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青二救夫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30 18:22:21 字数:4797
小青给女儿喂了奶,哄她睡着了,自己穿上一件棉衣,给树德也带了一件棉衣,拿了一把翻草用的铁叉扛在肩上,就上路了。临走时,婆婆塞给她一块菜饼子。
摆渡过了六塘河,上了堤,小青一直向北走着。天完全黑了下来,春寒料峭,冷风习习。虽然穿了一件棉袄,小青还是感到透骨的寒冷,于是又把树德的棉衣也披在身上,同时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小青想着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自己的男人做错了什么事?鬼子、二鬼子三番五次地抓他,又是审问又是拷打,可什么事也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庄稼地里,他是把好手,挂面、馓子他做得漂亮。从里到外,实实在在。为人憨厚,待人真诚,也没听说他得罪过什么人。哪个人有难处,他总是尽力帮助。吃喝嫖赌,他什么都不沾边。至于其它坏事,更是没影子,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越想越不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世道坏了?把好人当坏人,把坏人又当好人?她终于又想明白了:是的,是这世道坏了,是日本鬼子来了,好坏人不分了,好坏人颠倒了。可是她坚信,自己的男人是好人,不会有错。自己拼命去救他,去帮他,值。
小青想到这里,就什么也不怕了。天黑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坑坑洼洼的土路,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跌进路上的坑里,爬起来,拍打几下灰尘,揉一下膝盖,继续往前走。碰到一颗树桩,被撞得眼冒金星,鼻孔里好象流下来粘粘的、咸咸的东西,可能是血。她停下来,拍拍脑门,乡下人经常用此法给出血的鼻子止血。捡了片干树叶擦擦鼻子,然后靠着一棵树休息了片刻,再往前走。走到不知什么地方,噢,好象是一片坟莹地,路边隐隐约约是一座座小土包,突然听到“嗖”的一声,好象从草丛里窜出来一只小动物,一眨眼功夫,不见了。借着昏暗的夜色,她记得好象是黄色的,有一条长长的粗粗的尾巴。啊呀,是狐狸,还是黄狼子?她吓出一身冷汗,浑身哆嗦着。然后颤颤巍巍地双手合十,跪在地上,默默地祷告:狐大仙,千万保佑我,保佑我男人,别出事啊,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回来。
小青,这个年轻的妇人,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甚至失魂落魄地走着,不顾一切地走着。终于看到了前面有亮光。再走近一点,好象是门旁插着一根火把,是圩门,可能就是洋口子,到了,小青心里一阵轻松。停下来理了理头发,掸掸身上的尘土。走近一看,大门关着,她就叫门:
“有人吗?哪位大哥过来开开门哪。”看没有动静,她又提高嗓门儿,再喊一遍,仍没人答应。她有点急了,再喊第三遍,声音有点嘶哑,带着乞求的口吻:
“哪位大哥、大爷,过来开开门哪,我有急事,求你们了。”这时,门吱嘎吱嘎地打开了,露出了一张困倦的脸,不耐烦地大声嚷嚷:
“什么人,这么晚了还来叫门,不让人睡觉了?”小青继续哀求:
“对不起,大叔,我要到洋口有急事,这是洋口子吗?”出来的是中年人,披着伪军棉大衣,堵住大门,一脸倦意地回答她的问话:
“是洋口子,都二更天了,还来找什么人,分明是新四军的探子。”中年人说到“探子”二字,看到她手中还拿着一把铁叉,立即警惕起来,忙叫起同伙:
“小六子啊,快起来,可能是新四军的探子。”小青辨解道:
“大叔,我一个妇道人家,一个字不识,还能做新四军探子,您高抬我了。”不一会,又出来一个小青年,也披着伪军棉大衣,堵在门口,向外一看,原来认识,急忙招呼:
“哟,这不是黄嫂子吗?我是严小六子,原来在孙家集槽坊学徒,现在在这里混口饭吃。你还记得我吗?有一天,我在河底洗山芋,你也在洗山芋,看我穿得又单薄又破,冻得直发抖,你后来回家找了一件旧棉衣给我穿的。你对我的好,我记得你一辈子。”这么一说,小青就记起来了:
“哦,你是小六子啊,这就好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啊?”小六子真诚地说:
