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扁担交通 ⑴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28 20:21:12 字数:3829
晚上,在老魏家的堂屋里,富贵、树德和老魏三人推起了牌九。每人面前都放着几个铜板,过了一阵,就会响起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同时,由魏老板主持,召开着支委会,研究为新四军筹款、购买子弹事。树德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以后背集我就挑着担子下乡卖挂面、馓子,也可以从饭店带点朝牌、油果子,以这为掩护,到据点就停下来,和伪军进行子弹交易。一个据点不行,量太小,应该想办法再联系其它据点,周围四个据点都能联系上就好了。”老魏放下牌,点着一支香烟,用力吸一口,喷出一团烟雾,接着树德的话:
“可以,不过这样一来,你就辛苦了。”树德喝了一口水,说:
“不辛苦,人家新四军在前线打鬼子流血牺牲,我跑点腿,算得了什么。”老魏边看牌边说:
“还要担风险的哟,要有思想准备,随机应变。钱的问题,我们可以分头找几个殷实一点又同情抗日的人家募捐。我自己先拿出30块,找几家再募到50块,一共搞80块大洋,树德搞个十来块,富贵想办法也弄它十来块,我们第一批能凑上100块大洋就不错了。子弹嘛,应该能买到1000发。你们看怎么样?”树德一边出牌一边响应着:
“我自己先拿几块,再募点,十来块问题不大。一块钱能不能拿到10发子弹还说不准呢,我是没有底呀。”老魏出了一张牌,胸有成竹地说:
“问题不大,弄得好哇,还能多买一、两发。我打听过,黑市价手枪二、三百块大洋,步枪一支三、五十块钱,子弹一块钱能买十来发。”树德回应:
“那我心里就有底了。”一直没有发言的陈富贵,一面考虑出牌,一面在考虑自己为此事能尽多少力。另二人也在等着他的发言。正在这时,有人“咚、咚、咚”地敲门,并大喊:
“魏老板,魏老板在家吗?”魏老板夫人出去开门,嘴里嘀咕着:
“这么晚了,哪个还来敲门?”三人转为全身心打牌,不知是谁高兴地出了最后一张牌:
“三条,胡了。”进来的是吴二麻子,已经在门外盯了好长时间了,里面一点动静没有,是不是在开会?干脆,进去看看。于是就敲门进来了。吴二带着一保安队员,进门后直奔客厅:
“哟,三位在打牌呀?”口里说着话,身子就往屋里晃,一对鼠眼睛东张西望地到处踅摸,只看到满桌牌九,每人前边一杯茶,几个铜板,有的前边放一、两块银元;没有一支笔,一张纸,一本书;人只有三男加一女,各人的神态自若,毫不慌张;从牌的摆放位置看,只有三堆。为了打破礓局,老魏先递过去两支烟给二人,然后发话:
“吴二,你在找什么?”吴二有点尴尬,接过老魏的烟点着火,皮笑肉不笑地应声:
“噢,没找什么,就来看看。你们就三个人打牌?”
“是啊,要不你来,就可以凑四人了。”
“不不不,你们玩,我们在执行公务。啊,打扰了。”说着带着那名队员就走了。临走时,老魏客气地朝他们的背影说:
“二位辛苦了,有空来喝茶。”
吴二走后,老魏象松了一口气,有点感慨地说:
“幸亏在打牌,否则让这条狗闻出点什么味道来就麻烦了。”树德和富贵也有同感。老魏接着说下去:
“以后我们碰头、开会就这么办,边打牌边研究工作,要是两人就下棋。这样一来,黑狗队来了应付起来也就自如了。好,我们继续开会。”一直没有发言的富贵接着先前的话题:
“我弄十来块钱也没问题,可以办到。另外,石门口我有一亲戚,明天我就去打听一下,想办法联系上据点里的二鬼子队长。”老魏很高兴,喝了一口水:
“好,这件事就算基本落实了。另外一件事,就是党员、民兵培训的事,我看只要我们仨每批去一个,其他人到时再安排,哪家没有急事就可以去,你们看行不行?”富贵提醒大家注意:
“关键是保密,除我们和去参加培训的人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他们的去向。”二人都表示赞同。最后,老魏强调:
“去参加培训的人,走前都编好瞎话告诉家里。”散会后,树德、富贵分别回家。又是漆黑的夜,但有满天星斗,给人以召示,给人以希望。
树德回到家后,盥洗后上床,伸脚进被窝,小青被惊醒了:
“哎哟,这么凉的脚啊,真受不了。”树德:
“你醒了?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明天说吧,真困。”树德故意把凉脚放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小青就彻底醒了:
“有什么事,快说,真烦人。”劳累了一天的她还想早点睡。树德把挑担下乡的想法告诉她:
“现在青黄不接,生意也不好做,家里粮食也不多了,我想背集时挑着担子下乡卖挂面、馓子,还可带点朝牌油果子(烧饼油条)。”小青稍加思索:
“不行,这兵慌马乱的,你出去也卖不了多少,自己提心吊胆的不算,家里人也跟着担心受怕。我宁愿吃糠咽菜,也不能让你在外担风险。你还没受够啊?大正月的就被鬼子抓去,打得皮开肉绽,别好了疮疤忘了疼。”
“这一家子有老有小的,总不能坐吃山空啊。我出去转转,能卖多少是多少,怎么也能多挣点。”
“反正我不同意,明天跟金鹅她爷爷、奶奶说说,他们也肯定不会同意。”
“首先我们俩得一条心,再跟老的说。”
“……。”树德等了好一会,小青都没有说话,看来,她真的不放心。树德就想起来用激将法:
“你要不让我出去,刚刚开冻,地里又没有什么事,那背集我就去打牌了。我打牌可是赢的少,输的多。”小青更不能同意:
“你要不怕死就去,反正这孩子不能没有爹。”这时金鹅“哇”地哭了,小青摸摸小屁股底下,湿了。小俩口的讨论就在金鹅的哭声中结束了。
外面传来了打更人敲的梆子声:“当、当、当、当”响了四下,已经四更了。
第二天早饭桌上,树德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父亲水亭没有表态,他在思虑着:
“是啊,家里的粮食肯定熬不到麦收,自己又没有本事去赚钱,只能靠大儿子了。小儿子在学徒期还没苦到钱,也还没有成家。大儿子想挑担子串乡,兴许能多苦点,但是,万一又被黑狗队抓去,怎么办?所以我怎么说呢?”
