午后,老石磨日日转动,伴着吱呀作响的磨声,一圈圈缓缓推转研磨,将整颗香脆的熟料,细细碾磨成细腻绵软的精料面,颗粒均匀、香气浓郁,是寒冬里牲口最好的滋养。
待到暮色四合、夕阳西垂,傍晚喂畜之时,饲养员便将磨好的精料面均匀撒进干爽的草料之中,反复翻拌均匀,让每一缕干草都裹满粮香。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朔风凛冽刺骨,牲口终日受寒、体能消耗极大,耐寒觅食格外艰难,全靠这一口精心炒制、研磨的精细熟料滋养筋骨、补足气力,才能熬过漫漫寒冬,养得体格壮实、膘肥体健,待到开春解冻,便有力气下地耕田、拉车负重,撑起全队的农耕劳作。
那是一个粮食极度紧缺的艰苦年月,家家户户的口粮都捉襟见肘、精打细算,大人尚且食不饱腹,村里的孩童更是常年肚里寡淡、嘴馋难耐,一年四季难得吃上一口零嘴甜食。也正因如此,每当饲养室的土灶升起烟火,炒熟杂粮的清甜醇香随风漫开时,村里的半大孩子们便会循着香味,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聚拢而来,密密围在饲养室的木门之外,把小小的院门堵得满满当当。
这群衣衫单薄、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乖巧懂事,从不吵嚷哭闹,也不随意闯入院内捣乱。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扒着木门框、踮着小小的脚尖,一双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铁锅里翻滚的熟料,眸光里盛满了纯粹又真切的期盼。一把香脆的熟豌豆、一颗焦香的黑豆、一粒软糯的白豆,这些如今随处可见、不值一提的吃食,在那个缺粮少食、日子清贫拮据的年代,却是乡村孩童冬日里最稀罕、最珍贵的零嘴。一口香脆入嘴,既能解馋解腻,又能短暂充饥垫肚,是苦寒岁月里最温柔、最治愈的甜香,藏着童年最纯粹的欢喜。
孩子们的欢喜,全系于饲养员一念之间。若是遇上心肠宽厚、性情温和大方的老饲养员,看着门口一群眼巴巴、可怜巴巴的孩童,心底便生出几分柔软。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随手抓起几把温热的熟豆子,笑着挨个分给围站的孩子们。孩子们小心翼翼接过豆子,如获至宝,连忙揣进破旧的衣兜里,舍不得大口吞咽,只是捏起一两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慢慢品味,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小小的心房被简单的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可若是赶上饲养员终日劳累、身心疲惫,忙着翻炒物料、清扫圈舍,无暇顾及孩童,被一众围堵的孩子扰得心烦,便会随手抄起墙边立着的料叉,佯装驱赶,轻轻挥舞着将一众孩子撵散开。村里的孩子自小懂事通透,从不执拗纠缠,也不会哭闹撒泼,被驱赶时便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地跑远,可心底终究抵不住粮香的诱惑,过不了片刻,又会循着风中悠悠飘散的香甜,蹑手蹑脚、探头探脑地悄悄凑回门口,静静张望,满心不舍。来来去去、反反复复,成了整个冬日饲养室门口最寻常、最温暖的风景。
对于整个生产队而言,漫漫寒冬最核心、最紧要的集体活计,除却养护牲口、炒制精料,便是攒粪积肥、储备地力。
