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浪子回头（2）

　　周五晚上开车回县里和表弟王少武待几个小时，是他每周最快乐的时光。
　　陆尚荣一般每周五晚上七点多到离县一中不远的向阳旅馆，安顿好以后，立刻就在旅馆里给王少武打电话。旅馆的服务台上有一部座机，客人免费用，但陆尚荣给王少武打电话每次都用自己的诺基亚手机。2000年前用手机的人不多，农村里更是凤毛麟角。虽然座机电话的声音比手机清楚多了，但是为了显摆自己有钱，陆尚荣愿意用声音不清楚的手机打。
　　县一中每天都有两节晚自习，平时的晚自习都分科，数学语文各三节晚自习；物理外语各两节晚自习；历史政治各一节晚自习。每科的晚自习只能看与每科有关的书目，做每科的习题。当然不能靠学生自觉遵守，老师在自己科目的晚自习要到教室坐镇。只有星期五的晚自习是机动的，不属于任何科，也没有任何科的老师在教室坐镇，学生来不来上晚自习课，老师也不知道。因此星期五的晚自习最松。
　　所以，每次星期五晚上一接到表哥的电话，王少武就从晚自习上开溜，去学校北面围墙旁边的向阳旅馆与表哥会面，表哥每次都给他买很多熟肉制品，每次会面，他都可以大快朵颐。
　　星期五的晚自习虽然可来可不来，但是并不等于星期五没有老师的假条就可以随便出校门。
　　县一中的管理非常严，学生一律住校，没有老师签字的请假条不准许出校门。但是这难不倒撑杆跳冠军王少武，学校的围墙高一丈，合十尺，一米三尺，一丈合三米三多点儿。撑杆跳冠军王少武的最高记录是四米九，撑杆跳过三米三的围墙小菜儿一碟。他什么时候想出学校，只需拿着床底下放着的竹竿儿到学校北边围墙一跳就出去了。学校北边的围墙与校区之间有一片小树林，很偏僻，很少有人来，王少武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当然，竹竿儿只能扔在围墙里头了。这没关系，县一中进校门并不需要老师的假条，所以王少武不担心进不去校门……
　　外间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来，王少武赶紧起来到外间，拿起写字台上的电话。
　　“王总您好。”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是哪一位？请问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吴鑫梅，想见你。”
　　“是吴姐呀！我在办公室等您，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
　　吴鑫梅的电话把王少武又带回二十几年前，那个黑色的星期五……
　　接到陆尚荣电话的王少武，立刻从床底下拿着竹竿，小跑着来到学校小树林子北面的围墙前，急切地跳出围墙，几乎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到了向阳旅馆。他今儿个见表哥的心情很急迫，不全是为了表哥买的吃喝，而是有一件事，他要求表哥帮忙。
　　今儿中午全班同学在教室里吃午饭时，同桌吴立强的姐姐吴鑫梅来了。
　　吴鑫梅高三，弟弟吴立强初三。虽然差着三个年级，但吴立强班里的同学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姐姐吴鑫梅的。吴鑫梅疼爱弟弟，把要好的女同学从家里给她带的好吃的总要给弟弟送来，所以经常来班里找吴立强，自然吴立强的同学就认识了吴鑫梅。当然，即便吴鑫梅不来班里找吴立强，吴立强的同学也认识吴鑫梅。因为她太漂亮了，学习成绩太好了，学校的优秀学生表彰栏里，经常有吴鑫梅的相片出现。几乎一中所有学生能认识鼎鼎大名的吴鑫梅。
　　吴立强和王少武都个子高，因此二人坐在班里的最后排。吴鑫梅是从教室的后门进来的，吴立强左手端着冬瓜汤正往嘴里送。见姐姐来了，吴立强还以为姐姐又给他送好吃的来了，就说：“姐姐，同学给你吃的你就自个儿吃吧，别老给我了。”吴鑫梅说：“不是给你送吃的，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明天星期六你能不能回一趟家？咱妈本来上礼拜就应该给咱送伙食费来，这都过去一个多礼拜了也没来，这周三就该交下月伙食费，今儿过两天了，再不交该停咱们伙了。我想让你明天回家一趟，一是看看咱妈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再就是把伙食费拿来。姐再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老师不给假。”
　　吴立强还没回答，坐在他前边的好朋友陈光明抢先搭话了，说：“姐姐呀，吴立强明儿个不能回家。明儿个是我生日，我爸妈要到县里给我过生日，吴立强也去，我都和他说好了。”
　　“那就星期天回去。”
　　“星期天不行，老师补课。”吴立强很为难地说，他很想跟陈光明说，要不我就不参加你的生日宴会了。可是看见好朋友那期待的目光，又张不开口。本来嘛，已经说好的去参加又不去了，好朋友也没法跟父母交待呀！
　　“得了立强，你该干啥还干啥，明天我回去吧。”吴鑫梅说罢要走。
