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井上探集

　　丁集据点里，苟田队长死后，就由副队长小岛接任。孙家集民兵行动小组骚扰行动的当天晚上，鬼子和伪军除了打一阵乱枪壮胆外，其它也没做什么。枪声停后，队长小岛准备立即向中心据点汇报，队副考虑到事情不大且已过去了，主张明天再汇报，省得挨长官骂。
　　第二天清晨早操后，鬼子队长小岛就拿起电话，向洋口中心据点汇报昨天晚上受袭扰的情况。中心据点龟二中队长指示：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新四军近日没有大的行动，这可能是小股民兵所为。你们要加强戒备，切不可松懈麻痹，晚上尽量不外出，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早饭后，小岛就带着伪军队长丁三和几名下属到昨天晚上枪响的地方查看。他们在路边、草丛、树丛到处寻找子弹壳，可就是找不到，只发现几片鞭炮炸响后散落的红色黄色纸片、纸屑，还有玻璃碎片。小岛骂了一声“八格呀噜”，把捡起的碎纸屑和玻璃碎片又狠狠地扔掉了。
　　伪军队长丁三看到这个结果，对这次袭扰，心里暗暗高兴，希望多来几次才好呢。心想：“小鬼子真好糊弄。”因为昨天晚上这一阵枪声，消耗了一百七、八十发子弹，他至少可以报消耗三百发子弹，怎么能不高兴呢。
　　在返程的路上，小岛想起了几天前，队副抓了一个新四军探子送到洋口，经井上审理，还是没抓到人家的把柄，井上在电话里曾对他说：
　　“中国人的狡猾狡猾的，我们要征服的这个民族，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如果没有证据就随意杀人，杀老百姓，我们就会更不得人心，他们就会加倍地憎恨我们。而我们要得到的应该是他们的人心，有了这个，什么都能得到。”可手下的这些皇协军，对我们倒是毕恭毕敬。买来的挂面、馓子只给我们日本人吃，大米白面也只给我们吃，他们吃玉米面饼子，菜饼子。有时候，听说他们却在背后发牢骚，当面倒不敢。而且，还经常请我们喝酒，有时又为我找来女人。中国人对我们都很尊敬嘛，难道这些都是假象？最后他得出结论：
　　“哎，搞不清楚。”身边的丁三忙接上话：
　　“太君，什么搞不清楚？”小岛摇摇头回答：
　　“对你们的中国人，搞不清楚。”丁三不知趣地还问：
　　“现在不是日中亲善吗，还有什么搞不清楚哇？”小岛有些不耐烦了：
　　“哎呀，跟你说不清楚。”二人就都沉默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又发生了炮仗袭扰据点事，小岛注意听了听，有几声的确是枪声。小岛下令还击，一阵乱枪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小岛又用电话向洋口中心据点汇报了昨晚的情况。龟二中队长指示：
　　“最近，附近其它几个据点都反映了被袭扰的情况，也都没有大的动作，估计还是小股民兵游击队所为，不足为虑。这些情况我已向河东县司令部作了汇报，他们准备派人来调查。你们还要继续加强戒备，注意有没有新的动向，也要注意内部主要是皇协军的动向，是不是有人暗中配合他们的袭扰行动。”
　　第三天，井上少尉带了一名宪兵来到洋口中心据点，着手调查据点受袭扰案。井上先向中心据点了解一些情况，然后就下到各据点进行实地调查。调查结果也是在现场找到了一些鞭炮的纸屑、碎玻瞝片和几个弹壳，没有什么突破。
　　第四天，孙家集逢集，井上和随行宪兵穿着便衣，混入赶集的人群中，想听听民间的传闻。哪里人多，他就往那里钻：竖起耳朵，削尖脑袋，装做买粮买菜的，到处打听价格；伸手摸摸，有时还用鼻子闻闻。他们从这个摊点到那个摊点，好不容易遇到有人议论最近的发生的事。在一个粮食摊点，几个人围着粮袋子在讨价还价：
　　“这棒什（玉米）多少钱一升？”一中年女顾客问价格。
　　“一吊钱。”摊主如是回答。
　　“一吊钱，太贵了，过去才十几文钱，穷人真吃不起呀。”卖粮人显出一脸无奈，解释说：
　　“这位大嫂，我也是没法子啊，要不是小孩有病，我哪里舍得卖这点粮食啊？眼看全家人就要断顿了，……。”卖粮汉子，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穷人惜穷人，买粮大嫂咬咬牙，叹了一口气，说：
　　“算了吧，穷人都不容易，现在又青黄不接。各家本来粮食就不多，还靠吃糠咽菜才能熬到麦口。这不，前几天小鬼子又压低价格强收粮食，各家都空了。大人能忍受，可小孩子怎么忍？我也是买点给孩子吃的。我就买一升，我也不怕大伙笑话，家里实在也没有钱，我只有二十文钱，你就卖给我一升，好吗？”说完她从小口袋里倒出几十个铜钱，卖粮汉子叹了一口气，接过钱，就量了一升玉米给中年妇女。一穿戴整齐的旁观人凑过来，接过话茬：
