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铎阳法治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6-02 12:07:05 字数:5246
其实,当时我是挺开心的,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比古松大上许多的繁华大城,心里还有几分激动。何况我是东君大侠的后人,也算半个铎阳本地人了。
也或许是我欣喜地发现,往后一段日子,我还能继续和佳心在一起。
与小师妹在一起的时候,日子总是淡得像白开水;与仙儿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心底总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像蒙着薄雾的远山;小公主呢,她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总是让我处处别扭,浑身不自在。只有佳心啊,只要她在身边,什么都变得跟蜜一样甜。
之前那群四眼田鸡不知跑去了何处,我也半点不想过问。
好在镇上没人知晓我们要动身,一行人悄悄就离了和平镇,这倒正合我心意。一想到有那么多人围着寒暄道别,我就心里发怵。
佳心似乎算准了我们定会随她同行,早早便备好了一辆宽大马车,坐下我们几人绰绰有余。
当马车停在我们面前时,连不爱凑热闹的小石头和兰兰,也跟着狗尾巴围上去打量。车身是深色硬木打造,木纹细腻光滑,外侧还刻着一圈缠枝细纹。他们几人瞠目结舌的模样,大概就跟我在长生城,踏入那座绝美花园第一眼见到月仙儿时一模一样吧。
上了马车,连一向跳脱的狗尾巴也变得拘谨起来。他畏手畏脚,生怕指尖蹭坏车厢壁上的雕花,又不敢用力落脚,生怕踩脏了地上铺得厚实蓬松的长毛地毯。等他小心翼翼瘫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棉垫上,那张难得严肃的脸才骤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忍不住大呼:“哇塞,这座位比我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要舒服!”这小子才一晚上工夫,就把四眼田鸡的口头禅学会了。
除马夫,与我们随行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佳心与他很熟,见面就喊他豹叔。
佳心认得的人可真多啊,一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向她打招呼。换作我就不行了,就算在这儿住上一辈子,恐怕还没她一天识得人多。
那个豹叔,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一头微卷的短发,两道粗黑浓眉,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他身上穿了一件花花绿绿的衬衫,像是胡乱泼上去的颜料,下身搭着一条宽松肥大的米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皮鞋,跟那群四眼田鸡的大头鞋一样擦得锃光发亮。
一见面他就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只纸盒子,大拇指轻轻一蹭,一根金黄圆筒纸卷就滑了出来,筒头鼓鼓囊囊裹着烟丝,我大致猜到这就是旧堂的香烟。
他见我盯着烟卷发愣,咧嘴大大方方一笑:“小兄弟,来一根,好东西哦。”
我摇摇头:“我从不抽烟。”
他也不多说,把烟收回去,点头笑道:“不抽烟好,佳心最讨厌烟味了。”
经过和平镇出外的关卡时,马车停了下来。我以为兵士要例行盘查,谁料豹叔跳下车,凑到几名兵士身旁低声嘀咕,很快便有好几人抱着沉甸甸的木箱搬到马车后方储物处。
开始我也没在意,可人群里一张面孔格外眼熟,正是那日的张宗常。他们说话压低了声,我听不清交谈内容,只是最后见到张宗常那张肥腻的胖脸上堆满谄媚笑意,低声说道:“豹哥,这批货就靠你了。兄弟们全指望着你呢。”
豹叔吸了口烟,满不在乎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常爷,你放一万个心,咱们办事,哪一次出过岔子?”
豹叔说话的时候,身子总爱左右轻晃,像一条滑溜的蛇,跟那些腰杆挺得笔直的兵士明显不是一路人。我心里满是好奇,可这终究是旁人的私事,我也不好开口追问。
可转念一想佳心她不算外人啊,于是我悄声问道:“佳心,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这时豹叔也准备上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将手里还剩大半截的烟卷随手一扔,又张嘴哈了哈气,才抓着扶手一跃跳上马车,对着佳心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佳心没理他,转头看向我,淡淡笑了:“雨哥,这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咱们也不懂啊。”
说完,她掀开车帘,朝着外面的兵士挥手道别。
她这话真是让我好别扭,她这是把我当作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吗?
豹叔的嘴皮子也利索得很,一路上为我们说这说那,一行人中,也就狗尾巴和小师妹饶有兴趣地东打听,西问问。
我呢,半点没听进去他的闲谈废话。只顾着凝望道路两旁的景致,一心想要看看新堂和旧堂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可那也没什么可看的。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树木,把远处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怪异的是,那些树长得横平竖直,排布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刻意丈量过一般。更古怪的是,每一棵树干上还穿着衣服!
真的,我实在搞不懂旧堂在搞什么鬼,树木生来自由生长,居然还要像人一样穿上衣裳!细看之下,那些布料还不是粗制麻布,全是平整细腻的上等料子。
我暗自惊叹,比起新堂给穷人分发粗布衣裳,旧堂实在阔绰得过分,衣服多到给树穿上了!
这般富足的景象,让我的好奇心越发浓重,难不成那繁华的铎阳城,连地面上都铺满黄金?