“黄嫂子,看你说的,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一定帮你。”
小青说有急事要找周区长,小六子满口答应,带她去找。沿途遇两道岗哨,黑暗中都被小六子应付过去了。到了区政府门外,小六子和岗哨刚要打招呼,哨兵在火把的光照下看到这一青年妇女手中拿着一把铁叉,就用上了刺刀的枪顶着她,不让进。大声喝问:
“你是什么人?放下武器!”另一哨兵也走过来,用枪顶住住小青。小六子向小青望望,她毫不慌张,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一人走夜路,有点害怕,拿着防身的。”小六子跟岗哨打好招呼,岗哨要小青放下武器才能进去。小青只好放下铁叉,由小六子陪同找到了周区长,周夫人又去找来了树贤。
小青见到了表哥、表嫂和兄弟树贤,见到了亲人,就象见到了希望,止不住眼含热泪,刚要开口,表嫂就拉着她的手,先开了口:
“妹子,你一年轻漂亮的小媳妇,撇下吃奶的孩子,黑夜孤身一人走洋口,胆子够大的,肯定有什么急事,快说吧。”小青就把树德被鬼子抓进洋口中心据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表哥表嫂,周区长听了,先安慰小青:
“弟妹,和平军抓人肯定会向我报告。这次一定是鬼子抓的,我虽然不知道,不过你尽管放心,我和鬼子也混得很熟,一定能想办法把树德救出来。”说完,周站起身就要走,小青也站起来,要跟他一起去,树贤也说要陪大表哥一起去救大哥。周区长一一拒绝,轻松地说:
“你们都不要去,我一个人去。这样的案子,宪兵队的井上肯定来。我就带两坛子酒,找他喝酒,事情就办了。你们放心,在家等我的消息。”周又提了两小坛高沟大曲就出了门。
树德被抓进洋口中心据点后,据点中队长村野立即电话报告了县日军司令部,司令部果然又派了井上来处理。井上接到命令,立即乘摩托车赶到洋口,这时天已黑。井上匆忙用了晚餐后,不管犯人是否用过晚餐,即开始审案。
井上仔细查看了由伪军担来的树德挑子的两个筐子,里面两块砖头,一把草,其它什么也没发现。翻动筐子,虽然听到唿咚一声,那肯定是两块砖头的动静。他又拿起砖头仔细看一看,用手敲一敲,声音是实的,表面又没有任何裂纹。井上气得把一块砖头摔碎,还是一无所获。他又亲自搜查树德的身上,脱掉夹衣,又搜衬衣,一片一片地摸,一点一点地捏,都是一无所获。树德被冻得浑身筛糠,要求穿衣服,井上才把夹袄扔给他穿上。又冷又饿,他还有点抖,只好咬牙挺着。
井上有点气急败坏,大声喊叫:
“来人,准备动刑!”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井上太君,听说您来了,你看我带什么来了?”树德听到大表哥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了。
周区长进出据点就象自己家里一样,岗哨都认识他,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审讯室,周放下酒和菜,井上迎了过来,话中有话:
“周区长,老朋友,我一来审案子就能碰到你来找我喝酒,我真有福气啊。”二人相视一笑。周区长用眼瞬间斜视一下,看到衣冠不整的树德,尚未动刑,心就放下来一半,首先打破僵局:
“哎哟,对不住,您这有公事,打扰了。”井上脸上的笑容起了微妙地变化,一语道破:
“难道区长你不是为了这个案子而来?啊?”二人又是“嘿嘿嘿嘿”相视一笑,笑声中有不同的含意。周还是想尽量掩饰:
“我只是听说您来了,就想起上次在丁集据点喝酒的约定,所以就来了。要不,你也不可能专程来看我,是不是?你看。”说着举起手中的酒坛子和装着下酒菜的纸包。井上有点累,也就顺水推舟,笑着说:
“我拿你们中国人真没办法,好,喝酒。”二人到隔壁办公室内的一张桌旁,拿着茶杯就要喝起来。周区长刚把杯子端起来,想起了什么事,就停下来,问井上:
“哦,太君,您的那个犯人晚上有没有吃东西?”井上显得有点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头一歪,嘴一撇,两手往外一瓣,周明白了。他马上拿着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小纸包递到隔壁去给树德吃,然后回来坐下与井上喝酒。喝下了一大口酒,井上啧着嘴,称赞道:
“这酒还真是不错,香、绵、软,余香绕舌啊。上次你送我的那两坛,我还没舍得喝,就让我的上司给拿去了,这次我得好好品尝品尝。”周区长也来了兴致:
“好啊,这次我俩要不醉不散。”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接着说:
“太君,你知道这酒好,可知这酒的来历?”
