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浪子回头(3)
作品名称:遍地红桃 作者:李卫荣 发布时间:2026-05-23 21:30:42 字数:4477
妈妈做好晚饭,破例地在饭桌上预备了两只酒盅,对王少武爸爸说:“我知道,你一心想让少武读大学,少武这二年也知道了努力,学习成绩也从末游升到了中游。本来这样下去,到高三怎么也能考上一所大学。可是,”王少武妈妈没往下说,给父子二人各倒了一盅酒,“把这酒喝了,少武,把你为什么退学的原因跟你爸爸讲清楚,还有你今后的打算都告诉你爸爸。还有你,”妈妈的眼光转向了丈夫,“不要动不动就跟孩子发火,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爷儿俩还是商量商量今后少武的生活吧!”
王少武妈妈这么说,是因为儿子把一切已经告诉了她。母亲是个老实善良的农村妇女,儿子退学她不吃惊,外甥陆尚荣把女孩儿截在棒子地里把人家糟蹋了的事差点儿把她吓坏了。
“少武,我看尚荣还是个孩子,怎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呀?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他亲口和我讲的。吴鑫梅突然疯了,我就觉得奇怪,怀疑是不是陆尚荣那天半道截住人家,把人家吓疯了。好家伙,谁知陆尚荣把人家糟蹋了。当时我就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回去的路上我抽了自己俩嘴巴。妈妈,今后,您别让陆尚荣来咱们家了,我看见他就恶心,就气儿不打一处来。”
“你爸爸太疼他这个不争气的外甥了,他要是知道这件事,就怕没把陆尚荣怎么样,先臭揍你一顿,怪你让陆尚荣复仇才出的事。不过儿子你放心,晚上我多做几个菜,让你和爸爸喝两盅,你爸爸一喝酒脾气就特别好,我在旁边再说几句好话,估摸着没事。”
现在,酒喝了,妈妈的好话也说了,王少武便大着胆子把自己为什么退学的缘由讲给了父亲:“爸爸,吴鑫梅的弟弟吴立强和我同桌,我们关系一直不错。他姐姐被陆尚荣(他已经不再叫表哥)糟蹋全是因为我,我实在无法面对吴立强,所以才退学。”
“你说的是真的?”王少武的父亲很吃惊,他觉得这几年外甥在他面前表现不错,工作积极认真,还特别注重学习,天天字典不离手,办公室里的一些勤杂的事也都抢着干,办公室主任经常在他面前夸奖陆尚荣。
“是陆尚荣自己和我说的。”
王少武爸爸叹一口气,喝干了酒盅里的酒,“我对不起我姐姐,没把陆尚荣教育好,使他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见妻子还要给他倒酒,摆摆手,“别倒了,我还哪儿喝得下去?我现在满心满脑都在想那位被陆尚荣糟蹋了的可怜姑娘。少武,你抽个工夫问问她弟弟吴立强,吴鑫梅的精神病好了没有?如果好了,我想在公司给她安排个工作,帮助一下这姑娘,也算是为陆尚荣赎罪。”
“我听吴立强说过,他姐姐的精神病早就好了。”
“你知道吴鑫梅有什么特长吗?”
“以前听吴立强说过,他姐姐门门功课都特棒。尤其是外语,能够直接读英文读物。”
“那好,我就给她安排个英文翻译。”王连仲说,“你先不要和吴立强说,等我考虑成熟了,你再和吴立强说。”
“好的,爸爸。”
“再接着说你的事,你今年周岁十九了,也算成人了。实在不愿意念书我也不再勉强你。爸爸想问问你,退学之后想干什么呢?”
“也进您的公司呗!”
