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吴鑫梅来访

　　国庆节当天，本应该是欢欢乐乐的五口之家团圆之时，空荡荡古色古香的大房子里就剩下吴鑫梅孤零零一人了。超小广告公司的超小头目李兆文，永远加班加班；两个孪生女儿，去呼伦贝尔市大草原骑马扬鞭做女侠去了。
　　吴鑫梅不想一个人这么闲着，她要做一件事，去王少武的公司找那个为他家设计建造花园的年轻人。年轻人是复古公司聘请的园林设计建筑师，复古公司又是王少武的基仲房地产公司的下属分公司，董事长王少武手里肯定有那个年轻人的联系电话，她想请王少武出面和年轻人谈谈，让这个能干又有着超前设计理念的年轻人，到她的车缝农商贸科技有限公司做兼职。
　　当然，得先打电话问问王少武在哪儿，如果在公司她就去公司找他，不在公司就约好一个地方，她去找他。不过吴鑫梅相信，王少武百分之百在公司。因为他没结婚，母亲死后家里就他一根光棍，不去公司去哪儿？
　　电话很顺利打通，王少武果真在公司。听吴鑫梅说找他有事，王少武痛快答应在公司里等她，不见不散。
　　撂下电话，吴鑫梅不慌不忙换上外出的衣裳，下身是一条水墨蓝的高腰阔腿裤，上身是齐腰短袖开衫，袖子是黑色的，衣服是白色的。看似简约，但是价格不菲，都是国内知名品牌太平鸟，一身衣服上万块钱。
　　吴鑫梅打开保险箱拿出二十万元一摞现金，装进黑白两色路易·威登特大双肩背里。如果有可能，他想让王少武今天就能带他去见这个年轻人，这二十万现金，她打算当面给这个人。
　　吴鑫梅从墙上摘下乘车卡挂脖子上，匆匆离开家。
　　虽然是秋天了，但是天气还很热。走在街上，吴鑫梅看到很多女人还穿着裙子，更有年轻的女孩儿穿着超短裙和超短裤，露出光滑修长的大腿，人行道上不断有男人的目光追逐着女孩儿的长腿。
　　天儿热再加上背后那个巨沉的双肩背，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紧紧地裹着她，仿佛连呼吸都困难。水墨蓝高腰阔腿裤，简直就是一口移动的蒸锅，把她蒸得连步都迈不开了，只觉得马上要融化了。看见女人们或长或短的裙子，她恨不得立刻进商店买一条裙子，甩掉蒸锅换上凉快的裙子。想想而已，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再也没敢穿裙子。
　　二十八年前那个星期六上午，十九岁的吴鑫梅穿着牛仔裤白衬衫，骑了六十里地的自行车，五点钟终于进了家门。
　　“妈。”放下自行车，吴鑫梅进了屋，看见妈妈正在炕上做针线活。
　　“热死我了！穿这身衣服就跟钻进蒸笼里一样！”吴鑫梅从茶几上拿起茶壶往嘴里灌了一通水。
　　“正好，妈给你的裙子做完了。”妈妈咬断线头，将刚刚做好的淡粉色轻柔的裙子递给她，又下地从大衣柜里拿出一件淡绿色V型领口的T恤，“这是我昨儿个从咱村集上花三块钱给你买的，穿上试试，妈看合适不合适。”
　　吴鑫梅穿上T恤和裙子，往大衣柜的穿衣镜跟前一站，镜子里立刻出现一位仙女，这是我吗？她心里问，不敢相信镜子里的那个小仙女，就是刚才还冒着热汗的自己。
　　“我闺女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妈妈看着她，那张曾经好看的瓜子脸被岁月耕耘出一道道的皱纹，“头几天下雨时不小心滑了一个跟头，右腿疼得迈不上自行车的大梁，所以没法给你和立强送生活费去。你爸爸这些天和隔壁你李叔在二十多里地外的一个村子里给人家盖房，工期紧，吃住都在事主家里。”妈妈说，叹了口气，“大热的天让我闺女骑好几十里地的车回家拿生活费。”
　　“妈我愿意。天天关在教室里，都快憋出病来了。”