“对贵国的茅台酒,我是略知一二,至于这高沟酒嘛,我就一无所知了,请不吝赐教。”谈到高沟酒的来历,周使出了看家本领,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这高沟酒哇,出自离此地十里路的高沟镇。中国的神话故事中有一个孙悟空的人物,太君是否知晓?”井上点点头,表示知晓。周继续往下说:
“当年孙悟空大闹蟠桃会,自己吃饱喝足了,还一心惦记着花果山的小猴子们。他的百宝囊里装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然后驾着祥云,直奔花果山而来。那花果山在东海边,离此地只有一百多里路。孙悟空飞到这一带上空,在朦胧中看到地上有一片水面,以为东海己到,于是就对下面大呼:‘小的们,接着!’一坛仙酒从空中抛下,只听地面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悟空有点不解,就按落云头下来一看啦,原来却是一个湖。酒坛在湖边又砸出一个大水塘,地也裂成了一条沟。那坛仙酒所落之处,地主姓高,于是人们就称该处为高沟。”周区长端起杯子,向井上敬酒,二人一大口酒喝下后,井上催周继续往下讲:
“高沟镇酿酒业历史悠久,镇上经常有十几家槽坊。其中一家汪记槽坊有个伙计叫牛二,本来每天都到六塘河里担水酿酒。这天因饮酒过量,挑着水桶来到一水塘边倒头就睡。牛二一觉醒来日已偏西,看身边水塘里的水也是清澈见底,于是就偷了懒担了此水塘的水回去酿酒。结果酿出的酒芳香浓郁,清冽甘醇,老板甚是喜悦。几天后,老板随牛二来到担水的水塘边,找到了一块刻有‘天宫’字样的酒坛碎片,大喜过望啊,立即将‘汪记槽坊’改为‘天泉槽坊’。我们喝的酒,就是‘天泉槽坊’酿造的,太君您看。”周区长指着酒坛上贴的“天泉槽坊”标识给井上看,井上看到了标识,十分高兴,端起茶杯邀周同饮。放下杯后感慨地说:
“酒好,故事也精彩呀。原来这酒与孙悟空从天下仍下的酒坛子,有历史渊源,有意思。还有吗?”周继续讲下去:
“有。我国唐代诗人韦应物游花果山途经高沟时,闻高沟酒香,即停下开怀畅饮,写下了‘三日开瓮香满城,首露微浊醍醐清’的佳句。南宋诗人陆游特别喜爱高沟美酒,曾在天泉槽坊墙壁上题有‘天赐名手,地赐名泉,高沟名酒,名不虚传’的字句。清代女诗人刘古香途经高沟时为天泉槽坊写了楹联:‘香赞浓郁满七袖,味占东南第一家’”。讲到此处,井上不禁鼓起掌来,赞不绝口:
“真是精彩呀,今天我是开了眼界了。来,喝酒。”二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周站起身要倒酒,井上用手捂住茶杯盖子,连连摇头,口中模糊不清地说:
“不不不,不能再喝了。”站起身来欲阻止周倒酒,由于站不稳,不得不又坐下了。周看此情形,觉得差不多了,放下酒坛子,起身要告辞:
“太君,您休息,那我就告辞了。”他象忽然又想起什么事来,又说:
“噢,对了,你审的那个犯人,要不要我配合?”井上舌头有点发硬:
“哎,那个犯人,也没审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人,你带走吧。你,你要告诉他,下次,下次再抓住他,.....”这些都被在门外站岗的哨兵听见了,哨兵配合周区长把犯人带走,树德挑上担子跟着表哥回家。
树德来到周家后,已经后半夜了。他看到了小青、树贤,很是惊讶,也有些激动,就先着急地问小青,后来又朝着大表嫂和弟弟树贤:
“你怎么来了?金鹅在家能行吗?树贤、大表嫂,你们怎么晚还没休息?”说着说着,树德这个硬汉子眼睛里也涌出了泪花。小青急忙上前,将带来的棉袄给树德披上。树贤抢先回答:
“哥,大家都在为你担心呢。”说着,声音就有点变了。没等小青开口,大表嫂抢先回答:
“大兄弟,是小青不顾自己的安危,只身一人拿着一把铁叉,夜走洋口,及时来找你大表哥求助的。要不啊,你现在说不定还在受刑呢。”周利人接着说:
“是啊,小青可真是女中豪杰哪。这兵荒马乱的,男子汉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不敢走夜路,何况是小媳妇呢?”让表哥表嫂夸的,小青有点不好意思,忙拉着树德,说:
“我们快回去吧,让表哥表嫂他们好好睡一觉。那边小金鹅也不知闹得怎么样了,老人也在等我们的信呢,他们肯定也一直没睡呀。”听她这么一说,表哥表嫂也不好留他们,只好放行。
当他们来到孙家集,推开后院门时,家里的雄鸡开始了第一声啼叫:
“喔喔喔——。”像是在迎接凯旋归来的战士。接着,其他人家的鸡也陆续地跟着鸣叫起来,报告着新的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