王少武的爸爸抚摸着儿子漆黑油亮的头发:“我不能让你再走陆尚荣的路。现在想想,如果不是我过分庇护尚荣,让他一个也就小学文化水平的人到基仲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工作,给他买车买照相机还给他在马家庄盖了一栋豪宅,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吗?所以,”王少武的爸爸想了想,很认真地对儿子说,“你可以到我们公司来,但不是在我的手下当差,是到我们公司的建筑队,做一名工人,天天和工人们在建筑工地干活。从纯靠卖力气的最苦最累壮工做起,努力地掌握瓦工水泥工砌墙工等等多种技能。凭着这些技能,一旦爸爸身体出现什么状况,你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你妈。当然,我给你指出的这条路很苦很累,没你现在活得轻松,你可能不愿意。爸爸也不逼着你点头。你好好琢磨琢磨吧,要是同意,明天一早就跟爸爸走。”
王连仲之所以说出“一旦爸爸的身体出现什么状况”的话,是因为基仲公司高层最近组织体检,查出王连仲的胃壁长一个直径不到半厘米的小瘤子,大夫根据经验,判断这个小瘤子弄不好很可能是恶性的,劝他早日去肿瘤医院做切片检查,如果良性的无所谓,如果是恶性的,趁现在瘤子还小,尽快切除。王连仲怕吓坏妻儿,没敢据实说。
第二天吃过早饭,王少武说:“爸爸我想好了,今个就跟您到公司的建筑工地,先从最苦最累的小工干起,再去学别的。”
路上,父亲第一次给王少武讲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说自己特别爱上学,小学到初中都是学习上的尖子生。初中毕业考县一中应该是手拿把攥的事,但是家里实在太穷了,根本没钱供他再继续上学。虽然他的父亲是木匠能挣俩活钱,但是母亲终年都病病怏怏的,父亲当木匠挣的钱,大部分都给母亲看病了。他毕业离校的第二天,就挑着木匠家伙什,跟着父亲去给一户人家做热活。什么是热活呢?就是人死了等着做棺材入殓的活儿。那天走的时候天上就一直下着小雨,快到村西头的小河时,雨下大了,他和自己的父亲虽然都披着蓑衣,可是雨太大,蓑衣里渗进很多水,特别难受。他就跟父亲说,前边有一棵老槐树,爷儿俩先到老槐树底下避会儿雨,把蓑衣里的雨水抖落抖落,等雨小一些再走。他父亲说:“屁话,死人的家里还等着我们做好棺材入殓呢!我们答应人家今儿个一早头七点准到,后晌儿八点钟以前把棺材做好。避雨一耽误时间,头七点就到不了啦,咱们答应人家的话得算数。别说下大雨,就是现在下刀子也不能避。”父亲挑着担子大踏步走在前面,十六岁的他在后边很不情愿地跟着。刚从小河的桥上走下来,就听“轰隆”一声桥塌了。父亲长出了一口气,说:“幸亏咱们没避雨赶上桥塌之前过河了,要是避雨咱们就过不来了。过不来桥就不能到人家做棺材,答应人家晚末晌儿把棺材做好不就成了一句空话?这不就等于说谎骗人吗?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一传俩,俩传仨,以后就再也没人找咱们做活了。”他父亲又说,“儿子你要记住,说话做事一定要讲信誉,千万不能说话不算数。咱们农村人都管这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叫骗子,没人愿意和骗子打交道。”
汽车上了快速路,王少武的父亲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对儿子说:“我父亲对我说的话,也是我对你说的话。孩子你一定要记住,做人一定要诚实守信。”
王少武的爸爸直接就把王少武带到了公司的一个建楼工地上,对五十多岁的工长,本村比他高一辈的王全说:“叔,他是我儿子王少武,是您的侄孙子,今年十九周岁了。我把他交给您可不是让您照顾他的,是让您使唤他的。您要严格要求他,把工地上最苦最累的活交给他干,一点儿也不许心疼他。一年以后我把少武领走,他必须是工地上能干各种活的全能工人。”王少武的爸爸拿出一万块钱给工长,“叔,这是王少武的教育费。”
第二年,王少武二十岁生日这天,爸爸王连仲把他接回家。路上,王连仲对儿子王少武说:“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我很想接上你妈,咱们三口人找个大饭店好好庆祝一番。想了想,还是免了。爸爸今年四十二岁,你知道爸爸二十岁的生日是在哪儿过的吗?”
