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姐弟三人

　　1998年7月9日中午，县一中参加高考的学生考完最后一门课，到学生食堂甩开腮帮子吃了一顿学校犒劳高三毕业班的免费午餐——大米饭炖肉。很多学生把肚子都吃出了套间，撑得恨不得吐出来，吴立强就是这很多中的一位。吃完饭回到宿舍，把铺盖卷好捆在自行车后面的捎货架上，把漱口杯肥皂毛巾鞋袜装在塑料袋里，再把塑料袋放进脸盆里，脸盆又放进网兜里，网兜挂在车把上。吴立强又趴在水龙头下灌了一通凉水，推车出了学校的大门。
　　“吴立强！”刚要抬腿骑上，有人喊他。吴立强赶紧停下，是高一第一学期就退学的王少武。两人读书时虽然关系很好，但是王少武退学后一直没再联系。
　　“少武，你找我有事？”
　　“是这么回事，我刚好要去你们村一户人家去结账。知道你高考完了要带着铺盖回家，就想顺便捎上你。在大太阳底下骑车太热了。”
　　“我还有自行车呢，你车里根本装不下。还是我自己骑车走吧！”
　　“谁说的装不下？”王少武树说，动手就把吴立强捎货架上的铺盖接下来，打开后边车门放在后排座上，又把网兜从车把上摘下来，放在后排座的下面。然后打开后备箱，把自行车的前半截放进去，只一个车轱辘悬空留在外面，“上车！”王少武打开副驾驶门。
　　车子很快就驶出县城。俩人一路上相谈甚欢，王少武问吴立强考得怎么样，吴立强说还可以，只是志愿报得不高。
　　“第一志愿哪个学校？”
　　“北京师范大学。”
　　“第二志愿呢？”
　　“华东师范大学。”吴立强说，“第三第四到最后一个志愿都是师范院校。”
　　“为什么呀？”
　　吴立强叹口气：“我爸爸的腰疼病越来越重，躺在炕上不光什么活也干不了，还得需要我妈伺候。承蒙你爸爸的照顾，去年我姐姐去了基仲房地产公司做翻译，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可是全家的生活和给爸爸看病都指望我姐姐的工资，我姐姐自己在外边过得苦巴苦业的。读师范院校省钱，给我姐姐减少点儿负担。”
　　“这么回事呀！”王少武说，“你看，现在是七月份，大学要九月份才开学。我那工地上特缺人手，能不能到我工地上干俩月？管吃管住，保证你在两个月里挣的钱够你上学全年开销没问题。”
　　“那我回家放下行李就跟你走行吗？”
　　“当然行。这样，我把你送到家以后，先去那家客户把款结了，我结完账在村西口等你，你把要带的东西带好，到村西口找我。”
　　把吴立强送到家，王少武开着车就去到村外转圈。他根本不是来结什么账，是特意把吴立强送回家的。自三年前发生那件事以后，王少武一直活在愧疚中。虽然父亲为了给陆尚荣赎罪，把吴鑫梅招进了公司，但是一点也没减轻王少武内心对吴鑫梅的愧疚。多少次他都想为那件事的发生向吴鑫梅道歉，求得她的原谅，多少次他的车开到吴鑫梅家的门前停下，打开车门又关上又开走……他实在没有这勇气啊！为这事，他恨透了陆尚荣，后来陆尚荣开车来建筑队找他好几次，他都躲了起来，不愿意再见到这个臭流氓。王少武觉得，吴鑫梅家生活困难，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经济上多帮助吴家。知道吴立强今天高考结束，他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两个月的工地生活结束以后，王少武给了吴立强一张工商银行的牡丹卡，内有五万块钱。他本想给他十万，或者更多，怕吴立强退回来，才只给了五万。
　　果然，开学没几天王少武就接到了吴立强的一封信。吴立强在信中说“你给我的牡丹卡里有五万块钱，估计是会计打错了钱。本来我应该立刻给你送回去，可是少武哥，学业太重了，我又被选上了班长，特别忙，实在没时间专门回河北一趟给你把卡送回去。不过你放心，卡里的钱我没动一分，一放寒假我就把卡还给你”。
　　王少武看到吴立强的信，立刻驱车去了北京。在学校门外，他等到了捂着肚子出来，神情十分痛苦的吴立强。
　　“怎么了，立强？”
　　“我也不知道，这两天右下腹老是疼。有时丝丝拉拉地疼，有时剧疼，刚刚就剧疼。”
　　“去医院看过了吗？”
　　吴立强摇头：“去医院还得花钱，忍忍就过去了。”
　　“扯淡！万一要是大毛病，你忍忍不就把病耽误了？上车，立刻跟我去医院。”
　　到了医院急诊室，大夫一检查，急性阑尾炎，必须立刻住院做手术，再晚来会儿就有生命危险。
　　俩礼拜以后，王少武又特意从河北开车接吴立强出院。
　　车上，吴立强问王少武：“住俩礼拜医院得花不少钱吧？我跟姐姐说说，让她筹措钱尽量早点儿还你。”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王少武急了，“我从初一到高一上学期，与你同学四年多，难道四年多的同学情谊，就没那几个钱重要吗？你既然今天提到钱了，那我就跟你明说，我佩服你们姐弟，在学校的时候就想帮助你们姐弟一把，要不是你姐姐那天的话把我打击蒙了，我肯定不会等到现在才帮你。不过也好，上学的时候我要是帮你，是用我爸爸的钱。现在我帮你，是用自己挣的钱。你在我那儿打工两个月，也看到了公司经营得不错。我今天和你直说吧，从今以后你所有的开销，都由我包了。我比你大两岁，我家没兄没弟就我一个，非常孤独。我特别想做你的哥哥，也特别希望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兄弟。只是我自不量力高攀了，你肯定不愿意有我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哥哥。”