　　“中国人本来就穷，就落后，这回小鬼子又来抢、夺，还能好吗？”另一旁观人也凑过来插言道：
　　“小鬼子就是遭千人恨、万人骂。这不，前几天据点旁有人去放鞭炮，也有说打枪了，鬼子和平军不敢出来，就一个劲放枪，给自己壮胆，弄得鬼子也不得安生。”
　　“什么人干的，真解气。”
　　“什么人？我看准是老四的人，反正我没这个胆子。”
　　“这么偷偷摸摸地干做什么，我看哪，就该明的来，把炮楼给端了，把小鬼子赶跑。”
　　“说得容易，小鬼子这么强大，装备又精良。现在这小打小闹的叫骚扰敌人，叫敌人不得安宁。”又一个赶集人看这里人多，就凑过来看热闹。他听了一会，觉得这个话题正对自己的心路，就插上一句：
　　“我听一个远房亲戚说，看小鬼子表面强大，气势汹汹的，实际经济上也紧得很。他们的饷钱也不够花，要吃要喝还要玩女人，哪够啊，没办法就卖枪卖子弹，偷着卖的。”听到这里，井上倒吸了一口凉气，轻轻地说了一句“嗦—嘎—。”他说得虽然很轻，还是被刚才说话的人听到了，觉得不对味，哆嗦了一下，立即改口说：
　　“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刚才我什么都没说。”说完立即从人群中遛了。井上命随从宪兵“跟上。”其他人见情况有变，就散了。
　　井上与随从宪兵跟着刚才说“有人卖枪卖子弹”的人，一会儿就跟丢了。跟在后面呼哧呼哧喘的井上向随从摆手，说：
　　“算了算了，人家地形熟，肯定躲谁家里去了。”接着又说：
　　“走，到黄队长家里休息。”
　　二人到黄瘸子家刚坐下，吴二麻子收完摊头费也来到黄家。井上看到吴二，就吩咐他：
　　“吴队长，你去把那个卖挂面、馓子的黄树德给我找来，我要问话。”吴二毕恭毕敬地向井上敬了一个不规范的军礼：
　　“报告太君，我一直在监视黄树德的一举一动。他已十多天不在家了，他家里人说，到外地一个亲戚家去学生意去了，暂时回不来。”井上表扬吴二：
　　“好，吴队长，你做得好，一定要严密地监视他，一有情况就向我们的报告。”吴二又一个立正：
　　“是。”
　　
　　这天上午，丁三队长命伪军小顺子带着一盒子弹上街找树德。小顺子身着便衣，按丁队长吩咐，把一盒子弹用布包好后，偷偷地放入卫大林买菜用的篓子里，然后小顺子就跟在大林后面，说是上街办事，和他一起走。丁三找小岛队长给小顺子请假，说是今天招待井上太君，多买点菜，让小顺子和大林一起去，小岛也就同意了。
　　小顺子到了孙家集街上后，在一个人多的地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伸手将布包从大林背的篓子里拿出来，告诉大林说自己办事去了。小顺子先找到小青的挂面、馓子摊点前，问树德的行踪：
　　“大婶，大叔在家里吗？”小青回答：
　　“不在家，他走亲戚已十来天了。小顺子，你找他有事吗？”小顺子回答：
　　“我想找他谈石头生意的。”小青虽不知是暗语，也按树德临走前交待的话回答他：
　　“谈石头生意呀，你去找魏老板，就是杂货店的，你知道的。”小顺子告别小青婶子，就往杂货店方向去了。刚走出不远，就看到井上二人在一粮食摊点旁听路人说话，小顺子放轻了脚步，手里的布包放得低低的，悄无声息地从井上身后经过。
　　来到杂货店，老魏见是小顺子，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这不是小顺子吗？今天你那张黄皮怎么不穿了？”小顺子悄声地对老魏说：
　　“魏老板，我是来找你谈石头生意的。”老魏一听到暗语，马上警觉起来，先到门外看看有无人跟踪，确认无人跟踪，先向店堂伙计交待了几句后，就领小顺子来到后堂屋，关上门。交易完成后，老魏就大声说：
　　“价钱么谈好了，我这就带你去到河底看石头。”说着就带着小顺子走出店门，大摇大摆地往东街走去。走了不远，小顺子看到了大林，就和老魏告别，去和大林汇合。
　　井上在黄瘸子家喝了一会儿茶，交待黄瘸子几句，就起身告辞。在渡船上，两伙人相遇。井上皱起眉头用犀利的目光望了望大林和小顺子，觉得似曾相识，小顺子主动打招呼：
　　“太君，我们俩是上街买菜的。今天您来了，队长要求多买点菜，我就来帮忙了。”说着举起手中拿的菜。井上看他穿着便衣，不太高兴：
　　“你的，怎么穿便衣？”机灵的小顺子却生生地回答：
　　“太君，我是这街上的人，乡亲们看我穿着黄军装，不顺眼，会骂我。”井上更加生气了：
　　“你？”当着船上这么多老百姓的面，井上怕引起众怒，就忍了。