　　第二天中午，妈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鸡蛋炸酱过水面，还从院儿里小菜园的黄瓜架上摘了几根顶花带刺湛清碧绿的小黄瓜，切成细细的黄瓜丝儿，又剥了一头大蒜。吴鑫梅把黄瓜丝拌在面条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不时咬一口大蒜。
　　妈妈看着女儿吃，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大菊花。
　　学校食堂里的午饭天天不是馒头肉龙冬瓜汤，就是米饭熬茄子熬豆角，吴鑫梅吃得厌厌的。馒头肉龙放在大笸箩里，菜放在桶里，抬进教室，再由值日小组给大家分。学校餐厅太小，每天必须有三分之一的班级在教室里用餐。
　　吴鑫梅虽然胃口不错，可是千篇一律的午饭也让她提不起兴趣。但是又不能不吃，也不能少吃，因为高考在即，不吃或少吃都会影响身体。为了高考，哪怕再不济的饭食也得吃下去。
　　吴鑫梅吃了整整两大碗面条。俗话说“饱了发困饿了发呆”，本打算吃完午饭喝几口水就骑车回学校。可是筷子刚一撂下，吴鑫梅的眼皮就张不开了，哈欠连连。母亲见状，递过来一个枕头，说“正午老爷儿太毒，你睡个觉再走也不迟”。
　　吴鑫梅的头一挨枕头什么都不知道了。
　　被母亲叫醒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喝了几口水，把钱和换下来的牛仔裤和白衬衫都装在双肩背里，双肩背放进车筐，带子挂在车把上，吴鑫梅和妈妈说了一声再见，骑车上路。她计算过，就现在的速度每小时能骑25里到28里，县城离家60里，五点多钟到学校没问题。夏天天长黑得晚，五点钟老爷儿还老高呢！
　　不知因为今儿个天凉快，还是因为今儿穿的T恤和裙子凉快，骑着自行车的吴鑫梅一点儿都没感觉热。绿色庄稼地像大海一样，蝉儿在路两旁的树上鸣叫，叽叽喳喳的喜鹊飞来飞去，有的一蹦一跳在路上觅食。
　　吴鑫梅感到心旷神怡，竟不由得哼起了那首她最爱唱的云南民歌《小河淌水》，“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歌儿里的女孩儿阿哥原在深山，女孩儿见不到天天想。他的阿哥李兆文天天在她身边，天天都见着。昨天李兆文还非阻止她回家，说：“你一个女孩子骑六十里地的车，大热的天万一累病了会影响高考成绩的，我替你回家拿生活费吧！”她说：“我好多日子没见着我妈，我心里特别想她。你能替我回家拿生活费，你解决不了我想我妈啊！”李兆文一直送她出校门，还千叮咛万嘱咐：“明儿个早点儿回来。”两家大人给他们定亲时，俩人都还是几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定亲是怎么回事。班里淘气的同学给她和李兆文起了“两口子”的外号，吴鑫梅回家还跟父母哭闹，埋怨父母“要不是你们瞎定亲，同学们能给我和李兆文起这么一个难听的外号吗”，甚至还逼着父母到学校告诉老师定亲作废，不许同学们再叫她和李兆文外号。上中学了她才明白定亲的意义。特别现在，她心里甚至万分感激父母，给她定下的这门亲事。班里的女同学都羡慕她有一对明智的父母，早早为她定下了优秀漂亮的李兆文。听说商玉如为这个回家还和她的做小学教师的母亲吵过架，说母亲的教师白当了，还没农民有眼光，人家吴鑫梅父母是农民都知道早早预定下李兆文做女婿。是商玉如的母亲和李兆文母亲聊天时，把这事当笑话说的。还调侃李兆文母亲，“你为什么不生个双胞胎呢，这样就可以分一个给我家做女婿了”……自行车一歪，吴鑫梅连车带人摔倒了，好在她身子压在自行车上面，所以新衣服没沾着地。从自行车上爬起来，再把自行车搬起支好，吴鑫梅才发现路上有一个大坑，自己刚才脑子走神忘记看路了，自行车的前轱辘掉进坑里了。奇怪呀，昨天回来时没发现有坑呀，怎么现在突然出个大坑呢？而且好像是故意儿挖的。“谁这么缺德呀！”吴鑫梅骂了一句，右腿迈上自行车大梁，刚蹬一下，自行车就往外歪去，不是她右脚及时着地，连人带车又得摔倒在地。脚蹬子是不是掉链子了？吴鑫梅把车支上，前后轱辘都检查一下，没掉链子。又转转脚蹬子，才发现问题，右脚蹬子的大腿刚才摔在地上时被压弯和链套蹭在一起，脚蹬子没法动了。吴鑫梅已经有六年的骑自行车历史了，这种情况遇到过，只要把脚蹬子的大腿儿搬直了就行，但是这得自行车修理铺用工具去搬，凭她徒手是搬不直的。六十里沙石路两边都是庄稼地，到哪儿去找修车的铺子？现在已经骑过差不多有三十里地了，还剩下一半，吴鑫梅一咬牙，推车走着。