　　“哥哥！”吴立强动情地叫了一声，眼泪像小河淌水一样哗哗流了出来。
　　几年以后，吴鑫梅从公司又回到老家车缝村。她先把父亲送进北京最好的一家大医院治腰，又把家里的旧房变成了二层小楼，还办起了车缝农商贸科技有限公司，把村民的小块儿土都卖到公司名下连成了片，买了耕地机播种机收割机等各种机器，种庄稼收庄稼完全是机械化，没有土地的农民成了吴鑫梅公司的员工，每月有好几百块的收入。
　　回乡当年的春节，吴鑫梅开车带着弟弟来到王少武家给他拜年。饭桌上，吴鑫梅眼里含泪对王少武说：“少武兄弟，我为当年那件事向你道歉。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更是我吴鑫梅一辈子的恩人，还是立强的救命恩人。那次立强得急性阑尾炎，没有你及时把他送进医院，也许这个世界上我就没了弟弟。又是你介绍我去基仲房地产公司做英文翻译，我才有了现在。少武兄弟，你是我这辈子永远的恩人。今后若有需要我吴鑫梅的地方，一声招呼，我若稍有迟疑就算我忘恩负义。”
　　吴鑫梅哪里知道，她的登门道歉和她的这番话，让王少武愧疚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实在担当不起吴鑫梅的道歉，也担当不起吴鑫梅的感恩。如果不是自己那次和陆尚荣商量报复吴鑫梅，陆尚荣的流氓行为怎么能得逞？吴鑫梅又怎么会得精神病不能参加高考？是自己误了吴鑫梅一辈子。虽然由于父亲的帮助，吴鑫梅现在今非昔比，但是也抵不了他对吴鑫梅的歉疚。可是不知道内情的吴鑫梅竟还登门向自己道歉，登门感恩自己。不能再拖了，一定要把那件事向吴鑫梅讲清楚，能不能原谅自己全凭吴鑫梅。明天就去吴鑫梅家拜年，明天就讲。
　　一夜无眠，总算捱到了天亮。听说今天要去吴鑫梅家拜年，妈妈特意拿出了一件丝棉主腰子，让儿子给吴鑫梅爸爸捎去。妈说不时兴穿主腰子了，可是这物件特管用。吴鑫梅爸爸的腰虽然治好了，不能受寒，穿棉背心或皮背心都没穿主腰子方便实用。尤其丝绵主腰子，柔软易热保温，最适合腰有毛病的人穿了。看见儿子把主腰子装进袋子里放到车上，妈又叮咛王少武多买点儿礼物送过去：“人家吴鑫梅多实在呀，为几年前的事向你道歉，还一口一声恩人地叫你。依我看，其实应该道歉的是你，不是你兴事要报复人家，陆尚荣那臭流氓也得不了逞。你今儿个去，就把这件事说开了，向人家吴鑫梅认个错就算完了。也省得你心里老搁着这事，连对象都没心思搞。”
　　“妈您的话我记着了。我得走了。”王少武说完这话，赶紧逃离了家，他不敢再听妈说下去。
　　一路上，王少武都在鼓励自己，今儿个一定要向吴鑫梅道歉，一定的，一定的。
　　在吴鑫梅家逗留了多半天，王少武道歉的话也没讲出来。他觉得在那种友好的氛围中，自己突然提起那件事，太不适宜。直到坐上自己的车，吴鑫梅姐弟也坐到他车上为他送行，他才鼓起勇气向吴鑫梅道歉。他是这样说的：“吴鑫梅你昨天向我道歉，我心里感到特别愧疚。其实最应该道歉的是我，那天遭到你的抢白之后，我在心里一直在诅咒你，诅咒你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劫道的坏人，诅咒你遇见狼被狼吃了，诅咒你栽一个大跟头成残废了，诅咒你考不上大学。反正吧，诅咒你很多，恨不得全世界所有的倒霉事都叫你碰上。后来我听立强说你疯了，你不能参加高考回家了，我高兴得差点儿蹦起来，觉得我的诅咒起了作用。玄学讲，如果一个人对你造成了伤害，你就反复诅咒他，你的诅咒一定会在这个人的身上发生。吴鑫梅，你生病不能参加高考，就是由于我的诅咒。在此，我真心向你道歉，对不起，吴鑫梅，我错了。”
　　吴鑫梅哈哈大笑：“今天我才知道，敢情我半路上碰见狼被吓疯了，是因为你的诅咒哇！好了，我向你道歉了，你也向我道歉了。一切都过去了，从今后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不，我不和你只做好朋友。”
　　“那你还想做什么呢？”吴鑫梅的心忽然“砰砰”乱跳，这个傻傻的王少武，该不会说“我想和你做男女朋友吧”？
　　“我想和立强一样做你弟弟，管你叫姐姐。”
　　“太好了，以后我就有两个弟弟了。立强和少武，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姐姐的两只坚强的翅膀。有了你们两个弟弟做我的翅膀，姐姐坚信，能飞到世界上最高最远的地方。”
　　的确，有了两个弟弟的支持，特别是王少武的支持，吴鑫梅的车缝农商贸科技有限公司发展得非常快，王少武不但帮她介绍项目，偶尔公司资金缺位，王少武马上从基仲公司拨来资金。一句话，弟弟王少武是吴鑫梅强大的后台。只要吴鑫梅张嘴，只要弟弟王少武能办到的，从没拒绝过。
　　今天的这点儿小事，吴鑫梅相信王少武肯定帮助办，很可能一个电话就把她要见的人找来了。吴鑫梅也要拿出做姐姐的样儿，找个高档的饭店，请弟弟王少武和她要见的那个人撮一顿，当着弟弟王少武的面，把二十万奖金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