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浪子回头（4）

　　建筑队有了，但是拿到业务并不是那么容易，活跃在农村的建筑队有很多。虽然因为从前和父亲一起走街串巷做木匠活人头都很熟络，但是那时他是一个在父亲带领下的小木匠，在建房中只负责木工活。现在是建筑整个房屋，他行吗？第一笔建房的业务是在清明节的那天谈成的。就是那年儿子结婚请他和爸爸做家具，并且多给了两块钱的那户人家。这回是翻盖旧房建新房，王连仲听说以后，赶紧找到事主，这回是事主的儿子冯连生和他谈的，他比王连仲大四岁，当年父子俩给他结婚做的家具现在还用着。听说他父亲，那个老木工师傅死了，冯连生唏嘘了一阵，说自己父亲去年也死了。听说王连仲自己成立了建筑队，想把自己翻建十间新房的全部活儿接下来，冯连生摇头，说：“咱们是老相识，建房的所有木工活全归你没问题，新房建好以后我还要打几件新家具，全归你做也没问题。就是建十间房的全部活，交给你我不放心。虽然我现在城里工作一年收入不少，可是要建十间房，也得花不少的钱，也得拿出家里全部积蓄，甚至还要借贷一部分才够。你说这么大的事我交给你干，万一干砸了，我那好几万块钱不打水漂了吗？”王连仲说：“你信不过我，我理解。站在我的角度，我也不会把盖房这样的大事交给一个新手干。你看这样好不好？房子我给你盖，所有款项由我全部垫付。房子盖成你满意了，就搬进去住，经过今夏雨季滴水不漏，你再给钱好不好？至于给多少钱，全由你定。”
　　就这样，王连仲接下了第一笔建房业务。他敢这样对冯连生说，其一，是充分自信。毕竟和父亲在农村建房的工地上浸染这么多年，他对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其二，他了解事主，知道事主是一位忠厚讲信誉的人，当年给他做结婚家具时没有什么协议，做完家具事主立刻就给了钱，而且还因为家具做得好多给了两块钱。不要小看两块钱，当年的男社员一天八个工分，女社员一天六个工分，到年底生产队分红，十个工分才合一毛钱，也就是说下地干一天活，连一毛钱都挣不了，两块钱，快相当一个男劳动力一个月的收入了。虽然当时冯家当家的是冯连生的父亲，但是有这样忠厚老实的家长，他的儿子也不会差的。这样优惠的条件，又是当年的熟人，冯连生答应了，双方并没有签任合同。从冯连生答应那天起，从备料到房子建成交到冯连生手里，只用了八天。冯连生对新房的用料及外观都很满意，当即把打家具的活儿也交给了王连柱。建筑队里少不了木工，只三天，新家具就打好上完油漆。
　　有两句诗是“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冯连生家搬进新房的第二天，就下了一场春天罕见的大雨，当然，新房滴水不漏。大雨过后第二天，冯连生把王连仲请到自己家，宰了一只大公鸡炖上，又让妻子给炒了好几个菜。吃饭之前，冯连生拿出十六万块钱给王连仲，说：“十四万是十间房的连工带料钱。另外的两万块钱是奖励，奖励你们做事诚信，盖房子用的都是好料，房子的质量也好，奖励你对我的信任。”
　　车子到家门口停下，父子俩并没有立刻下车。王连仲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爸爸给你讲的这件事，两个用意：一个是找业务很难，特别是第一单业务，更难，一定要认真完成；二是做人要讲究诚信。不要因为包工包料，就为了少花钱给客户用次料。也许在某一次上你占了便宜，但是谁都不傻，时间长了就露馅儿了。千万别以为你失去的就是一个客户，不，只要不讲诚信弄虚作假骗人，终将失去所有的客户。”
　　王少武的建筑队是春节前成立的。一过正月，农村就到了盖房最繁忙的季节。春节这几天，王少武根本没休息，先是召集三十几个建筑队成员在家里开会，研究制定建筑队的章程，发动大家趁春节走亲串友的当儿，了解周边有谁家开春盖房，能把盖房的业务争取过来，给营业额百分之五的奖励；提供盖房信息的给百分之零点一的奖励。另外，要大家把自己手头要用的工具准备好，瓦刀抹子铁锹小车什么的，大型的工具由建筑队准备。
　　春节一过，王少武就骑着一辆除去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走东家串西家，除去按队里工人们提供的信息有目的走访外，路上看见谁家门外备着砖瓦，推着破自行车就进人家的院子，自行车一支，院子脏了先抄起扫帚帮人家扫院子，把院子里鸡屎鸭屎扫到一起倒进猪圈；看见谁家水缸里没水了，就拿水桶到压水机底下压水，压满一桶倒进水缸再接着压……
　　这么英俊魁梧的大小伙子进门就帮助干活，很招主人喜欢。听说是本县少武建筑队的队长，话题就来了。主人问：“咱县里有个撑杆跳冠军跟你同名，叫王少武，你认识吗？”
　　“算您打听着了，我就是王少武。”说着，就把挂在自行车把上的黑人造革包拿下来，从里边拿出一本很小的相册，打开相册，一边指点着给主人看一边讲解。
　　“县一中那么棒的学校，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书不念了，干什么建筑队呀，又苦又累的。是家里缺钱吗？”