　　太阳落进西边的庄稼地里，月亮从东边的庄稼地里升起来，夜风徐拂，公路两边傻青杨树上的大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白天叽叽喳喳的喜鹊们都在窝里静静地睡着了，偶尔一声夜猫子（猫头鹰）犀利的叫声吓得吴鑫梅心惊肉跳。
　　突然发现一个蒙着面的矮胖男人不声不响站在他面前。
　　吴鑫梅战战兢兢想绕过去，可是无论她怎么绕，男人始终站在她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玩会儿。”
　　“流氓！”吴鑫梅骂了一句，扔下自行车想跑，可是两只腿软得哪儿迈得开步？男人还没动手，她已经吓得软瘫在地。男人拖拽着她过了沙石公路的排水沟，又把她从排水沟里拖上来拽进棒子地，然后掀开吴鑫梅的裙子拽掉内裤……
　　二十八年过去了，吴鑫梅一直后悔那天来时不该穿裙子，假如还穿着回家时那条紧裹着身体厚实的牛仔裤，黑咕隆咚中手忙脚乱的流氓也许连皮带扣都打不开。即便打开了，没有她的配合他也无法扒掉她的裤子，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那事之后，吴鑫梅再也没敢穿裙子。即便最热的三伏天，高腰长牛仔裤把腰部和腿部捂出很多痱子，又刺又痒，她也穿长裤，绝对不穿裙子……
　　吴鑫梅想让这个年轻人来自己公司做兼职，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她的车缝农商贸科技有限公司种地之外，还有一个园林分公司，专门经营园林设计和建造。现在国家富裕了，为了给老百姓更舒适的生活环境，城市里建了很多公园，除去大型的国家公园，还有袖珍的小区公园，口袋公园……城市居民想去公园，走出家门即是。国家关心城市居民，同样关心农民。很多从来无人问津的荒滩沙漠乱葬岗子，都修建了美丽的公园。除去国家兴建的公园，老百姓还喜欢在自家的小院儿种上一些奇花异草，修成一座小小的庭院花园。特别是盖新房的农户，索性多花俩钱儿，请吴鑫梅的农商贸科技有限公司下属的园林分公司专业人员，设计和建造自己的庭院公园。车缝农商贸科技有限公司的园林分公司虽然有好几个园林系毕业的大学生，设计的庭院公园建好以后，用户也都比较满意。但是像自家庭院公园这样独特的设计，吴鑫梅还是头一次见到。她一定要把这名设计人员挖到手，即便不能全挖过来，做兼职也行，即便不做兼职，定时过来给讲讲课也行。
　　基仲房地产公司是全国房地产公司中的巨人，是一座大山；跟基仲房地产公司比，吴鑫梅的车缝农商贸科技有限公司不过是一个小矮人，一个小土堆，体量差别悬殊。而基仲房地产公司的第一把手王少武，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站在大山顶上的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低在下，吴鑫梅有什么底气来找王少武，让他把自己公司的优秀人才让给她呢？抑或说和她共同拥有这个人才呢？她难道不怕遭到王少武的拒绝吗？
　　但是，吴鑫梅迈向基仲大厦的步伐是坚定的，没有半点犹豫。她相信，只要这个人是基仲房地产的员工，她一定会把他让出来给她。
　　因为，她是王少武亲爱的姐姐，王少武是她亲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