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青救夫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29 13:42:26 字数:4491
跟着二鬼子,又走了二、三里路,就到了一个据点。树德一看,是孙北圩,这里可好几年没来了。
两个伪军昂着头,洋洋得意地押着“俘虏”进了据点,交给队长审问。正在打纸牌的伪军队长孙开扬“嗯”了一声,继续打牌。树德放下担子,站立一旁,朝队长看了一眼:中等身材,平头,有些络腮胡子,说话粗声粗气。一局牌打完后,队长赢了,所以很高兴,宣布:“不打了,审审这犯人。”其余人散去。孙队长叫过刚才押犯人的两伪军,问道:
“是你们俩抓来的啊?”
“是啊。”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新四军探子?”
“我们看见他往小树丛后面躲。”
“别的没了?”
“没了。”另一个伪军插言:
“队长,这不交给你审吗?!”
“混涨东西,没你们事了,滚!真他妈的饭桶。”二伪军走了。孙队长把二郎腿翘到桌子上,身体后仰,靠的椅背也尽量后倾,前后摇晃着身子,觉得舒服了,就叫过树德,开始审问: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走村串户卖挂面、馓子的,顺带还卖点朝牌油果子。”
“拿支馓子来我尝尝。”树德拿过一支小馓子递到他手上,孙队长咬了一口,因为馓子很松脆,一不小心,他的身上、地上就撒落了好些个馓屑子。孙用手弹掉身上的馓屑子,咧着嘴笑了:
“嘿嘿,这馓子还真不错,又香又脆,甜咸正好,好吃,颜色也亮堂。哪家做的?”树德回答:
“我和父亲做的。”
“你是哪人?”
“孙家集。”
“啊哈,小小孙家集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馓子。来人!”孙开扬吆喝起来,外面进来一名伪军:
“报告队长,有什么吩咐?”
“把他的担子给我搜查一遍!”树德忙过去护着担子:
“搜查可以,由我来一件一件拿,你们看着。这馓子、挂面都很脆,一不小心就碎了,我可损失不起呀。”孙答应,树德蹲下身子,小心地掀起上面盖的白布,轻轻地翻动着,让他们检查。看什么可疑的物件都没有,队长又命令搜身,伪军从上到下搜了一遍,除了几个铜板,还是一无所获。
孙开扬队长命令伪军对树德的货、人进行了仔细检查,一无所获,孙队长继续审问:
“那你见到我们巡逻的人为什么躲起来?”树德从容地回答:
“老百姓看到你们扛枪的人,哪个不害怕?”孙队长看也审不出什么名堂,就命令伪军:
“去,再叫一个弟兄过来,把他的货给没收了,送进伙房,弟兄们也改善一次伙食。”伪军去叫人,树德守住担子,回头双手作揖,向队长求情:
“队长,千万不能没收,这一挑子东西,我半年都赚不出来,穷人养家糊口不容易,还请你手下留情哪。”孙队长瞪着双眼,唾沫星乱飞:
“啊,你们不容易,老子容易吗?这些弟兄要吃、要喝、要玩,饷钱又少得可怜,老子不欺压、勒索能行吗?”听到这句话,树德突然想到要以攻为守,小声试探道:
“你们有你们的来钱道,总比我们穷百姓要好过哇。”孙队长听出其中的味道,忘记了自己在审犯人。他将腿从桌子上放下来,看看门口站着一个伪军,甩手让他关上门,走开。自己的身子向树德探过去,压低声音,想问个究竟:
“哎哟,看不出来,敢情你小子还有什么来钱的道,能不能告诉我?”树德想,经过这几次磨练,证明一个简单的道理:坏人怕好人,邪不压正,我索性放开胆子,再卖个关子:
“我说你们是有来钱道,光靠欺压穷百姓,能榨出什么油水?还要遭千人恨、万人骂。”孙队长开始发火,站起身来,冲着树德,大声说:
“他妈的,我说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老子面前说这些话,我把你拉出去枪毙了信不信?”树德沉着镇定,回敬他:
“我信,你把我毙了去报功领赏,能拿出什么证据,啊?”孙队长一听,还真碰到了茬子,不善哪。还说不定他真有来头,压了压火,小声说:
“你小子要能真给老子指个弄钱的道,老子就放了你,也不没收你的货。怎么样?”树德不慌不忙地说:
“我可以给你指个弄钱的道,不过你得有点胆子。”孙队长更是来了兴致,索性蹲到椅子上,拍着桌子,门外又进来三伪军来助威,他接着说:
“哟,老子别的没什么本事,就是胆子大。你看着没,别的据点皇军队长说了算,这里他得让我三分,我说了算。”说着使劲地把手向外一甩,让手下人都离开,关上了门。树德看屋里没其他人,就大胆地小声问他:
“你手里的家伙是吃什么的?”孙队长一手摸着枪,一手摸着脑袋,沉思了片刻,有点开窍了,忙走到门边,听了一下门外没有一点动静,就小声地说:
“你小子是说弄子弹?”既然说到此,树德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干脆就豁出去了:
“你们和平军上头倒卖枪支、子弹也不是头一回,国军更不用说了,要不他们当官的发什么财?那些土匪又从哪弄的枪支弹药?你们这里枪支是死的,不能搞,可子弹是消耗品。”经树德这么点拨,孙队长人粗心也不细,还有点犹豫:
“可这发下来的数量是死的,这怎么弄?”树德进一步启发他:
“你还真有点死心眼,人家都是虚报冒领,放一枪说是放三枪,这不就可多领两发了吗?”
