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过 新 年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26 19:50:31 字数:3236
大友走后,树德又接连接了几个“财神”。就在树德接财神的时候,老水亭和树贤在神龛前点燃了香和蜡烛,在烧纸盆里开始烧纸,小青和婆婆烧水煮元宝(汤圆)和万万顺(饺子)。一切准备好后,穿戴整齐的全家人依长幼顺序,一一向祖宗跪拜、叩头,祈求祖宗保佑全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和丰收。然后晚辈向长辈叩头拜年,平辈之间相互鞠躬拜年,小青抱着女儿小金鹅向长辈一一低头拜年。拜年结束后,全家人围坐在锅屋小饭桌旁,享用着元宝及万万顺的美味。就在全家人喜滋滋地享用新年第一餐时,树贤望着闷闷不乐的大哥,小声地问:
“大哥,过新年怎么还不高兴,全家人都团团圆圆、平平安安的?”树德回答:
“没什么,树贤,吃过饭我们兄弟俩分头出去走年(拜年),在街上我们能碰面,我还有事要办。”
按当地的风俗,用完新年第一餐后,就出门给本地的长辈亲戚拜年。树德兄弟出门后,天还没有大亮,天空还被雾霭和乌云遮蔽着,只有在东方的云雾缝隙处,几缕微弱的霞光顽强地向外喷射着红色的光柱。
树德急匆匆地来到老魏家拜年,一推开虚掩着的门,就大声呼唤着:
“老魏,魏老板,给你拜年了。”正在揣元宝(用早餐)的老魏听到有人进来,急忙出去迎接。一看是树德,二人相互拱手拜年。树德低声告诉老魏:
“有情况。”老魏将树德让进堂屋,树德把鬼子要搜查的情报告诉老魏。老魏略加思考,对树德说:
“我先去告诉富贵,然后我们分头通知党员和民兵,有枪的务必把枪藏好,谁家有进步书籍也要设法销毁或藏好,千万不能让鬼子查出来。”树德答应一声后就走了。
天大亮了,太阳在云层中忽隐忽现。街上三三两两走年的人们越来越多,几乎是清一色的男人或少年男孩,按习俗女人是走不出家门的。拜年的人们一个个穿戴整齐,很多人穿着崭新的长袍大褂,黑色的、蓝色的、赭色的。有钱人长袍外还套着羊皮马褂,戴着皮帽子。大家见面后也相互依礼相拜,然后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小孩子们几乎全部穿着新衣服,尤其是女孩子们,穿着花衣服,扎着长短不一的单根辫子,辫梢上还扎着蝴蝶结,有的发顶上插着花,真是花枝招展,欢声笑语。他们男女分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放鞭炮,有的踢毽子,有的斗鸡,有的追逐嘻戏。
就在这时,南街的圩门方向传来了锣鼓声:
“咚格隆咚——呛,咚格隆咚——呛,……”正在斗鸡(男孩之间以膝相斗)、放鞭炮的男孩听到锣鼓声,立即停止,一面欢呼着:
“哦,跳财神来了,快去看啦。”一面撒腿朝着锣鼓声的方向奔跑过去。女孩子们也停止踢毽子,跟着跑过去看跳财神。
跳财神,是当地春节期间的一项传统的娱乐活动,活动的主办人利用这一活动敛财。一般由5-6人组成,大部分是穷人,其中两个主角穿着戏装,并化了浓妆,一个文官一个武将。文官头戴乌纱,身穿蟒袍,腰系玉带,足蹬朝靴,手持纸质元宝;武将顶盔掼甲,后背插着四杆威武旗,足蹬战靴,手持如意牌子,上写“招财进宝”四字。文武财神踩着锣鼓点的节奏,边跳边舞。等主家打开大门后,二财神一前一后进得堂屋,向祖宗牌位躬身作揖,然后随着锣鼓点的节奏同时向该户主送“元宝”,送财气。这时身背褡裢的收礼人进来,接受主人送的馒头等食品或几文或几十文钱的礼金。有钱人家就送一到两块钢洋,以表求财的诚意,也显示自己的阔气、大方。收礼人的褡裢如果被收受的食物、礼金装满了,就倒入后面挑夫的担子里。二财神再转向另一家继续跳。
正当南街围着一群人观看跳财神的时候,从西街方向又传来了美妙的音乐声。男人们拜年差不多结束了,三三两两邀约去打牌。女人们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忙完了家务,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开始走出家门,邀约好姐妹一起上街看热闹。听到唱曲声,立即跑过去。原来是父女俩,中年男子是盲人,拉着二胡,小姑娘只有十二、三岁,虽衣着破旧,却穿戴整齐。女儿背着一开口的背包,通过一根拐杖引领着父亲来到一家门口,这已是西街第三家。父女二人停下后,朝向户主家大门站好位置,同时躬身向户主家鞠躬,以示拜年。接着父亲调好琴,女儿放下拐杖,举起响板“啪、啪”地敲打着节拍,再上前一步,亮起清脆的歌喉唱了一曲《正月里来是新春》: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挂红灯。
