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梅敛晴踪

　　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乞丐。
　　他披散着一头沾满脏泥的乱发，露出的小半张脸糊满黑垢，身上套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翻出里面发黑结块的棉絮，远远地就散发出一股酸腐的霉味。要不是他嘴里不停念叨着讨饭的话，我还真当他是跟我们一样落难的旅人。
　　店里一个伙计当即撸起袖要去赶人，却被另一个伙计拦腰抱住。
　　“龟儿子的不长眼啊，敢去惹他？”又凑到耳边小声补了一句，“那是丐帮的人！”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伙计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飞快偏过头不敢再多看那乞儿，连连对着出声劝阻的伙计道谢。
　　我心里冷哼一声，我可不管这什么帮不帮的！
　　我抢先一步冲去，趁那乞丐还在愣神，抬脚正中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那叫花子被抵住脖颈的剑刃吓得浑身哆嗦，不住讨饶。
　　小师妹也冲了上来，急声道：“师哥，你疯啦，人家又没招惹你，干吗就动手打人啊？”
　　我懒得解释，冲狗尾巴一使眼色。狗尾巴立刻心领神会，蹲下身在那人脸上摸了几下，一下就把它脸皮给撕了下来。
　　这一下，把围过来看热闹的四眼田鸡和年轻女子吓得齐声尖叫，纷纷慌乱往后躲闪避让。
　　在我身后的佳心也吓坏了，紧紧靠着我的后背，声音发颤地小声问道：“雨哥……那、那是什么东西啊？”
　　“无面怪。”我冷声回道。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魔，黑狼教派你来，究竟想做什么坏事？”
　　那无面怪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它的声音空洞缥缈，仿佛从遥远的虚空深处飘来，再顺着脸上两个黑漆漆的鼻孔缓缓透出：“这位少侠，我不是心魔，也并非恶人。”
　　我手腕发力，赤红短剑又往它脖颈处抵紧半分，怒斥道：“你还狡辩！那你说说，为何要化妆成乞丐？有什么图谋？”
　　它轻叹一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因我不肯遵从族人命令作恶，便被族群抛弃，这座城镇的人，也不愿收留我。我走投无路，只能伪装成乞丐讨几口吃食。少侠也该明白，我若是不以人皮伪装成人形，不仅没人愿意施舍，城内守卫见到我，只会直接将我抓捕关押，甚至当场斩杀。”
　　小师妹眼圈又红了，拉着我的衣袖，声音软软：“师哥，为什么他一心想做好人，这里的人也不给他这个机会呀？这太不公平了！”
　　我心里暗自摇头，小师妹啊，你还是这样，对外人，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就信了呢？
　　我冷声道：“狗尾巴，你搜一搜它的身。”
　　“得令！”狗尾巴嘻笑着在那怪物身上胡乱摸了一遍，故作正经回道：“禀报教主，俘虏身上除了跳蚤污泥，没有兵刃暗器。”
　　我皱眉道：“小石头，你再搜一遍，可要仔细了。”
　　小石头还真不含糊，在它全身摸了两遍，连裆里也不放过，搜完一看自己黑乎乎的手，也直摇头笑。
　　狗尾巴瞧见也乐，凑过来压低声音坏笑道：“教主，我差点忘了，这妖怪如今就只剩下天生的作案工具一根，要不要把它也没收了？”
　　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小石头先嘿嘿傻笑了两声。我狠狠瞪了狗尾巴一眼，还好他小子没让小师妹听见。
　　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狗尾巴这笑话打乱了我的心神，也许是小师妹红红的眼圈，也许是身侧佳心清甜的笑容，也许是这怪物确实身上没有任何凶器，我竟鬼使神差地，放过了它。
　　我收回短剑，示意它可以自行离去，小师妹却叫了一声慢，从红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塞到那怪手里，感动得那无面怪对着小师妹连连鞠躬，只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依旧空洞一片，看不出任何感激的表情。