一路上就没见到几个行人,马夫将四匹高头大马赶得飞快,很快便赶超了一辆简陋的小马车,那马车破旧狭小,车顶胡乱堆放着杂物家具,前方仅有一匹瘦弱驽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干净平整的大道,衣着华丽的行道树,小马车内的欢声笑语,所有人都沉浸在安逸欢快的氛围里,唯独那匹瘦弱驽马的眼神是忧郁的,似乎只有畜生才隐隐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远远已能望见铎阳城城墙,我悄悄掐了一个侦测玄法,怀中短剑立刻轻轻颤动起来,我心头微微一紧,连忙将短剑掏出来细看,剑身只浮起一层浅浅淡淡的红晕。我当即明白,这是侦测到了极远之处潜藏的邪祟气息。想到自己短短几天时间,把这侦测玄法用得如此娴熟,不由得暗自生出几分得意,只可惜佳心她完全没看明白。
我向车窗外张望,想要寻出邪气的源头,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惊得愣住了,手里的短剑差点掉在地上。
那越来越近的铎阳城,整座城池竟都隐隐笼罩在一片朦胧淡红光晕里。那诡异的红光像凝固的血,将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城楼,全都染成了不祥的赤色。
难不成这偌大一座城里,藏着数不清的吃人妖魔?
小师妹注意到我神色不对,小声问道:“师哥,发生什么事啦?”
佳心也关切看向我:“雨哥,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我当即把看到的异象如实说了出来。
佳心轻轻笑了:“怎么可能呢?咱们铎阳城向来安稳太平,怎么可能满城都是妖怪,雨哥,我看你是为我们操心太多了。”
小师妹也点点头:“是啊师哥,刚才兰兰跟我说,这个侦测玄法啦,不是总是灵验的,比如遇到反魔法设施,就会失灵,还会乱报呢。”
佳心若有所思点点头:“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我们城里是严禁施法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布设着克制术法的装置。”
小师妹一听顿时慌了神,脱口而出问道:“那要是不能用玄法,我们碰到心魔怎么办?”
兰兰这时怯生生开了口:“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可以绕开反魔法禁锢。”她咬了咬手指尖,声音越发细软,“其实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师哥给我的那本玄法手册上记载的,只是咒语相当繁杂,我觉得没什么用处,也没去学。”
她说着说着,头埋得更低了,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兰兰说的玄法手册,正是我动身离开古松时,风师傅连夜亲手抄下的。一路上,我闲暇时日太少,翻来覆去也没研读几页,没想到给了兰兰后,她就认认真真看了大半。
听她这么一说,我脸上顿时一阵阵发烫,暗自惭愧。
我慌忙偷瞄了佳心一眼,她正温柔笑着看向兰兰,没有注意到我的呆笨,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豹叔听见我们谈话,咧嘴一笑,抬手敲了敲车窗:“各位新堂来的小兄弟只管放宽心,铎阳城可是天下最安全的城市,任何邪魔歪道都进不了城,马上你们就会看到,我们守得可严啦。就算城内谁要是不长眼,敢欺负你们,只管报上我青鸾帮豹叔的名号,保管对方立马磕头认错。”
佳心笑出了声,拉了拉我的胳膊:“豹叔说的没错,雨哥,你就不要担心啦。还有,待会儿你们千万可不要把兵刃亮出来,我们城中不光不许施展玄法,也不许携带武器的。”
“可是,没有武器,我们怎么保护自己啊?”小师妹满脸疑惑问道。
豹叔也笑了:“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人人都不带兵器,才是保全所有人最好的法子。要是个个都随身带着刀剑,一言不合便动刀动剑,这城市岂不是就乱了套?”
“啊?”小师妹愣了一会儿,又歪着脑袋问道,“那我们的装备怎么办?我们怎么进城呀?要是被守卫看见了,会不会把我们抓起来?”
佳心淡淡一笑:“没关系的,你们把东西都放在马车上就好。不过待会儿去大使馆,下了马车,你们可不要把武器带在身上,连小刀都不行。”
小师妹嘀咕道:“可是,我们总得把武器藏起来吧,不然给守卫看见可就麻烦了。”她说着,便东张西望起来,似乎要找个藏东西的地方。
豹叔连忙拦住她,讪笑道:“小姑娘,东西随便放在座位上就行,佳心爸爸是堂主,谁有胆量敢来搜佳心小姐的马车?”