　　“吴鑫梅你也别回去了，我这儿有钱，你们姐弟先拿去用吧。”王少武拦住吴鑫梅，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她，“甭着急还，我兜里还有。”
　　吴鑫梅一缩手，三张崭新的十块钱飘忽忽落到地上，“我们不稀罕白痴的钱。”吴鑫梅说，转身走了。
　　王少武本是好心好意帮助自己同学吴立强和姐姐，没想却遭遇尴尬，钱被扔到地上，吴鑫梅还说出这么伤他自尊心的话。王少武真恨不得给那张漂亮的脸蛋儿俩嘴巴。
　　“那你咋没给呢？”听王少武讲完，陆尚荣问。
　　“吴立强在跟前，我和他是好朋友，又是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只好忍了。”
　　“要是吴立强不在跟前，要是不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你还忍吗？”
　　“肯定不忍。”
　　“你既然不忍，想把吴鑫梅怎么样呢？”
　　“不是说了吗？给她俩大嘴巴。”
　　“那好，表哥给你机会，让你给吴鑫梅俩大嘴巴。”
　　“表哥你哪儿来的机会？”
　　“你不是说吴鑫梅明儿个回家拿生活费吗？她是车缝乡的，我们马家庄也属于车缝乡，离县城有好几十里地呢。她明儿个回去了，在家肯定得住一宿，星期日下午再回来。星期日下午我开车带着你，咱们在她回来的路上等她，等着了，你就开车门下去给她俩嘴巴。如果觉得不解恨，还可以多打几个嘴巴。”
　　王少武想了想：“俩大男人半路上劫一女人，我还打人家女的俩大嘴巴。表哥你出的这主意犯法，我不干。这事就算了吧，我认吃一次哑巴亏，不想打吴鑫梅嘴巴了。”
　　“你的事当然得由你自己做主，你认吃哑巴亏不愿意打吴鑫梅就算了呗，权当哥哥的话没说。”陆尚荣说，递给表弟一个夹牛肉的烧饼，“别老夹猪头肉，也不嫌腻腾。”
　　一个礼拜以后，王少武从吴立强嘴里知道，他姐姐因为精神病急性发作退学了。吴立强说一个和姐姐最好的同宿舍同学告诉他，姐姐星期日那天从家里拿生活费回来都半夜了，衣服上沾了很多土。她问姐姐怎么了？姐姐说半路上遇见狼了，被狼追到棒子地里，一直等狼走了才敢出来。姐姐的同学说当夜姐姐就做噩梦，不停地喊叫，第二天就有点儿精神不正常，后来越来越厉害，白天胡言乱语，黑夜老是不停喊叫。老师怕影响大家，不得不让姐姐退学。
　　听了吴鑫梅的事王少武有点儿心惊肉跳，他见过的狼都是电视里的，有内蒙古大草原上的狼，有西藏可可西里无人区的狼，有动物园里的狼……压根儿也没听说过本地还有狼，而且这个没听说过的狼还偏偏被吴鑫梅碰上了，还把她吓疯了。王少武忽然就想起星期五那天晚上和表哥在向阳旅馆吃烧饼夹猪头肉时，表哥给自己出的报复吴鑫梅的办法：我们等在她回校的半路上，见着她你二话不说上去给她两大嘴巴，不解恨还可以多打几个。
　　王少武怀疑，吴鑫梅碰见的这只狼是两条腿的狼，很可能就是表哥陆尚荣。再一次在向阳旅馆与表哥聚会时，王少武问陆尚荣：“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天你在半路上截吴鑫梅了？你要是说谎，从今以后我不认你这个表哥，你也别再来我家。”
　　“没错，我那天是半路上把吴鑫梅截住了。还不是为了给你报仇？她这样欺负你，你能忍，我不能忍。”
　　“少废话！”王少武夺过陆尚荣手里的烧饼夹肉扔地上，从打陆尚荣到他家以来，他头一次对表哥这么不客气，“你坦白到底把吴鑫梅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她，就和她玩儿了一会儿。”
　　“怎么玩儿了？”
　　“脱了衣服趴在她身上玩儿了一会儿。”
　　“啪”，一个大嘴巴落在陆尚荣的脸上，“畜生，你这是强奸！”王少武摔门走了。
　　一出旅馆的大门，王少武就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毫无疑问，吴鑫梅的疯跟狼一点儿都搭不上边，她是因为被陆尚荣强奸才疯的，陆尚荣就是一只罪恶滔天大色狼。这只色狼为什么能得逞？还不是因为自己！如果自己不告诉陆尚荣吴鑫梅星期六回家的事，他怎么可能第二天等在半路上把吴鑫梅强奸？如果吴鑫梅不被强奸，如果吴鑫梅不退学，正常参加高考，肯定能考上一所有名的大学，甚至清华北大都有可能。这一切都赖自己，是自己改变了吴鑫梅的命运。
　　本来陆尚荣退学以后，王少武的学习渐有起色，到了初三学习成绩能到中等了。但是出了吴鑫梅的事以后，王少武再也不想上学了。每天见着吴立强，疯了的吴鑫梅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一切都源于他啊！如果不是他想报复吴鑫梅，如果不是他把吴鑫梅星期六回家的事告诉陆尚荣，吴鑫梅何至于被陆尚荣强奸？又何至于疯了，错过了高考？内心对自己强烈的谴责让他夜不能寐，根本看不下去书……终于，在高一开学一个月以后，王少武退学了……
　　放下电话，王少武回到套间，重新跪在父亲的遗像前。
　　“爸爸，不争气的儿子让您操心了，儿子想您啊！”王少武对着墙上父亲的遗像喃喃地说着，泪水从脸颊流到下巴上，又滴到木地板上……
　　退学的当天，王少武就打电话告诉了父亲，王少武的父亲撂下下工作，当晚就开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