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再闯据点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30 18:08:39 字数:4912
天到小晌时,树德就挑着担子出现在孙家集北圩门了。刚要跨进圩门,早就守在那里的吴二麻子叫住了他,半躬着腰,呲着大黄牙,咧着嘴,手捂在挎在肩上盒子枪的套子上,阴阳怪气地说:
“哟,这不是黄大哥吗?从那来呀?一路辛苦了。请你进来坐坐,歇歇。”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树德感到一阵恶心:
“吴二,你想干什么?”树德有点心虚,但又不能被吴二麻子看出来,只好强装镇静。
“不干什么,就是请你到岗亭里坐一坐。请吧。”树德想到早上临行前还吩咐过大刚,让他这时候来接应自己,所以就拿定主意和吴二拖延时间,就对吴二说:
“我没有空,我要回家吃饭了。要不你请我吃饭?”吴二命令守圩门的二村丁:
“你们看什么,还不把他给我带进去。”二村丁可是地下民兵兼的,再说黄大哥可是个好人,规矩人,尽管自己经济并不宽裕,还经常帮助别人。吴二要找他的茬子,村丁怎么能听呢?毫不客气地对吴二说:
“对不起,吴队长,我们只听村长的。”吴二气得搓手捻脚的,骂道:
“他妈的,你们走着瞧。”正在这时,大刚急匆匆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吴二说:
“吴,吴队长,黄大爷叫你,快去吧。”吴二怒气未消:
“叫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快去吧。”吴二临走时交待大刚:
“你,你把他和他的挑子好好查一查,看有没有纸和信什么的。他这一段时间老挑着担子往外转,有时还到据点去,不知做什么,可能为新四军探听消息,或是办什么事。”大刚答应,吴二就走了。
在陪着树德回家的路上,树德问大刚:
“瘸子真的找吴二麻子?”大刚告诉他:
“快到晌午,想到你早上交待我的事,我就先到黄队长家,看他有什么吩咐,正好他让我把吴二叫来,说是让他到孙圩送信。”树德警惕地问:
“送什么信?”
“可能就是要钱、要子弹什么的。”听他这么一说,树德就放心地回到了家。
下午,树德夫妇炸馓子。树德将盘在大油盆里醒好的软软的生面条往左手上一圈一圈地缠绕,当预定的圈数够了以后,再预留一段条子,摘断,并用它横绕一圈,以将一排面条固定住。然后右手也插进圈里,两手慢慢往外撑,撑到足够长时,小青左右手拿着的两根长筷子同时伸进去,将其挑住放入滚开的油锅中。在油锅中加热片刻,趁面还软两手就熟练地用筷子将它再绕两次成绳子状。再放入油锅让其继续加热炸至金黄色,捞起放入锅边的金属丝油筐内沥去表面的油,一支香脆的馓子就完成了。
树德一面做馓子,一面想着如何将收到的子弹巧妙地藏好,不让敌人搜查时发现。他从自己做馓子将油面条子往手上缠的过程中形成了夹空,小青才能将筷子插进来,从而得到了启发,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当晚,他就按下午炸馓子过程中想到的办法,在放挂面、馓子的货篓里做了手脚,即在筐底部做个夹层。
又是一个背集的清晨,树德匆匆用完早饭后就挑着担子起程了。摆渡过了六塘河,就到了对岸。这次目标是向河东开辟一个新据点,即第四个据点。如果顺利,回来时经过小街时再去据点看看。树德顺着二、三尺宽的乡间小路,一直往东再往南。经过村庄,就高声叫卖“朝牌、油果,挂面、馓子喽。”离开村庄就迳直往目的地。沿途看到路边的小草已开出了点点小花,有红的,白的,还有黄的。
他走在路上,不时看到三三两两的妇女、儿童,他(她)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腰间系着破腰带或草绳子,个别人还光着脚。他们有的弯着腰在挖野菜,刨草根,有的在放牧着几只羊,有的在河塘边撒网捉鱼。这都是生活所迫,没法子呀。走着走着,树德感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于是将扁担换了一个肩膀,继续往前走。
当走到朱圩庄头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这不是大姐夫吗?”树德想不起来这里还有什么亲戚,以为听错了,就没有答应,继续往前走。快走到跟前时,才看到一青年妇女,红扑扑的圆脸,梳着整齐的发髻,发髻一边还缠着几圈红头绳。上身穿半新的紫红夹袄,下身穿一条黑色夹裤,裹紧的小脚穿着一双旧紫红色布鞋,略施粉黛,满面春风。树德一看,真是亲戚,急忙招呼:
“哟,原来是金鹅她二姨妈。知道你出了门子,不知道你的婆家在朱圩。”小青的二妹叫卫小兰,一年多前嫁到这个村的,由于各自的生活负担都较重,所以除了回娘家能偶遇外,难得有时间相互走动。既然亲戚走到家门口,小兰当然不会放过,热情地招呼着:
“走,快到我家。我也是赶集买菜刚回来,走吧!”小兰态度坚决,容不得你不答应。树德也想打听一下这里的情况,于是就顺从地跟着小兰走。一路上,小兰告诉姐夫,自己的丈夫王伟明参加了新四军,而小叔子伟光参加了和平军,兄弟俩难得见面,见面就吵架、斗嘴。
小兰带着树德进家门后,先向公婆介绍了自己的姐夫。树德拿了些挂面、馓子给老人,算是一点心意,小兰公婆非常高兴。看到儿媳妇的姐夫高大魁梧,老实敦厚,也很喜欢,公公就和树德聊起家常来。说自己的小儿子不争气,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还参加了和平军,让人瞧不起。树德说:
“现在这世道,为鬼子卖命的人也不少,很多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也没办法。只要他不欺压百姓,遭千人恨、万人骂,就是不错的了。”老人告诉树德:
“欺压老百姓,他倒是不敢,就是和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我就不放心。等一会他回来吃饭,你帮我说说他,说不定能听你的。他的亲哥哥每次回来,兄弟俩就吵得不可开交,我们老俩口真拿他没办法。唉!”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兰和婆婆把饭做好后,就准备杯盘碗著,这时从门外风风火火进来一青年,身穿伪军军服。进门后看到一生面孔,就歪着脑袋,指着树德对父亲说:
“哟,老爹,这是哪个哇?”听他又叫“老爹”,父亲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没礼貌。这位是你大嫂的姐夫,还不叫姐夫。”经父亲介绍,青年对着树德点点头,嘻皮笑脸地叫了一声:
“噢,姐夫。”一付玩世不恭的样子。树德自我介绍:
“我姓黄,名树德,家住孙家集。农闲时做挂面、馓子卖,贴补点家用。这不,我今天就是出来卖挂面馓子的。走到庄前,遇到你嫂子,这才知道你们家在这里。兄弟是和平军的?”
伟光见这位姐夫虽是农民,但穿戴干净整齐,举止稳重,规规矩矩的,自己也就有所收敛,刚跷起的二郎腿又立即放下,说话语气也变得沉稳:
“是的。”
“是在据点里还是在部队里?”
“就在马渡据点,离家很近,所以经常回家吃饭。”小兰招呼吃饭,树德和这一家人一起围坐到桌前。父亲拿来一瓶酒,伟光主动站起来斟酒。先斟给客人,然后斟给父亲。父亲满意地说:
“今天你算是做一回人。”大嫂也挖苦小叔子: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伟光噘着嘴,有点委曲地申辩:
“你们不要瞧不起人,我本来也不是坏人,没做过什么坏事,就喜欢跟那些哥们一起好玩罢了。”树德作为客人,一面举杯饮酒,一面尽量打圆场:
“既然伟光兄弟没做过什么坏事,那就不是真心实意投靠鬼子,为鬼子卖命的,还是有良心的中国人。”伟光接着说:
“可不是么,我也不喜欢小鬼子。不过哇,”伟光突然眼睛一亮,继续说下去:
“依我看来,小鬼子里面也有好人。有一鬼子举起枪托就要打人,另一个鬼子看不下去,就阻止他,他俩还吵起来了,后来被小队长骂了,说的什么我没听懂。”小兰嘟囔道:
“鬼子还有什么好人?”父亲吼道:
“胡说八道,鬼子还有好人?都是畜牲。没听说几年前南京大屠杀?杀了几十万中国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呀。”树德委婉地对老人说:
“鬼子杀人成性,南京大屠杀还搞杀人比赛,这都是事实,这让中国人永世不忘啊。”树德举起酒杯,敬老人酒,然后放下酒杯,继续说:
“不过刚才伟光说的也是有的。听说在八路军、新四军里是有投降过来的鬼子,为八路军、新四军做事,还成立什么组织,”树德停顿了一下,想起来了,继续说下去:
“对了,叫‘反战同盟’,联络不愿意打仗的鬼子兵,收集情报,帮中国人打鬼子。”小兰怀疑地说:
“还有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有假?我是听山东来的表弟说的。开始我也不相信,他告诉我,那些人也是穷人,是被抓壮丁抓来的。有的还是朝鲜人,也是被抓来当鬼子的。他们也不想打仗,想回家。有的因为不肯杀中国人,就被长官当场开枪打死了。”小兰眼含着泪说:
“天下穷人是一家啊,这些我信。”小兰公公也若有所悟地举杯劝酒:
“为天下穷人,喝一个。”三个男人举杯一饮而尽。树德见伟光还不坏,可以利用,于是话锋一转:
“伟光兄弟,你们据点里伪军队长是哪个?”伟光回答很直率:
“是我哥,噢,是我堂哥,叫王伟怀,这几天他不在。兄弟我是队副,有事跟我说就行。”树德暗暗高兴,对伟光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带来的挂面、馓子,剩的不多了,我想便宜点卖给你们,省得我还得挑回去,不知你能不能作主。”伟光爽快地答应:
“这点小事,我能作主。别看我们在据点里,因为饷钱太少,弟兄们差不多都是粗茶淡饭,勉强吃饱。象挂面、馓子之类的好东西,我们也买不起,你说便宜点,我就能作主帮你给处理掉。”
午饭后,树德挑着担子跟随伟光去马渡据点。一路上,树德又向伟光了解该据点的其它情况,伟光年轻爽快,知无不言。二人越谈越近,后来就谈成了子弹交易,树德用8块大洋又换回了一盒子弹。临走时还交待伟光,以后攒好子弹可直接来孙家集找他。
树德放好了子弹,在路上又拾了几块砖头放进筐子里,以使担子挑起来平稳。经过丁集小街据点时,找到了丁三队长,又拿到了一盒子弹。
在往渡口回家的路上,树德空空的担子里,满载着他今天的工作成果,着实让他高兴。不由得哼起了几句鼓书词:
“油菜籽开花遍地黄,大路上来了武二郎。手提齐眉长哨棒,背上横背着一个小包囊。好汉爷回家看兄长,前面不远就是景阳冈。……。”还没哼完,一阵冷风吹来,树德打了一个寒颤,一阵哆嗦。他急忙晃动一下身子,很快使自己镇静了下来。抬头望了望天,已到黄昏了,天空云层越来越厚,也渐渐暗下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快到渡口时,一小队伪军和鬼子的巡逻队迎面走来,树德一愣,心想:不好。可是附近除了几棵大树外,无处躲藏,只好硬着头皮迎过去。快到跟前时,停到路边,让巡逻队过去。
伪军见了他,觉得有点面熟,朝他望了望,就走过去了。鬼子小队副走过来,停下脚步,也觉得似曾相识。突然想起他是被带进据点审问过的,有点不放心,于是就问他:
“你的,什么的干活?”鬼子和伪军都停下脚步,围过来。有一伪军说:
“他不是对河孙家集卖挂面、馓子的吗?也来过我们据点。”鬼子队副很不耐烦地说:
“不要你的说,要他的说!”转向树德:
“你的快说,什么的干活?”树德回答:
“我就是卖挂面、馓子的呀,你们据点里吃的挂面、馓子就是我卖给你们的呀,如果不信,可以问问你们丁三队长啊。”鬼子队副总觉得有问题,于是下令:
“给我搜!”七八个鬼子和伪军七手八脚地就动手搜起来,有的搜他的担子的前后筐子,有的搜他的身上。树德有点紧张,万一让鬼子搜出子弹就麻烦了。搜查完了以后,一个个报告:无可疑之处。鬼子队副手一摆:“回去。”走了不远,队副还是觉得有问题,停下脚步,又下令:
“把那个人的给我抓来,送到洋口中心据点去审问。”树德被鬼子五花大绑,担子由伪军挑着,直接向北往洋口中心据点而去。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在对岸巡逻的大刚看见了,他急得直跺脚,又隔着一条河,有什么办法呢?眼看着黄大哥被五花大绑往洋口方向押走后,大刚先把另一保安队员支走,然后立即来到树德家报信。
听说树德又被鬼子抓走,庄户人没经过什么大事,一有点事,就急得一家人不知怎么是好,就象天塌下来一般。正在灶上做饭的小青放下了手中的铲子、勺子,赵氏也停止向灶堂里进柴草,水亭在一旁团团转。躺在窝篓里的小金鹅听到了异常声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大刚看到此情形,鼻子一酸,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连忙告辞:
“大嫂,我先走了,用得着我做什么就告诉我。”说完就走了。赵氏紧摧着水亭想办法:
“老头子,你快拿主意呀,这回树德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水亭一着急,说话都有点结巴: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老,老俩口也走不动路,媳妇年轻,现在天,天又快黑了,出门也不安全,树贤还不在家,怎么办?”小青在一旁,斩钉截铁地说:
“我去找树贤兄弟,找大表哥想办法。”赵氏急得跟什么似的:
“大媳妇,你一个小妇人,天快黑了,出门遇到坏人,遇到鬼子、黑狗队,怎么办哪?你再出点事,小金鹅又怎么办啦?让我们怎么向卫家交待呀?”小青仍坚持:
“人到急处,车到窄处,别的没有办法,只得往前走。你们也不要为我担心,我拿一把铁叉,遇到坏人我就跟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