　　
　　那妖怪一走，众人立马炸了锅，七嘴八舌议论不停，那群女人的嗓门最尖，我居然听到她们还在夸身旁的四眼田鸡英勇果敢。
　　我心里真是哭笑不得，方才我踢翻无面怪时，这些四眼田鸡就把自己身旁的女子往身后一拉，摆出一副挺身护人的英雄架势。
　　这群人还真只有在女人面前才有胆量。
　　我也懒得戳穿他们，只是冷冷扫过他们一眼，这才发现出一些不对劲：他们搂搂抱抱在一起，举止亲昵。这些女子是他们的老婆吗？不对，我清楚旧堂的律法规矩，他们绝不可能这么年轻就结婚的，他们这是在搞什么呢？
　　
　　就在人群喧闹杂乱之际，佳心笑盈盈望着我：“雨哥，你是怎么识破它的？幸亏有你在，不然我们全都被它骗了。”
　　我得意地拍了拍怀里的短剑：“任何的邪魔妖祟，都逃不过它的火眼金睛。”
　　心里却默念着：佳心啊，你女扮男装，它却看不出来，唯有我的心，能看清真正的你。
　　念头流转间，我才猛然发觉，从初见那一刻起，佳心给我的感觉就格外特别，像一根细细的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尖。
　　我下意识就开口道：“佳心，你也有一双火眼金睛，不然当初怎么能一眼认出我？”
　　此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这是佳心身上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疑点，我一直暗自压在心底，不知为何此刻竟毫无预兆脱口而出。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察觉，只要佳心在身边，我平日里寡言沉默的性子就会改变，话会不自觉变多。先前我能条理清晰分析事态，大抵也是因为她在身旁。
　　佳心闻言，眉眼间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舒展开来，莞尔一笑：“雨哥，我当时就是瞎猜的呀。我们被困牢中的时候，常常听见狱卒谈论你的事迹，又看见一个长得那么帅的小伙闯进来救我们，我自然一下就猜到是你。这事我早跟小师妹聊过了呀，怎么她没跟你说过？”
　　她语气坦荡，神色自然，没有半分慌乱。我紧绷忐忑的心骤然落下，像是师门考核结束，得知自己及格那般，心底涌上一阵欣喜。
　　可转瞬之间，我心底飞快闪过一丝微弱的念头：她是不是在撒谎？
　　只是这丝疑虑刚冒出头，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佳心，她绝不会是国师安插来的间谍！我实在是太多疑多虑了。
　　我正暗自思索，猛然反应过来她方才的话语。她竟直白夸赞我好看，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赞我样貌出众。一股燥热瞬间从耳根蔓延开来，顺着脖颈烧遍脸颊，烫得我都不敢抬头看她。
　　也许是察觉了我的窘迫，佳心笑意更浓，碰了碰我的胳膊：“雨哥，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一步，你们今晚就在这里安歇。”
　　“可是，佳心，镇里不是宵禁了吗？”我脱口而出，其实我并不关心什么宵禁，只是那句直白的挽留，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笑了：“没关系的，有张叔叔来接我，我也要写封信给爸呢。雨哥，你放心好啦，张叔叔早已安排人手守在酒楼内外，你们只管安心休息。”
　　我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佳心她在我身边时，我始终心存戒备，可当真要看着她转身离开，我才猛然发觉，自己一点都舍不得她就此走远。
　　
　　剩下的那群四眼田鸡，又跟以前一样，掏出一沓小纸片嬉玩打闹，吆五喝六，看样子又要闹腾一整夜，我才懒得理他们。
　　我们有五间客房，但我吩咐众人只住相邻连通的两间：“狗尾巴和小石头你们一间，小师妹，兰兰和我一间。”
　　“啊？”小师妹睁大眼睛看着我，脸略微一红，“师哥，你怎么能跟我们女孩子睡一间房！”
　　我一本正经解释：“我们不可大意，这城内比城外还危险，这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魔教徒。我们挤两间，有事可以马上照应。若是四散分开住宿，一旦遭遇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小师妹的脸越来越红。