听到这里,孙队长这才恍然大悟,眉开眼笑,和树德凑得更近:
“噢,这下我全明白了。不过这东西你要买?什么价钱?”树德心想还得留有余地,慢吞吞地说:
“我不买,买它做什么?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价钱嘛,大概十几发子弹就能卖到一块大洋。”
在孙家集通往孙圩的乡间小路上,一年轻少妇正急匆匆赶路。她上身穿着一件旧红棉袄,上罩蓝色罩衫,下穿一条蓝士林布一把撮棉裤,裤腿上整齐地缠着黑色布带,裹紧的小脚穿着黑色尖头小棉鞋。小妇人一身干净利落,走起路来,快步如飞。她迈开小脚,甩开双臂,如燕临空。原系头上的深蓝色头巾,因出汗,摘掉拿在手上。少妇正是卫小青。
小青经沿途多次打听,终于赶到了孙北圩据点。据点门外伪军哨兵端着枪拦住她,不让进去:
“做什么的?”
“找我男人。”哨兵看是俊俏的小妇人,喜皮笑脸地取笑她:
“找男人,我们这里都是男人,哪个是?”鬼子哨兵也调侃道:
“花姑娘,找男人。”小青气不打一处来:
“混蛋!畜牲!你们跟你妈、跟你姐也这么闹吗?让我进去。”说着就往里闯。伪军用刺刀顶着她的腹部,她仍是不慌不忙地昂首挺胸一步步缓慢地往前走,伪军步步后退。鬼子哨兵也过来帮忙,端着长枪,剌刀尖顶着她的胸前,小青放慢了脚步,仍没有停止。小青心想: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这手无寸铁的妇人不敢怎么样。伪军哨兵可急了,大声呼喊:
“快来人啦,这女人疯了。”
树德和孙队长谈得差不多了,最后,没收了他的烧饼、油条和部分挂面、馓子,放他走。听到哨兵的呼喊,孙队长就走出办公室,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树德挑着空担子往外走,听到有人呼喊“这女人疯了”,又远远看到,门口的鬼子和伪军用刺刀顶着一妇女,心想:“坏了,是不是小青来找我?”不敢继续往下想,扔下担子,快步跑过去。一看,果真是小青,他不顾一切地冲到鬼子和伪军中间,一手一个把他们推开,扑向小青。小青看到自己的丈夫平安无事,绷紧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泪水像打开的闸门奔涌而下,紧紧地依偎在丈夫的怀里。树德搂着小青,埋怨她:
“你不该来,你看,我这也没事。”小青问:
“挑子呢,被没收了?”树德放开小青,往回走,小青抢先一步去挑担子。可系筐子的绳子太长,自己人矮,顶不起来,使得随后赶到的孙队长和伪军哈哈大笑,对孙树德说:
“你小子还真有艳福啊,有这么好的媳妇。可你要看好了,别让人抢去。”众人又是一阵笑。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身穿马褂,头戴礼帽,肩挎盒子枪的高个子中年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到了门口下了车,推着来到门口岗哨处。伪军哨兵一见,立即立正敬礼:
“周区长。”周利人推着自行车往里,树德挑着空担子往外走,碰了个正着,双方都非常惊讶。周嘴快,先问树德:
“你们夫妻俩怎么会在这里呀?”没等树德答话,孙队长走过来回答:
“区长,是我下面的人当新四军探子抓来的,经审问,也没有什么证据,就没收点他的货就放了。怎么,你们认识?”周利人有点不高兴,绷着脸:
“何止认识,他是我的表弟呀,农闲时做点挂面、馓子卖,贴补点家用。”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指着孙队长及手下,开始骂人:
“哎,你们这些混涨东西。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我们虽然是给皇军当差,可抓新四军、共产党、抗日分子,也要有证据,不要随意糟蹋老百姓。弄得民不聊生,怎么叫大东亚共荣啊?你刚才说没收他的货了?”