　　“唉，”王少武长叹一声，说，“我这个人四肢发达头脑笨，除去撑杆跳行学习在班里排老末。我爸爸为了让我能在县一中读书，给学校白干了很多工程。我现在长大了，觉得不能再浪费我爸爸的血汗钱在一中混日子了，就主动退了学，到我爸爸的建筑公司的工地上跟着师傅学了一年多的手艺，回家拉起了这支建筑队。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把您的房子给我来盖。咱们可以先签个合同，房盖好了，您验收觉得质量好，再付款。如何？”
　　“你这孩子说话挺实诚的，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得，我家的房子就交给你盖了。什么合同不合同呀，随你写，我只管签名按手印的。盖房的工钱嘛，我手头有，就先给你吧！你们工程队的人也得吃喝拉撒睡是不？也得养家糊口是不？照你刚才那么说的，我觉着有点儿欺负老实人，不合理。”
　　“您要是觉得实在不落忍，先给一半工钱也行。到时候您觉得盖的新房有的地方质量不合格，我再给您返工，到您满意为止。”
　　天一暖和，少武建筑队就开始忙碌起来。因为接的盖房活儿太多工人少不够用，王少武又招募了十来个。
　　王少武本人负责监督质量，几个盖房工地轮流跑。
　　一春天下来，四十多人的建筑队给五十多家盖了新房，没有一家因为质量问题不给工钱的。一春天，王少武赚得盆满钵满。当然，少武建筑队工人的收入也比其他建筑队的收入高。
　　王少武没有满足乡村盖房，将少武建筑队升级为少武建筑公司，目光开始盯一些大一点儿的工程，先是周边县城里的亭台馆舍，再是城市里的更大工程，大厦小区什么的，慢慢地将触角还伸到了首都的建筑市场。
　　三年过去，王少武父亲死了。基仲建筑公司的田总，请世侄王少武做总经理，他仍然做他的副总经理。王少武推辞不干，说：“您是长辈，又是大股东，从哪儿说都应该您做第一把手。”田总说：“你阿姨自打生完双胞胎儿子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我今年五十多了，别说第一把手不想干，第二把手都不想干。只想退休回家，帮你阿姨哄我那双胞胎儿子。你年轻，又是从最底层干起的，我相信基仲建筑公司由你掌舵，一定会突飞猛进。”王少武说：“基仲房地产公司这么大，底下还有一个复古建筑分公司，我的根底太浅，干第一把手怕人家底下人不服。”田总说：“大侄子你放心，我干不干第二把手，都是你的坚强后盾。公司是咱们的，有不服的可以走人另谋高就，公司不迁就不挽留。”
　　反复推让不行，二十三岁的王少武成了拥有上千员工的基仲房地产公司的第一把手。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四十七岁王少武至今单身。老母亲在世的时候，王少武每天下班还能回家陪陪老妈，吃一顿老妈给他做的老家风味儿的饭菜。去年老母亲去世了，那套二百多平米的跃层楼房他再也没回去过。现在的带套间的董事长办公室，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已经完全退休的田总，很关心这位世侄，托人不知给王少武介绍过多少女孩儿，但是都被王少武谢绝，连面都不见。不是王少武标准高，也不是王少武不想找，是吴鑫梅那件事成了他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夜深人静，王少武的脑子里总会出现那个场面：被脱光衣服的吴鑫梅，无助地躺在黑暗的棒子地里，任魔鬼陆尚荣侮辱——当年陆尚荣毫无廉耻地向他炫耀这件事后，王少武自己勾勒出来的画面。从此，这个画面就一直存留在他的心头，夜深人静就会映现在他的脑海里，噬咬着他的良心。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少女吴鑫梅怎么会受此奇耻大辱？又怎么会得精神病而错过了高考？虽然后来父亲曾假借公司招聘英文翻译，高薪把吴鑫梅招进公司，并且还以各种名义奖励吴鑫梅，甚至还让她兼任田伯伯的司机；虽然几年以后，从公司赚得盆满钵满的吴鑫梅回乡创业，并且很快成了富甲一方的女企业家，但是这一切，丝毫抵消不了他心中对吴鑫梅的愧疚，有过很多次，他都想跪倒在吴鑫梅面前，向她忏悔，向她认错，但是他又实在没有这勇气。当了公司第一把手以后，他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陆尚荣从公司清退。父亲好像知道他就会这么做似的，临死之前一再叮嘱他，看在陆尚荣是他姐姐亲儿子、他的亲外甥的份上，任何时候对陆尚荣都不许赶尽杀绝。他的确没对陆尚荣赶尽杀绝，自掏腰包给了陆尚荣二十万遣散费。可是即便这样，心里对吴鑫梅的负疚感也没减轻，那个恐怖的画面仍然时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爸爸，儿子该怎么样做才能从罪恶中解脱啊？”跪在父亲的遗像前，他无助地呐喊，泪水沿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电话又响了，是前台打来的：“一个叫吴鑫梅的女士要见您，说和您约好了。”
　　“快让她进来。”王少武说，赶紧把地上的跪垫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里，拧开水龙头将毛巾洇湿匆匆擦把脸，打开门，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等候吴鑫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