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扁担交通 ⑵

　　树德挑起担子，在东岸的河堤上往南走着继续叫卖。当走到丁集小街据点旁时，天已近晌午。看到门两边分别站着一名鬼子和伪军哨兵。他就停在离伪军岗哨不远处，刚开口准备叫卖，伪军哨兵走过来，吆喝着：
　　“干什么的，快走快走，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树德拿出两支小馓子，分别送给鬼子和伪军哨兵。对伪军哨兵说：
　　“烦请老总通报一声，问你们队长，要不要挂面、馓子。”伪军哨兵向鬼子哨兵打了招呼就进去了，鬼子哨兵吃着香脆的馓子，眉开眼笑地竖起大拇指：
　　“哟西。”
　　不一会，伪军哨兵回来了，把他领到队长室。队长丁三正在和几个弟兄打麻将，见他挑着担子来了，就支走了其他人，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关上门，就和树德说话：
　　“你就是对面孙家集的？”树德回答：
　　“是啊。”
　　“是你托伙夫给我带话的？”
　　“是的。”
　　“我们好象见过面。噢——，正月里你被太君带来审问过，你是老四的人？”
　　“哪里哟，我知道哪个是老四啊？那是一场误会，太君不识中国字，硬说那是本禁书，实际是我弟弟拿回来的故事书《三侠五义》。后来周区长来说了他才相信。”丁三恍然大悟：
　　“哦——。那说吧，什么买卖？”
　　“这里说话方便吗？”
　　“没事，小点声，皇军队长在隔壁。”
　　“是这样，我的生意上的朋友托我想搞点子弹，出价可不低呀。”丁三瞪大眼睛，有点惊讶：
　　“啊？这个？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呀。”树德胸有成竹地说：
　　“你们弟兄手里还能有什么买卖？弟兄们不是缺钱花吗？”丁三有点犹豫：
　　“这个？”树德加强攻势：
　　“这个也没什么，听说外地据点里的弟兄也是这么发财的，尤其是和平军当官的。”丁三开始感兴趣了：
　　“你说说，人家怎么做的？”树德认真地说，声音压得很低：
　　“虚—报—冒—领。”丁三也尽量压低声音：
　　“我明白了，一有风吹草动我就放枪，然后消耗了十发子弹，我去领它二十发，哈，哈哈哈哈......。”树德点点头，提醒道：
　　“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没问题，哪个去跟你数着？”
　　“哪个敢买这子弹？是老四？”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从中赚点小钱，贴补点家用。你看我卖这挂面、馓子，一天赚不了一支馓子，难哪。听说你们弟兄也不容易呀，饷钱很少，哪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整天担惊受怕的，是不是啊？”丁三好像被说动了：
　　“那你出个价，我也寻思寻思。”树德考虑留点余量：
　　“一块大洋十五发子弹。”丁三也不知道行情，稍加考虑，就讨价还价起来：
　　“一块大洋十发，怎么样？”树德也不能让得太多：
　　“十二发，兄弟，你也不能让我白跑腿呀。”丁三下了决心：
　　“好，就十二发。”丁三看了一下桌上的麻将，有点急不可耐：
　　“今天，我先给你拿壹佰发，你带钱没？得现来现。”树德是有所准备的：
　　“好吧，那我就给你八块钱。”
　　说完，丁三就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子弹交给树德。树德打开盒子，拿出子弹看了看，崭新瓦亮。他就立即打开篓筐子，小心地将它放在挂面下部的草底下，然后把草铺平。他即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从布包里数出八块大洋交给丁三。丁三兴奋地接过大洋，先拿出一枚，夹在右手食指和拇指间，用力吹了一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嗡嗡作响，于是喜上眉稍：
　　“好。不过，八块钱哪行？再加我一些铜板，要不就给我一些馓子。说实话，我也难得吃这东西，也确实好吃。”说着，弯腰就要去拿。树德心想，毕竟做成了第一笔生意，暗暗高兴。于是就不和他争，把卖剩下的馓子全拿给了他：
　　“这下好了，你把这些馓子分给弟兄们吃，也就堵了他们的嘴。”
　　树德回到了家，已过了晌午，全家人还都在等他回来吃晌饭呢。
　　担心树德第一天串乡的安全，晚饭后，老魏来访。他推开黄家虚掩着的前门，招呼：
　　“树德，树德回来没？”小青先答应：
　　“回来了。是魏老板，快进屋，他在洗脚。”老魏先到堂屋坐下，小青端了一碗开水过来递到老魏前面：“魏老板，请喝水。树德马上过来，我先出去了。”树德洗好脚，穿好衣服就过来了：
　　“哟，是老魏，你坐，别起来，客气什么？”老魏开门见山：
　　“树德，今天受累了。有没有出事？”树德简单地把今天的情况向书记作了汇报，老魏很高兴：
　　“好啊，不管怎么样，我们开始为党、为抗日做了第二件事，而且有了初步收获，可喜可贺啊。”老魏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眼睛也有点点湿润了，继续说：
　　“告诉你个好消息，富贵是昨天晚上回来的，他联系的石门口据点也基本说定了，那个据点的队长是他表哥的连襟，也想弄点钱花花。他姓刘，叫刘成。已经说定，你这个挑担卖挂面馓子的人一到，就直接找他。”树德问：
　　“那这子弹先放哪？”老魏：
　　“就放你家，等王齐生来了就直接交给他，不过一定要藏好，要藏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谁也想不到找不到，才安全啦。购买子弹的每一笔钱和子弹都要记好帐，弄得清清白白的。”树德答应：