“是的,没收一部分。”
“赶紧把钱给人家。”孙队长立即叫人取钱还给树德。利人表哥又安慰树德几句,兄弟告别。
在回家的路上,小青心疼地埋怨丈夫:
“你看你这几天挑担子卖货,人辛苦不算,可也没赚钱啦,一家人为你担心受怕的,干脆别出来了,啊?”树德的心里像这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工作上的开局不错,家人贴心的关怀,都让他觉得幸福、滋润。当然他不会就此停手,充满希望地对小青说:
“这是刚开始,没赚钱,可也没有什么大损失啊,我刚刚算通点路子,怎么能不干呢?为了将来的好日子,担点风险也值得。”见小青没有反应,因为没完全听懂他的话。树德继续说:
“要不,我先歇几天再说,你看怎么样?”小青憋了半天,才低着头噘着嘴对他说:
“我说不过你,反正你别再出去走村串户了,老让人为你揪着心。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多好,吃糠咽菜心里也是甜的。”
小俩口一路上说着贴心的话,不觉已到家了。小青推开前门,大声喊着:
“爹、妈,我们回来了。”话音就像做完农活从田里回来一样轻松,老俩口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赵氏流着热泪对小金鹅说:
“哦,小乖哦,别哭了,妈妈回来了,有奶吃了。”小金鹅显然听懂了奶奶的话,顿时停止了哭声,破涕为笑。
在这之前,由于饥饿,小金鹅哭闹不止,奶奶从做好的干菜稀饭里漂点稀汤喂给她喝,刚喝了两口,觉得滋味不对,又哭了。爷爷摇晃着窝篓,奶奶又喂她糖茶喝,喝了几口后还是哭。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安,老俩口被她哭的也一阵阵心酸、一阵阵心焦。
这下好了,小家伙趟在妈妈的怀里,欢快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香润、甜蜜。嘴里还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吮着吮着,进入了梦乡。
赵氏把干菜稀饭热了热,就着去年秋天自制的臭豆酱,全家人用着既高兴又心疼、欲言又止的一顿中午饭,谁也没有说什么。
树德按照自己的计划,在家休息了几天,除逢集正常出摊外,没有串村。找老魏汇报了情况,老魏又召集支委碰头,经分析研究,老魏定下了三条原则:近期争取再联络一个据点,形成周围四个据点子弹供应渠道。这个格局形成后,可争取让据点利用孙家集逢集日派人来给我们送子弹,以降低风险。再组织民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到据点附近去进行骚扰,吸引敌人多打枪,以保证子弹供应。前两条可以实施,最后一条等上级来人后再确定。
二月中旬的一个背集,树德挑着担子又出发了。临行前,二老及小青千叮咛万嘱咐,无非是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树德回答也很简单:你们尽管放心,我已经有些经验了,不会有事的。可二老和小青心里总有点放不下,他(她)们也隐隐觉得,树德此举不仅仅是多卖点货,赚钱渡过春荒那么简单,肯定还有其它事情牵着他必须去。而这件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自己的儿子、丈夫是堂堂正正、规规矩矩的人,绝不会去做不该做的事。可他的一举一动,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树德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孙北圩据点。他先出西圩门往西,然后再往北,一路经过村庄时卖了点货。到了孙北圩时,孙队长正好在。由于上次知道树德与周区长的关系,孙开扬就毫无顾忌了。于是很顺利地做成了第一笔交易,八块大洋买了一盒子弹。树德还告诉他,以后如果自己有事来不了,让他在孙家集逢大集时派人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