庄稼人种地,一辈子信奉“地肥粮满,地瘦粮稀”的道理。七十年代的乡村,没有如今种类繁多、肥力充足的化学肥料,田地的收成好坏、庄稼的长势优劣,全然依仗一冬一春辛苦积攒的农家底肥。冬闲不闲、积肥不停,是一代代庄稼人恪守的农耕本分,也是岁岁丰收的根基保障。因此每到冬日农闲,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桩雷打不动的固定农活:拆旧炕、换老灶、清烟筒。
乡下人家的土炕、锅灶、烟筒,常年烟火不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烟火熏烤淬炼,壁体发黑发硬,炕缝深处、灶壁夹层、烟筒弯道里,积满了经年累月的烟熏老土、陈旧炕泥。这些历经数年烟火炙烤、烟火渗透的炕土、灶土、烟筒土,土质疏松、肥力醇厚,不含杂质、养地绝佳,是庄稼地里最上等、最天然的有机底肥,胜过一切人工肥料。
冬日闲暇,家家户户的大人便会拿起镢头、铁锹,小心翼翼地将睡了一年的旧土炕一点点敲碎,把老旧的锅灶慢慢拆除,将硬结的土坯尽数砸成细碎均匀的土块。动作轻柔又细致,生怕浪费一丝一寸肥沃老土。收拾干净的炕土、灶土、烟筒土,全部仔细收拢、整齐堆放,待积攒到一定数量,便统一用架子车拉到饲养室旁的积肥大坑边。
全队的人畜粪便,日日清扫、日日囤积,尽数堆放在大坑之中。村民们将干燥的陈年炕土、细碎的灶土,与圈舍清理出来的牛粪、马粪、驴粪层层交错、交替堆叠,一锹冻土、一层粪料,反复翻捣、均匀搅拌,层层堆捂、密封发酵。村里的男女劳力轮番上阵,一镢头一铁锹,耐心将冻硬的土块、结块的粪坨尽数打碎、拌匀、糅合,日复一日辛勤劳作,渐渐堆起一座座高大厚实、层层规整的粪堆,静静静置发酵,默默积蓄肥力,只待开春解冻,滋养整片田地、孕育来年庄稼。
饲养室西侧,还有一个常年蓄水的氨水坑,坑中常年蓄存着生产队统一收集积攒的氨水原液。氨水气味浓烈刺鼻、呛人熏鼻,寻常人靠近都要捂鼻避让,可却是庄稼生长不可或缺的速效肥料,补肥快、长势佳,是农家肥最好的搭配辅料。待春风送暖、春地解冻之时,这些经过一冬堆捂发酵、肥力十足的炕土杂粪,搭配上足量氨水调和,便是全队整片麦田最珍贵、最充沛的滋养,是庄稼丰收最坚实的底气。
整个寒冬,整片村庄,没有闲散度日的人。庄稼人凭着一股子韧劲与勤恳,日复一日、一点一滴积攒肥料、铺垫地力,一锹锹翻捣劳作、一遍遍打理修整,在凛冽寒风中默默耕耘、静静蓄力,把所有的汗水与辛劳,都化作来年丰收的希望,悄悄种进脚下厚重的土地之中。
正月十二,过完完整的元宵佳节,喧闹的年节彻底落幕,年味散尽、农时重启,生产队正式全员开工。
这一日天朗气清,寒冬的日头高悬天际,光线清冷明亮,却带不来多少暖意,旷野间依旧寒风习习、冷气袭人。田间的残雪尚未消融殆尽,地皮依旧覆着一层冻硬的寒霜,冻土坚硬、朔风料峭,可这丝毫挡不住庄稼人开春劳作的满腔劲头与踏实心气。
沉寂了一冬的田野,在清晨的鸡鸣声中彻底苏醒,早早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队里赶胶皮大车的老师傅,牵着膘肥体壮的牛马,赶着结实耐用的胶皮大车,车轮滚滚、往返穿梭在田间土路之上,源源不断运送肥土物料;村里更多的男女村民,推着自家轻便的木头架子车,一人推车、一人帮扶,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将一冬积攒拌匀的优质肥土,一车车稳稳送往整片连片的麦田之中。
人齐聚、力充沛、心昂扬,整个田野都透着蓬勃向上的生机。
冻硬结块的肥土,在锋利的铁锹下应声碎裂、四散开来,细腻的肥土均匀洒落、铺盖麦地,稳稳压在青青麦苗的根部,牢牢护住越冬的麦苗,为麦苗抵御余寒、滋养根系、助力开春返青抽穗。田间劳作分工明晰、井然有序: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甩开臂膀、全力出力,挥锹撒肥、搬运肥土,寒风刮红了脸颊,重活累活压不弯脊梁,劳作片刻,额头便冒着腾腾热气,脊背衣衫浸满汗水,浑身皆是勤恳的力量;心灵手巧的女人们紧随其后,弯腰俯身、细致打理,匀铺肥土、修整田垄、拾掇田边地头的边角杂物,动作麻利迅捷、沉稳娴熟,把整片麦田打理得整整齐齐、妥妥帖帖。