小师妹晃了晃小脑袋,没怎么听明白,我也有点纳闷,她爸是堂主,跟搜查马车有什么关系?守卫难道不应该恪守职责,严格盘查每一辆进城的车辆才对吗?越是身居高位之人,就越该秉公执法以身作则才合乎情理啊。
不过看到佳心一脸坦然自若的模样,我便依着他们吩咐。换做旁人这般不合常理地要我放下贴身兵器,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
我们正说着,马车慢慢放缓了速度,接着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粗亮的呵斥:“停车!停车!都是干啥的呀,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顺着小师妹好奇探出去的小脑袋往窗外望去,发现马车已停在城门前方。
城外早就挤满了来往行人,就像一条条并行的绳子密密匝匝卷成一团,整齐有序。
我在新堂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不明白这些人干吗在城门口排着长队。
我扫了两眼当即明白,城门口设下了层层路障,最外侧摆着一排硬质隔离护栏,里头又横七竖八摆了不少推车拼在一起,拦出一道严实的围挡,围挡后面站着一众旧堂兵士,个个全副武装,身前立着宽大的防护盾牌。
路障中间只留出几条窄窄的通行小道,几名差役守在道口,正挨个盘问检查。每一个进城的人,都有差役拿着反魔法仪器从头到脚扫上好几遍,只要仪器出现半点异样,就要搜身翻口袋,连随身行囊也要全部拆开仔细翻看。这般查得一丝不苟,自然把进城的人全都堵在城外,队伍越排越长。
有一年迈老汉被反魔法仪器测出了异常,打开包袱,搜出一瓶水,一个身形瘦高的长脸差役捏着瓶子,语气满是不耐:“这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不准带进城!”
老汉满脸诧异:“这就是一瓶酒,什么时候连酒都不让带进城里了?”
一旁体格敦实的矮壮差役立刻上前高声喝道:“你说这是酒就是酒?你要是带着一瓶汽油进城放火怎么办?不光是酒,所有液体都不许带,这是刚刚下达的命令!”
这番话一出,排在后面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算什么道理,规矩怎么又变了?”
“就是嘛,前天禁这个,昨天禁那个,今日又出新规矩,明天是不是连人都不让进了?”
人群里有人高声发问:“难道我们连白开水都不能带吗?那我们渴了喝什么啊?”
长脸瘦高差役板着脸冷声道:“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你们觉得麻烦,我们还觉得麻烦呢。”
矮壮差役朗声道:“这都是靖世堂为了大伙的安全着想,严防魔教渗透,人人有责!你们谁也不想被魔教袭击是吧?”
另一个生着一副尖嘴模样的年轻差役笑着接话:“城里有的是水,你们还怕没水喝?实在着急,你们现在把水喝了也行啊。”
他这话点醒了老汉,老头二话不说抓过酒瓶,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一口气没停歇,直接把满满一瓶酒喝得干干净净。
旁边几个差役哈哈大笑,还纷纷拍手起哄:“老爷子好酒量,真是老当益壮啊!”
矮壮差役上来劝道:“老爷子,你把酒存在我们这儿,出城再取不是一样,何苦一口气全都喝光?我这里正好有一颗解酒丸,就送给你,可别喝坏了身子。”
老头连连称谢,这才进城去了。
我们坐在马车上,静静看着窗外这场闹剧。豹叔侧身对佳心小声说道:“真不好意思,这车把式是新来的,我去知会一声,委屈你们稍等片刻。”
佳心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浅浅笑了一笑。我这才发现,佳心她对每个人都是和和气气的,一点也没有架子,可不像小师妹,仗着风师傅,总爱在我们面前撒娇耍赖,还动不动就哭鼻子,害得嘴笨的我从小到大就没少挨骂。
豹叔懒洋洋跳下马车,单手抬起,对着拦路的差役不耐烦地招了招手,语气陡然变得凶狠粗暴:“那个谁,滚过来!”
见对方没反应,他低骂了一声“傻逼”,随手撩开身上宽松的花衬衫领口,大摇大摆,不紧不慢走去,走到那差役跟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那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那差役捂着脸都傻了。豹叔指着那人鼻尖就骂:“操你妈的,连老子的车都敢拦!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还想不想在这里混了!”
骂完之后,他慢条斯理地抬手,轻轻掸了掸花衬衫。
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惊动了城门口所有人,原本排队的行人连队都不排了,全挤过来看热闹。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瞪着双眼看热闹,一张张脸上挂着兴奋的笑意,仿佛在围观一场难得的好戏。
城门岗哨那边也跑来了好几个差役,齐刷刷拔出腰间利剑,瞬间将豹叔围在中间。
我心里叫了一声不好,这个豹叔也太不讲理,见面就动手打人,还是打的差役,这在新堂,相当于袭击护义团,这可是重罪啊!
而且看他出手架势,武功太差,被这么多差役围住,他怎么应付啊?
我当即起身准备下车。我倒不是要帮着豹叔打架,他这种人的死活,我半点也不关心。我只是怕这场混乱波及到马车,伤到佳心和小师妹。
佳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冲我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豹叔打人,所有人包括小师妹他们都被惊动了,只有她自始至终端坐原地,眼底不起半分涟漪,只剩一丝淡淡的不耐,仿佛这场混乱,只是一件碍眼的琐事。
我心底有些惊诧,却被佳心掌心的暖意瞬间打散。
我骤然失神,忘了窗外的争执,忘了嚣张的豹叔,忘了被打的差役,脑子里、心口间,满是佳心柔软肌肤相触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