　　我心里直乐，这傻丫头，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故作疑惑开口：“屋里只有一张床，够不够我们三个人一起睡？”
　　小师妹脱口道：“哪够啊，除非叠起来。”说完她也发现自己答得有点不妙，脸更红了，连忙扭过头不让我看。
　　本来我还想打趣：“谁在上谁在下呀？”
　　转念一想，这个笑话也只能对小公主开，便给憋回去了。
　　我叹口气，就把被褥扔在地上：“我睡地，两位小姐请上床。”
　　
　　连着两夜没歇好，我一合上眼皮便沉沉睡死过去，再睁开眼时，就被窗外的光线刺得直流眼泪。
　　我心头咯噔一下，叫了声不好，跳坐起来一看，小师妹和兰兰不见了踪影，床沿边上，正坐着一道纤弱人影。
　　看清来人面容，我放下心来，问道：“晴岚，你什么时候来的？昨夜你是回自己家了吗？小师妹她们呢？”
　　“我是来道别的。”
　　她见我醒来，侧脸转向窗外，目光淡淡落在远处风景上。
　　“晴岚，你家在和平镇哪一处？日后我们再来，也好去找你。”我问道。
　　她突然看向我，并未回答我的问话，原本柔和清冷的眼眸骤然变得冷厉：“你的心肠太软，可有时候，心肠太好，是会弄丢自己性命的。”
　　她这话说得我一怔，愣愣看着她，完全揣摩不透她话里的深意。
　　她重新望向窗外：“就说昨晚那个无面怪吧，你为何要放它走？放过它一个，你知道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我心里疑惑起来，她并不在酒楼，究竟是如何知晓昨夜发生的一切？
　　恍惚间，我又想起梦中花无期提出的难题，杀一人、救七人。可现实里的事，哪有这么清清楚楚的问题呢？
　　杀了这一个无面怪，真的就能救七人吗？万一不能呢，你岂不就是残害了一个无辜？
　　不杀它，真的就能让七人送命吗？若是未必，那我的心软，难道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还不服气：“那无面怪又不是坏人。”
　　晴岚又转头盯向我：“小公主总喊你呆雨哥，你还真是呆得可爱。”
　　这话一出口其实我也后悔了，怎么我也变得像小师妹一样幼稚起来了呀？给人强行打上好人坏人的标签？就算这个无面怪一心向善，可谁能保证它就不行恶事呢？
　　心绪纷乱之下，嘴里脱口而出：“晴岚，这里很危险，恐怕不久就要大乱，不如……你跟我们一同去古松吧？”
　　话音刚落，我自己都懵了。为何我对这个还算陌生的姑娘提出这么个提议啊？
　　晴岚白皙的脸一下子泛起一抹浅淡红晕，我此刻才认真看清她的模样。
　　她肤色冷白通透，不见半分血色，眉眼清浅锋利，鼻梁秀气挺直，唇色偏淡偏冷。乌黑发丝简单束起，没有多余饰品，周身自带一股孤冷疏离的气质。宛若皑皑白雪之中，独自凌寒绽放的一枝寒梅，清冷、倔强，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动，宽大的衣袖微微晃动，两片轻薄花瓣顺着袖口滑落，轻飘飘旋转着，安静落在床褥之上。
　　她缓缓起身，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侧身凑近我的耳边，嗓音压得极低：“不要信——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赶紧离开这里。”
　　说完，她便走了。
　　不等我开口追问，她已然离去，好似一缕清冷雾气，悄无声息消散无踪。
　　我回过神，急忙低头看向床铺。那两片静静躺着的花瓣，正是那日她从小师妹手中夺走的艳红花瓣。花瓣依旧完整饱满，丝毫没有枯萎干瘪，可原本艳丽通透的赤红，此刻已然变成一片死寂暗沉的墨黑，透着诡异的寒气。
　　晴岚没有骗我们，花确实被人下了剧毒！
　　可是，毒是谁下的？晴岚她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她最后的那句警告，不要相信身边任何人……难道，我连小石头、兰兰，甚至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师妹，我都不能信任吗？
　　
　　我心情沉重地走出客房，下楼之后才发觉，小师妹他们早在大堂等着我了。我刚迈步朝着众人走去，一道轻快身影忽然蹦跳着拦在我的面前。