　　回到据点，用完午饭，井上严肃地对小岛队长说：
　　“最近发生的袭扰据点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就是小股民兵游击队所为，目的就是骚扰我们，动摇军心，只要注意防范，加强戒备就行了。今天我在街上，听到了我们军中有人倒卖子弹的传闻，令人吃惊。我想这不是空穴来风，中国有一句成语叫做‘无风不起浪’，我们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高度的警觉。一旦发现有什么迹象，要立即报告，严肃查处。”井上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举起双手大吼：
　　“我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站在一旁聆训的小岛立刻战战兢兢地立正，表明态度：
　　“哈咿！”
　　井上走后，小岛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可是个有心人，仔细回忆了据点前前后后发生过的事：有人几次来卖挂面、馓子，丁三使我们的伙食有了改善，请我喝酒，帮我在找花姑娘，有人夜间来骚扰，……这些事是否有联系？想来想去，小岛得出了一个结论：以后要多长个心眼。
　　小顺子完成任务回到据点后，把子弹换回的银元如数交给丁三。丁三在自己的住处，高兴地数着、验收着这八块大洋，然后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小顺子的手上，算是给他的酬劳，叮嘱他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丁三，本名丁茂林，他生下时，其父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人丁兴旺，茂如树林。可以后他的两个哥哥都相继夭折，就剩他这根独苗，因此父母对他过分溺爱，从小便养成好逸恶劳的恶习。本来，丁家有几十亩地，算得上小康人家。父死后，这几十亩地就被茂林吃喝嫖赌给败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亩地养家糊口。快三十的人了，母亲几次催他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他都说：
　　“我现在人穷，可志不短，要娶就娶个象模象样的，一般人家的姑娘我看不上。”由于家败，人们已渐渐忘却了他的真名，都叫他丁三。丁三虽然一身坏毛病，可他还有两个优点：一是尚能孝敬母亲。其母自父去后，百病缠身，丁三对母不离不弃，经常请大夫为其看病。二是狐朋狗友多。他家仅剩的几亩地，自己不会种，就靠几个狐朋狗友帮忙给种，勉强维持娘儿俩的生计。他冒险卖子弹，一定程度上是为了给母亲治病。
　　由于他急于想在当地混出个人样，也聚拢了些人脉。鬼子来了，他的运气也就来了，自然而然地当上了伪军小队长。除了在据点里值守外，有时还背着支三八式步枪，带着一、两个随从，摇头晃脑地到处转悠。觉得自己威风八面，得意洋洋。
　　这一天，丁三巡查到小周庄，看见一小媳妇在晾衣服。晾出的衣服有粉红色的夹袄，紫色的裤子，白色带有小红花的衬衫，大红色的短裤，洁白的手工缝制的布袜子，短短的胸衣。丁三看着看着，觉得眼花缭乱，有点着迷了。就走到近前，闻着湿衣服散发出来的胰子香味。嗅着嗅着，久久不愿离开。随从几次催促，他都舍不得走。
　　这时少妇端着洗衣木盆出来倒水，丁三就把视线转移到妇人身上。他突然觉得眼前一亮，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小妇人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整齐地梳理成髻挽在后脑，髻的一侧绕了几圈红头绳，大小适中，位置适宜。她粉面腮，洁白细嫩；杏仁眼，乌黑明亮；樱桃口，自然微红；中等个，不胖不瘦；上下衣装，鲜亮得体。小妇人被丁三看得，先是粉面羞红，再看看此人：中等个，长方脸，一付玩世不恭的神态，令人作呕，于是双眉紧锁，面带怒容：
　　“哟，二鬼子，你要做什么？我喊人了。”随从急忙走过来拉他走，并劝他说：
　　“队长，你这样就有点不象话了，快走吧。”丁三还是恋恋不舍，不愿离开，随从再劝：
　　“队长，快走吧，等她喊了人来，你就走不了了，那就难看了。”丁三这才勉强跟着离开了这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