王少武想了想:“今年是1998年,您二十岁的生日时应该是1976年,那时还是人民公社,您还是社员,每天下地干活。向生产队长请一天假在家里过生日,队长肯定不批假。所以,我猜想可能晚上收工后,我奶奶给您擀一碗白面面条吃就算过生日了。”
“我的生日是在一孔破砖窑里过的。”王少武爸爸说,“差三天还不到我生日的时候,我和你爷爷到离咱家十里地的郭家府村为一户娶媳妇人家做家具。为了赶活,晚上就住在户主家。三天以后做完活了,户主看我们做的活儿好,额外多给了两块钱工钱不算,晚上还特意给我们炖了一只大公鸡。不知是主人家的鸡炖得太咸了,还是我鸡肉吃得太多了,只觉得特别渴。嫌热茶水不解渴,我就用水瓢擓水缸里的凉水喝,前前后后得喝了一瓢,才离开户主家跟着你爷爷上路。一路上,你爷爷都在嘟嘟囔囔算账,一人一天的工钱一块二,三天应该是七块二,回去交给生产队六成,应该是四块三毛二,还剩下两块八毛八。户主多给了两块钱,就是四块八毛八,加上柜子中盛钱的小笸箩里存的两块多钱,就七块多钱了,再卖几斤鸡蛋,差不离儿能凑上十块存信用社,攒起来给你娶媳妇。走到路边的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时,我突然觉得肚子特别疼想拉屎,反正天黑了路上也没人,我在路旁边蹲下来就拉。路边有野草,你爷爷揪了一把给我,让我擦屁股用。谁知刚擦完屁股,哗啦啦又是一泡稀屎。擦完还没站起来,又是一泡,如此五六次,拉出来的已经不是稀屎,而是水了,而且肚子还特别疼,我心里知道是因为喝了那一瓢凉水的缘故。俗话说,好汉经不住三泡稀,何况我已经连着拉六七泡稀了,只觉得两只腿跟棉花一样软,站都站不住了,更别说走路了。破砖窑离家还有五里多地,你爷爷知道凭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走不到家了,就说:‘今儿个咱不走了,就住在这破砖窑里吧!’你爷爷把我安顿好,一个人走出了砖窑,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你爷爷回来了。借着从破砖窑上面照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你爷爷怀里抱着一抱干棒子秧。正是秋天,棒子都掰完了,就剩下棒子秧还没来得及砍仍然长在地上。
“你爷爷把干棒子秧撂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三块白薯,说:‘这是从不远处的白薯地里偷的。你肚子都拉空了,就算歇一宿,估摸着你明儿早上也走不动路。我给你偷扒了几块白薯。一会儿我挖个坑,快天亮的时候给你把这几块白薯烤熟了吃。’你爷爷说完这话就跪下来磕头,磕完头双手合十冲着天上说,‘老天爷呀,我这辈子做人清清白白,没偷过人家哪怕一个针头线脑。今儿个为了儿子,我偷了公社的白薯,请求老天爷原谅我这一回吧!’睡觉时,你爷爷躺在我身边,脸挨着我的脸,说,‘儿子,今天是你二十岁生日,爸爸对不起你,让你在破砖窑里过二十岁生日。’我能感觉到几滴热热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
坐在副驾驶位上王少武,看见两行泪水顺着爸爸的脸颊流下来。
“儿子,你知道吗?你在工地干这一年,爸爸的心天天悬着,怕你不好好干惹祸,又怕你太好好干累着。昨天我请那位工长叔叔吃了一顿饭,听他说这一年你干得不错,建筑工地上的所有工种都熟练掌握。爸爸现在把你领回家,如果你愿意听爸爸的,我建议自己搞一个小建筑队,从盖普通民房的小工程干起,一点儿点儿干大;如果不愿意干建筑,愿意干别的,爸爸也支持。但是,你心里要有个数,爸爸最多支持你三年,其实现在都不到三年了。你要趁着爸爸有口气还能够支持你,加倍努力。爸爸多希望闭眼之前,看到我儿子已经从一个羽翼未丰的雏鸟成为一只能翱翔万里的雄鹰。”
“爸爸!”王少武动情地叫了一声,眼泪像小河水一样哗哗往外流淌,“儿子对不起您,在学校混了这么多年,浪费了自己的青春,更是让您的心血和血汗钱白白打了水漂。爸爸,儿子恳求您好好保养身体,健健康康活着,相信儿子,再也不会让您失望了。”
快到家的时候,王连仲又给儿子讲了一件事——自己成立建筑队,第一次给别人盖房的事。
人民公社散了,农村的经济很活络,农民除去种自家的几亩地,好多人都去城市里打工,还有的成立公司。农民生活富裕了,盖新房的特别多,王连仲和父亲父子俩的木匠活根本干不过来。因为盖房的房柁房檩都少不了木匠;新房盖成以后,做新家具也少不了木匠,父子俩有时黑夜白日连轴转。六十多岁的父亲终于累倒了,只躺炕上三天就闭眼了。王连仲觉得再这么干下去,他自己也会累倒累病。于是他决定拉起一只建筑队,领着大家一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