　　“好的。”老魏又交待了几句，休息时看好地形，注意安全，尽量绕开鬼子、伪军之类的话。临走时留下他负责筹集的八十块大洋，树德小心地放好。
　　这一天，树德够累的，上午串乡，下午又炸了些馓子，所以就早点睡下了，睡得很香，很踏实。
　　
　　二月初七，树德出发得更早，因为石门口要远一点。他选择了向南再向西的路线：南野场、王家圩、许家庄、二道圩、石门口。
　　一路上，遇到村子，就叫卖，有人来买就停下进行交易，过了村子就抓紧赶路。热了，就脱件衣服，渴了就喝一口葫芦里的水。累了，也没有停下来，心想到了据点里再歇。一路紧赶慢赶，拐弯抹角，终于到了石门口据点。刚放下担子，伪军哨兵走过来盘问：
　　“干什么的？”
　　“我是卖挂面、馓子的，请老总通报一声刘成队长，找他还有点事。”伪军回答：
　　“他不在，你走吧。”这时鬼子哨兵走过来，吆喝着：
　　“他是新四军的探子，把他带进去。”树德急忙申辩：
　　“太君，我真的是做生意的，你看。”说着用手掀开盖在挂面上的白布，露出整齐、洁白的挂面，鬼子用枪上的刺刀戳了戳，又挑了挑，下面垫的草被挑出来，看没有什么。鬼子又命令他打开另外一筐，树德掀开一角，露出整齐摆放的一条条诱人的长条小馓子。鬼子问：
　　“什么的干活？”树德犹豫了一下，心想：又得送几支馓子出去才能过关哪。于是满脸堆笑地拿出两支小馓子，送一支给鬼子：
　　“太君，咪西咪西。”又送一支给伪军。鬼子接过馓子，咬一口，嚼一嚼，伸出大拇指，大声称赞：
　　“哟西，好吃。”这时从外面走过来一个高个子伪军，一路上吹着口哨，老远就问：
　　“什么这么好吃啊？”伪军哨兵一面吃着馓子，一面报告：
　　“报告队长，馓子好吃，卖馓子的人要找你有事。”队长心里有数，手一挥，让树德挑着担子跟了进去。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谈好十块大洋一佰三十发子弹。刘成也拿出一盒子弹，树德给他八块大洋，刘成很高兴，觉得占了点便宜。这里离集市较远，在树德的请求下，刘成又吩咐伙房买了些挂面和馓子。
　　又做成了一笔生意，树德心里很舒畅，加上筐里的货已不多了，觉得担子轻松了许多。一路加快步伐，往回赶。到了家，晌午饭正摆上桌。
　　
　　二月初九清晨，树德挑着担子又出发了，篓筐里装着昨天大集卖剩的挂面、馓子和早上饭店新做的烧饼、油条。这次路线和第一天差不多，出孙家集先向西，再向北，想去几个没去过的村子，尽量多卖点以弥补之前的损失。刚过黄家园，远处看见两个二鬼子背着长枪，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树德急忙闪身进入旁边的矮树丛躲藏。二鬼子眼见前面有个挑着担子的人影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于是就向前紧跑几步，发现树丛后藏着一人，马上断喝：
　　“什么人？快出来！”大白天，又无叶子遮蔽的小树丛根本藏不住人，树德只好走了出来，头上、身上还落了几根枯枝败叶。他走回到路上，回答伪军的问话：
　　“我是做生意的，你们看，走村串巷做点小买卖。”一个伪军呲着牙、咧着嘴说：
　　“嗯，做小买卖的，你躲什么躲？我见得多了，是新四军的探子，带走。”树德分辨道：
　　“我真的是做小买卖的，筐子里装的是挂面、馓子，还有朝牌油果子，不信你们看看。”老实巴交的树德一下子就交了底。他掀起盖在上面的布给他们看，二伪军看到新鲜的烧饼油条，伸手就去抢，树德挡也挡不住。一个伪军吆喝：
　　“挑着担子跟我们走一趟。”树德挺起胸，抬起头跟他们讲理：
　　“我这小本生意，你们拿了吃了，还要我跟你们走，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你们讲不讲理？”伪军一面吃着烧饼油条，一面威胁着：
　　“别罗嗦，再罗嗦把你的挑子给砸了，你信不信？快走！”树德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呀。就挑起担子跟他们走了。
　　二鬼子一前一后押着这个挑担子的，树德一路上真懊悔：怎么又碰上二鬼子了，如果不躲也许没事，最多搭点朝牌油果子，唉！今天一笔生意还没做呢，真倒霉。少不了还要吃苦头，要有思想准备呀。哎，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我得多个心眼，随机应便。
　　树德被伪军押着往孙北圩据点，路过小青娘家卫家湾东庄头时，被邻居大婶看到了，急忙跑去报告小青父亲卫太公。卫太公听说大女婿被二鬼子带走，心急如焚，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和家人打了招呼，就赶往孙家集报信。卫太公报完信，急急要赶回去。临走时对女儿小青说：
　　“大闺女，为父一没有钱，二没有势，你的弟妹又小，都帮不上什么忙，就来报个信，你们自己想办法，快去救人。”说完就走了。听到这一消息，一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想不出任何办法。这时小青咬咬牙，斩钉截铁地说：
　　“我去，到据点里去要人，和他们讲理。”赵氏担心地对小青说：
　　“大媳妇，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和人家讲什么理？再说了，你一个小媳妇，这年头出门也不安全哪。”小青救夫心切，毫不退让：
　　“爹，妈，有理讲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们不偷不枪不违法，怕什么？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能把我怎样？我不怕！”说着就给女儿金鹅喂了奶交给婆婆，立即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