母亲赵氏先表态“不行”,理由和小青说的差不多,就是“宁可吃糠咽菜,也不能担这风险。”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中年女人的声音,话音里总带点酸涩味:
“有什么不行哪?我看行,大男子汉这点苦吃不了哇?鬼子来了大半年了,你看他们杀了几个人哪?有什么可担惊受怕的呀?”赵氏望望来人,是自己的女儿大春。
这个女儿是她生的仨儿女中最不受看的:生就瘦高个,刀条脸,单眼皮,薄嘴唇。性格古怪,刁钻刻薄,张口无好言,闭口无好心。嫁个女婿也是个古怪尖酸之人。除亲生父母以外,其他人都不喜欢她。赵氏见她进屋,张口就埋怨:
“大丫头在外偷听哪?跟贼似的。吃没吃饭?”大春张口就酸溜溜的:
“没吃饭也不能到你家要饭啦,不也快接不上了么?”母亲有点不高兴:
“大杀头的说的什么话,阴阳怪气的。敢情你兄弟出了什么事你不心疼?”
“我不心疼,有人心疼就行了呗。”眼睛朝小青斜视着。这母女俩不温不火地几句对话,弄得大家都没食欲,没兴致。树德兄弟俩虽从不叫她大姐,但倒觉得大姐在无意中支持自己:
“大姐说的话也在理,没什么可怕的,我当心点就是了。”水亭看儿子坚持,女儿支持,就顺水推舟:
“要不就先试几天,能卖点是点,实在卖不了多少就算了。不过要注意,见到黑狗队、二鬼子一定要绕道走,见着鬼子就躲着点,千万不能再出事啊。”树德象是松了一口气:
“爹,我知道了,会当心的。”赵氏无可耐何地“哎”了一声,小青也只好忍气吞声地去收拾碗筷。
大春到各房间转悠着,说要找什么东西,问她也不说,找了半天也未找到,就没趣地走了。
二月初六清晨,匆匆喝完昨天晚上剩的一碗稀饭,树德就挑着昨天集上卖剩的挂面、馓子和今天早上饭店新出炉的烧饼和油条,在孙家集附近的各自然村一带开始走村串户。他预设的路线是:先向北,经黄家园向西到朱大庄,再向北经小刘庄、卫家弯,然后到新庄渡口乘渡船过河。到了河东,再向南往丁集,到丁集小街就可摆渡过河回孙家集。也可继续向东,再往南可到朱圩的据点,最后往西跑几个村庄后回孙家集。当经过每一自然村前时,他就放慢脚步,高声喊叫:
“朝牌、油果,挂面、馓子喽。”
“新鲜热乎的朝牌、油果,挂面、馓子喽。”当有人要买时,就停下脚步,进行交易。
树德身穿对襟深蓝色棉袄,“一把撮”棉裤,脚穿棉鞋,头戴黑棉线织的“狗套头”帽,这些都是小青手工缝制的。他肩挑着担子,走在乡间小路上,似刀的二月春风吹在脸上,还是有阵阵寒意。可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又觉几分温暖。是啊,看看地上,田里的麦苗开始返青了,路边的小草也吐出了鹅黄。这些小生命借助春风、雨露、阳光,顽强地生长着。它给人以鼓舞,给人以力量,给人以希望。
当他过了新庄渡口,上了河堤,觉得有点热,也有点饿,就停下来,靠着河堤上的一颗大树,坐下来休息。他掀开盖在上面洁白的布,朝牌、油果已卖完了,就小心翼翼地从篓筐里整支馓子底下用手捏了几根碎的放在嘴里,用牙咀嚼着,真脆,真香啊。是啊,自己亲手做的馓子,何曾整支放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嚼过,享受这人间美味?自己一天的劳累也赚不了一支馓子,也许将来有一天能放开肚皮,尽情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他吃了几根碎馓节,拿出随身带的水葫芦,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水,连同口水一起咽了下去。
这时,摇摇晃晃过来了两名身背长枪,头戴大盖帽,身穿黄军装的二鬼子。见有人在树下休息,就走过来,歪着头盘问:
“干什么的?”树德不慌不忙地回答:
“卖挂面、馓子的。”另一伪军弯腰就要动手:
“老子看看。”不等他动手,树德抢先掀开盖布的一角,看是挂面,伪军不满地问:
“你不说有馓子吗?慰劳慰劳老子。”树德说:
“对不起,已卖完了。”二伪军不罢休,一人抬脚就要往下踹,逼问:
“给不给?”树德一脸难色,央求道:
“老总,我辛苦一天也赚不了一支馓子,您高抬贵手。”另一伪军举起枪托就要来砸,树德没法,只好拿出两支小馓子,每人一支,送到他们手里。二人吃着馓子,嘴里还嘀咕着:
“这还差不多。”就摇晃着身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