经历了1976年开年那场举国沉郁的哀思,村民们心头积压许久的沉重与悲痛,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慢慢舒展、渐渐散去。那份深切的缅怀从未淡去,只是深深藏在了心底,化作了温柔的敬意与前行的力量。庄稼人最懂,悲痛留心底,日子总要向前,生活总要继续。当双手握紧熟悉的农具、双脚踩实厚重的土地、汗水浸透脚下的泥土之时,人们浮躁的心得以沉淀,沉重的心变得踏实,前路也变得愈发敞亮、安稳。
随着田间春耕备耕的全面开启,沉寂许久的村庄生活,也彻底回归正轨,重新梳理出井然有序的烟火条理。
村里的男劳力尽数奔赴田间,终日积肥铺田、打理麦地、筹备春耕,在旷野寒风中挥洒汗水、辛勤耕耘;村里的妇女们则各司其职,守着村内的营生,撑起村庄的烟火日常,大队缝纫组便是她们常年劳作的阵地。
云子的母亲杨慧兰,是村上大队缝纫组的资深老组员,手艺精湛、勤恳能干,做事细致利落,在组里向来受人敬重。常年和她搭伴干活、朝夕相伴的,还有云子的五婆。
村里的辈分向来独具特色、别有渊源。云子的五爷虽是祖辈长辈,辈分高出村里大半截人,年岁却和云子的父亲相差无几,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相伴玩耍,情同手足、亲如兄弟。更有难得的缘分是,云子的父亲与五爸同年成婚,两场婚事皆是云子的祖父一手操劳置办、全权打理。正因这层层深厚的缘分,杨慧兰依着村里的礼法辈分,始终恭敬地唤五婆一声婶子。两人年岁相近、性情相投、脾性契合,没有辈分的隔阂,只有相处的和睦,日常朝夕相伴、互帮互助,一同做针线、干集体活计、打理村内琐事,相处得格外亲近和睦、温暖舒心。
白日里,男人们在外奔波劳碌、田间苦干,撑起全家的生计与全村的收成;缝纫组的一众妇女们,便在队里的作坊之内踏机劳作、辛勤忙碌。老旧的缝纫机哒哒作响,终日不停,她们日复一日缝制生产队的集体工装、修补大队的公用被褥、缝制村内公用布匹,还为邻里乡亲缝补破旧衣裳、裁剪四季衣物。一外一内、一耕一织,男女同心、全员出力,稳稳撑起了整座村庄有条不紊、安稳踏实的烟火日子。
大人们热火朝天、昼夜忙碌的时节,村里的孩子们也褪去假期的贪玩慵懒,正式开启新一年的学堂时光。
年过元宵、年事尽了,村小的学堂彻底开课,朗朗书声再次响彻村落。小小的云子,和村里一众同龄的小伙伴一起,每日清晨背着简简单单的粗布书包,踏着晨露晚风,准时奔赴村小读书上学,开启日复一日的读书时光。
年初那场举国哀悼、万民同悲的沉重记忆,不再像最初那般铺天盖地、压满人心,让人终日哽咽、满心沉郁,却从未彻底消散远去。那份敬意与怀念,悄悄沉淀进了每一个村民、每一个孩童的心底深处,化作了无声的铭记、绵长的敬重与深切的缅怀,融入了乡野的风、土地的土、日常的烟火点滴之中。
寒风未歇的旷野里,田垄纵横、车辙交错,铁锹翻飞、人声鼎沸,家家户户、全村老少尽数奔赴忙碌,全力筹备春耕;朴素简陋的学堂里,窗明几净、书声朗朗,孩童端坐、潜心读书,岁月安然、静谧祥和。
1976年的这个早春,寒风依旧凛冽,冻土尚未消融,残雪犹覆田畴,曾经萦绕大地的阵阵哀乐已然渐渐平息,沉郁的岁月缓缓翻篇,烟火人间的寻常日子缓缓重启。厚重的土地沉默无言、默默承载万物,青青的庄稼静静蛰伏、悄然蓄力;一代代勤恳质朴、坚韧善良的乡村人,带着心底的敬意、眼里的期盼、满身的热忱与不息的干劲,告别沉哀、奔赴新生。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坚韧、所有对生活的期许与对丰收的向往,尽数深深种进了脚下这片生生不息、厚重无垠的土地,静待春风回暖、万物新生、岁岁丰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