　　只见她身着一件白底粉边的短款连衣裙，两条笔直纤细的白净长腿露在外面，覆着一层几乎瞧不出的肉色丝袜，脚上穿着一双小巧的白色皮鞋。我从未见过这般别致可爱的装束，不由得看呆了，方才郁闷的心情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少女静静望着我愣神的模样，片刻后露出一口整齐细白的牙齿，笑着开口：“雨哥，你又不认得我了吗？”
　　一听这声我才回过神来，她是佳心啊！
　　这次我是真的没认出她来，她和那个灰头土脸的逃难姑娘截然不同，模样精致明艳了许多。那红红的唇儿衬着白白的牙儿，仿若皑皑白雪上抹了两片红霞，闪烁着冰雪融化后的莹润亮泽。
　　望着她明媚灿烂的笑容，我脑子里立马就闪现出一个仙子，在满是花和阳光的旷野上，笑着，奔跑着。
　　
　　小师妹也快步凑来，忧心忡忡开口：“师哥，刚才佳心姐姐说，我们回去的路被封了，我们现在回不去了！怎么办啊？”
　　佳心点点头：“没错雨哥，我今天一大早就听人说，通往新堂的路全给封了，说是这几日土匪闹得厉害，昨晚就封关戒严，不许任何人进出，就连新堂那边也是一样。”
　　她顿顿又说道：“照眼下这情势来看，搞不好，两边还要打起来呢。”
　　我皱了皱眉：“怎么可能，一群土匪怎么能让新堂跟旧堂又重新开战？”
　　“这种政治上的事，我们女孩子家也不懂，反正现在局势挺紧张的.雨哥，不如你们跟我一起去铎阳城，等路通了，你们再走不迟啊。”
　　看着小师妹满眼期盼望着我的模样，我沉吟片刻开口：“多谢佳心，我看我们还是留在这儿，看看能否找到机会出镇。”
　　佳心劝道：“雨哥，你留在这儿，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要通知古松吗？不如跟我去铎阳城，那里有新堂的大使馆，你把事告诉大使，他那儿有信鸽，不是能更快地把消息通知给新堂啊？”
　　小师妹高兴拍手道：“对呀对呀，这个方法最好了。”
　　我想想也是，便同意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少年的我，满心只反复琢磨晴岚那句告诫的深意，偏偏忽略了背后潜藏的滔天凶险。
　　我更不知道，一时心软放走那只无面怪，恐怕成了我这辈子铸成的最大过错。
　　在往后的日子，我的双手将会染上更多的鲜血，数量将会是金老头一家的十倍、百倍乃至千倍，可是我从不后悔。
　　唯独饶那妖物一命这件事，成了我此生最难释怀的憾事。要是时光能够倒流，任凭小师妹如何埋怨责怪，我也定会将它碎尸万段，就算如此，也难消我心底分毫恨意。
　　
　　唉，倘若那时的我能提前知晓，踏入铎阳城后会遇到什么，算此刻有人持刀架在我的脖颈之上逼迫前行，我也绝不会踏出半步，我定会毫不犹豫立马转身，走那凶险可怖的盘蛇沟回古松。
　　年少的我哪里知道，看似安稳的铎阳城竟比盘蛇沟还凶险十分呢？
　　铎阳城的经历，不光让我差点就丢了性命，更是我一生中最为惨痛，最难以磨灭的回忆，它就像我心中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在我开心大笑时，就会扯痛这道旧伤;在我内心平静时，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这份过往，在我失意颓丧时，这份伤痛便如同往伤口之上撒满粗盐，疼得人喘不过气。
　　它就如同连日不休的冷雨，将我整个人牢牢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阴郁沉闷之中。
　　我所写下的这本书，也因此蒙上了一层阴郁消沉的底色，它让我忘记了在古松中那些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它让我忘记了路途之上一路见过的秀美山河，它让我忘记了朝夕相伴之人的欢声笑语。它让我愈发敏感地感知世间万般苦楚，它也让我将满心恨意牢牢镌刻心底，久久无法释怀。
　　但是有一样东西。
　　有时她会被我暂时搁置遗忘，有时她会被我戴上一层憎恨的假面，有时还会让我在回忆起她时，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自嘲调侃，但她不会被改变，她也永远不会被改变。
　　她就珍藏在我灵魂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纵使世间万物尽数化为焦土尘埃，她也永远不会熄灭消散。
　　我宁愿死，也绝不容许任何人碰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