老爷高堂饮美酒,
孟姜女堂前放悲声。
二月里来暖洋洋,
双双燕子绕画梁。
燕子飞来又飞去,
孟姜女过关泪汪汪。
唱了两段就停了下来,户主把准备好的几个馒头、包子交给小姑娘装入父亲背的褡裢里。父女俩转身走向下一家,接着唱起了《正月里来是新春》的下两段:
三月里来是清明,
桃红柳绿处处春。
家家坟头飘白纸,
处处埋的筑城人。
四月里来养蚕忙,
桑园想起范杞良。
桑篮挂在桑枝上,
撸把眼泪撸把桑。
小姑娘甜嫩的歌喉,如泣如诉的歌声,动人心魄的歌词,与在场的观众进行着心灵交流。它打动着每一个人,大家无不“渍渍”称赞。大姑娘、小媳妇们流下了感动、同情的泪水。她们私下议论着:
“唱得真好听。”
“是啊,我都哭了,真感人。”有的掏出刚刚得到的几文压岁钱送给了小姑娘,小姑娘也非常受感动,噙着泪连声说:“谢谢,谢谢姐姐。”听说这里在唱《孟姜女》,观众越聚越多。父女俩转向下一家继续往下唱:
八月里来秋风凉,
孟姜女窗前缝衣裳。
针儿扎在手指上,
线儿绣的范杞良。
九月里来九重阳,
重阳美酒菊花黄。
人人登高饮美酒,
孟姜女举杯不成双。
唱完后又转向下一家,有一位中年妇女议论:“大过年的唱的也太悲了。”说着就挤出了人群。小姑娘听到了,就换了曲子。下一曲唱的是欢快的杨州小调《杨柳青》:
早晨下田露呀露水多哟,依呀依嗬哟,
点点露水润麦苗啊,
杨柳叶子青啊呐,
七搭七搭嘣啊呐,
杨柳叶子青啊呐,
松又松哟青又青哪……。
观众的情绪立即又被这欢快的弦律调动起来,大家沉浸在这美好音乐的意境中。
正在这时,从北圩门处传来凄惨的叫声:“鬼子来了,鬼子来了。”噩耗传来,人们也顾不上听曲子,立即散去,最后走的一位老妇把身上仅有的二文钱交给小姑娘,跟她说:
“小闺女,快走吧,鬼子来准没好事,我也先回家了。”
听了这位大妈的劝告,小姑娘领着盲父亲从西圩门走了。听到了风声,在南街跳财神的也偃旗息鼓,悄悄地从南圩门撤了。街上各处聚集的人停止了正在进行的娱乐活动,匆匆回家。原锣鼓喧天、歌声萦绕的小集镇顿时鸦雀无声,成了死谷。
由鬼子、伪军和保安队组成的搜查队伍,一行15人进村了,他们分别由三部分人组成的三人小组,背着上了刺刀的长枪,由保安队员带路,凶神恶煞般地挨家挨户进行大搜查。
街上的狗“汪、汪”地狂叫,不知谁家的鸭被追到街面上,“嘎、嘎”地竖起翅膀摇摆着狂奔,鸡“咯、咯、咯、咯”地哀叫着,踮起脚尖、张开翅膀,飞一段,落到地面跑几步后再飞起来,没命地奔逃。
由保安队员领着,敲开每一户的门,见桌子就掀翻,见箱、柜就打开,见水缸里水多就砸开检查,见床就掀开被褥和席子,并用刺刀伸向床底划一划,再戳几下。
孙二混子领着搜查小组敲开了北街王镇河村长家的门,大模大样地走在前面,看到镇河不卑不亢地站在院中央,就停下脚步,歪着头,喜皮笑脸地对着镇河说:
“哟,是村长大人,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没法子,请多多配合。”镇河一副不冷不热的腔调:
“噢,你们要搜查,搜什么?给我滚!”因为事先没接到通知,镇河一肚子不快。二混子象是拿到了上方宝剑,仍旧歪着脑袋,阴阳怪气地说:
“村长,这么大事您怎么能不知道哇?几天前你们这条街有人杀死了三个太君,皇军能不查吗?”
“井上不来调查过了吗?是土匪杀完了人逃走了,找土匪去呀。”
“井上太君是查了,但是对调查结果不满意,认为一定是新四军、共产党干的,所以就来搜查了。这您还不明白,不抓着个把共党他能善罢甘休吗?”
“我也在为皇军办事,我家哪来的新四军?查什么查?你给我滚!”两名端着枪身穿便衣的保丁走过来,准备赶他们走。鬼子和伪军二人也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双方对峙着。二混子一看,人家毕竟是村长,又是上级,自己也惹不起,于是就软了下来:
“村长大人,上面有令,挨门逐户搜查,一家不拉,我有什么办法?请您老行个方便。”镇河想:这帮人仗着鬼子的势力,狐假虎威,硬不让他们搜查,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再说,自己和新四军也没瓜葛,所以就站到了一边,让开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