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钱罐子被盗之后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23 12:46:00 字数:5235
这几天,街头巷尾议论的全是鬼子来的当天夜里发生的偷盗事件。胡老板起先不打算张扬,后来考虑到损失这么大,老婆为此事气得还病倒了,不能就这么吃哑巴亏。这天上午,他带着一伙计,气势凶凶地来到黄家,找黄瘸子论理。看到胡老板过来找黄瘸子,立即有几个人跟来看热闹,大家都同情支持胡老板,一致要求黄瘸子设法调查处理此事。黄瘸子当然不肯揽下这破差事,想一推六二五:
“那天晚上皇军住在街上,……。”有人立即打断他的话:
“什么皇军、皇军的,还抱着鬼子的粗腿不放,鬼子是你亲爹呀?”他马上改了口说:
“噢,我说漏口了,那鬼子现在走了,你们找鬼子去啊!”门口又聚了很多人,不少人家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失,所以都非常气愤,议论纷纷:
“你们保安队干什么的,保安保安,不就是要保大家平安的么?”
“保安队光收保护费,不来保护老百姓,光去偷鸡摸狗啊?”
“看你们保安队里有几个好人?”
“说不定就是你们保安队的人偷的,趁机发国难财呀。”黄瘸子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分辨:
“你们说话要有证据啊,不能信口雌黄。”他站起身来,一面往外走,一面挥动着拐杖,趋赶众人。人群中有人提议:
“从今以后,我们不交保护费了,看你能把我们怎么样。”
“对,不交了,看你能把我们怎么样。”这时,人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同一个声音:
“不交了,就是不交了。”树德也来到了人群中,观察着动静。
听到了这么多人象聚众闹事,吴二麻子带着几名保安队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不问三七二十一,拔出盒子枪,朝天就开了两枪。紧接着,只听“轰!轰!”“啪!啪!”的两声巨响,河对面据点里的鬼子又朝这边打来了两枚掷弹筒。有一枚落在一家房子上,草房子着火了;另一枚从一名妇女耳边擦过,顿时满脸鲜血。掷弹筒落在街心,炸了一个大坑。聚集的人们四散奔逃,有的人忙扶着受伤的妇女去药房,有的人忙跑去救火。黄瘸子在吴二麻子的搀扶下,边往回返还大声叫着号:
“有本事你们别走啊,来跟我吵啊,啊……。”
树德回家拿来水桶加入了救火的行列,程大友也破冰挑着水来救火。着火的人家姓孟,因排行老二,大家叫他孟二。孟二家紧靠河堤,取水方便,在几十个男子汉的一阵忙碌后,火被救灭了,却留下一个大洞。孟二夫妇对大家千恩万谢,要跪下磕头,树德扶住孟二的双肩,说:
“穷人帮穷人,拧成一股绳,什么事都能办成,你说是不是?”木讷的孟二只是点头,树德关心地询问:
“火烧的这个大洞大冷天也修不好,就先用吊搭子或者草帘子盖上,上面再用砖头或石块压住。你家要没有就到我家去拿,到春天我再来帮你修好。”孟二又连连点头,媳妇走过来替他说:
“有,有,黄大哥你放心,一会儿我们就把它盖上,春天再修,到时啊少不了麻烦你。”
黄瘸子家里,他正在训斥他的保安队员:
“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怎不早点来给我解围,弄得我狼狈不堪,没法子下台阶呀。还好,吴队长开了两枪,河东据点里立马就送来两小炮,嘿嘿,真解气。”黄瘸子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继续说下去:
“你们给我说实话,”眼睛紧盯着孙二混子几人:
“那天夜里,胡老板家的钱罐子是不是你们几个挖走的,啊?”孙二混子头摇得像拨浪鼓,喜皮笑脸地回答:
“不是不是,我哪能干那缺德事,那是遭千人恨万人骂的事,哪敢啦?!”
“要真不是你们干的就算了,日本人更不会干的,这能是哪个干的呢?不过我可告诉你们,万一到时我查出来,对你们不客气。这个小地方,大家互相都是知根知底的,真的被查出来是你们干的,街上还不炸了锅哇,你们要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呀。三百块钱,又是多大的数啊,能盖一个四合院,你们一辈子也苦不了这么多钱。我就担心哪,下面怎么查下去,哪个去查,总得给胡老板一个交待呀。”
“什么事啊,让你这么犯难?”这时,从门外传进来一个声音。大家一看,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孙大虎,另一个也是大个子,瘦长脸,穿着长皮袍子,头戴黑色羊皮帽子,高鼻梁,大眼睛,目光如炬,象是个大人物。黄瘸子急忙起身迎接,保安队员一个个恭恭敬敬地站立一旁。孙大虎介绍:
“这位是洋口区周区长。”又向周区长介绍了黄瘸子及副队长吴二麻子。大家又重新入坐,黄瘸子命人泡茶,吴二麻子向火盆里添了两块木柴。
黄瘸子的儿媳妇小土豆,听到外面来了大官,正是自己表现的好机会。她看到管家孙才已把茶泡好,于是就主动请缨,用一茶盘将茶端到客人面前。孙大虎先让黄瘸子将几个保安队员支走,然后言归正传,小土豆站在一边旁听:
“按照皇军的部署,各村要恢复建制,原来的国民政府已没了,村一级就没人管了也不行,这次周区长来就为这事。”周区长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带着浓重的喉音,刚要开腔,一眼瞟见小土豆,先问黄瘸子:
“这是贵千金?”黄瘸子有点不好意思,回答:
“贱媳。”又向小土豆瞪眼睛,甩甩头,要她快下去,小土豆怏怏不乐,噘着嘴离开了。周区长步入正题:
“是啊,这一带原是归马场区管,这么长时间马场又没派人来管,皇军就让我们洋口来管,所以我就来了。”周区长喝了一口茶,继续:
“现在皇军占领的地盘由皇军辖制,共军搞了一片解放区,国府还保留了一些地盘,原来的行政辖制都被打破了。上面的县域乱了,所以也就顾不上河东河西了。俗话说,隔河千里路,隔这一条六塘河,我对这边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所以就请孙大老爷陪我来跑一趟。”说着就客气地向孙大虎点头示意,也向黄瘸子点头示意,孙、黄也用点头来回应这位他们心目中的大官。
周区长健谈,就象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把建立村、甲组织的要求、任务及需黄队长配合协助的事项等讲得清清楚楚。临走时还留下一句话:
“请黄老先生先帮我物色一下村、甲长人选,过几天我就派人来办这件事。”说着双手抱拳向黄瘸子拱手告别,与孙大虎一起上马,带着各自的随从二鬼子和保安队员走了。
他们走后,黄瘸子象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拄着拐杖,活动一下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洋洋自得地说:
“好了,这个案子就留给村里去办吧,我算是解脱了。”
自从河东建了鬼子据点后,河西的孙家集一天都没有安生过。鬼子或二鬼子从据点里几乎天天向这边放空枪,有时还打小炮。他们看到这边河底有人在洗衣、淘米、挑水,要放枪;看到街上逢集,熙熙攘攘,要放枪;看到街上个别人走动,也要放枪。因为圩墙的加高,他们虽无法描准射击,这边又是子弹射程之末,但也经常有人受点皮肉擦伤,有时有的人家的围墙被打个洞,房脊上的瓦被打碎几块。弄得村民们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周区长走了三天了,还没有动静。胡老板天天来找,每次都有一些人来助威或看热闹,弄得黄瘸子坐卧不安,焦头烂额。这天上午,胡老板带着渐有好转的夫人,又来到黄瘸子家。黄瘸子硬着头皮,应付着来客:
“胡老板来了,哟,夫人也来了,好点没?”胡夫人一见到黄瘸子假惺惺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能好得了吗?你们这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正经事不做,尽干欺压百姓、偷鸡摸狗的勾当。”黄瘸子被骂得只有招架的份,胡老板在一旁埋怨夫人说得太多了,过分了。夫人毫不相让:
“怎么?我不该说?我这一肚子气没出够,还没骂够。”正在这时,门外有人问话:
“这是黄队长家吗?”黄瘸子好不容易有脱身的机会,马上出去招呼。原来是周区长派人来了,黄瘸子象是遇到了救星,急忙将来客请进屋,并吩咐沏茶。这边对胡老板夫妇说:
“这不,区上来人了,要恢复村级建制,这事交由村里去办,你们啦,先回去吧。”胡老板见有客人来,就带着夫人回家,临走时,胡夫人还丢下一句话:
“反正这件事还没完,你们要给我个说法,要帮我把钱找回来。”
黄瘸子看来人中有黄树贤,心里似更有了底。主动招呼:
“哟,树贤贤侄也来了,这位是,……。”用手指向与树贤同来的年轻人,树贤马上回答:
“大爷,这位是区里的张秘书,周区长派我们来,是为了几天前他来打过招呼,恢复村级组织的事。”
“好,好,好,我就等你们来呀。有的事啊,我真是招架不了啊。”张秘书和树贤也带来了周区长的意见,经过一番协商后,初步确定了村长和财粮(管财物)的名单,带回去再由区长定夺。黄瘸子要留树贤他们用午餐,树贤坚持要带张秘书到自己家。
树贤带张秘书回到自己家,进前门后,见小青正在磨坊忙碌,叫了一声“大嫂。”小青一抬头,看是树贤进来了,很是惊喜:
“哟,树贤兄弟回来了。”忙向后院喊:
“妈,树贤回来了。”听说树贤回来了,老俩口一下子围拢过来,树贤一一打了招呼,又将张秘书介绍给大家:
“这是区里的张秘书,我是陪张秘书来办公事的。大哥呢?”赵氏乐得合不拢嘴:
“哟,我们小贤子能办公事了,哈哈,真成大人了。”水亭补充说:
“好啊。你大哥出摊在街上卖挂面哩。”水亭将张秘书请进堂屋就坐,树贤去准备倒水,赵氏过来照看磨坊,吩咐小青去街上看看再买点什么菜,顺便叫树德收摊回来。
小青先给孩子喂了奶后,让小金鹅躺在窝篓内,自己增加点衣服,戴上帽子,就出去了。树贤看到大嫂身体已恢复如初,就问母亲,大嫂是不是已生了,赵氏高兴地回答:
“是啊,你大嫂已生了,是个闺女,还没满月,你几个月没有回来,所以也就不知道了。快看看去,在你大嫂房内窝篓里,小东西真招人疼呢。”
树贤看张秘书有父亲陪着说话,自己就急着去看黄家的新生命、自己的大侄女——金鹅。树贤掀开大哥房间的吊搭,然后推开门进去。见房间的中间,放着一个大窝篓,窝篓里面用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个小生命。房内光线很暗,经十几秒钟的适应后,树贤看到了,看到了,轻轻走过去,凑到跟前,用手摸着她的小脸蛋,边看边自言自语:
“啊,好可爱哟。白白胖胖的,大眼睛黑亮黑亮的。”小金鹅见有人来看她,不断地变换着口形,变换着眼神。树贤越看越喜欢,想抱起来玩玩,又不知从哪下手。正在这时,听到大哥回来的声音:
“妈,齐生表弟来了。”树德将挑着的担子放下,接着就听有人招呼:
“大妈。”
树贤心想:我那来的这门表亲?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对一切事物都很好奇,索性出去看看。于是,树贤就离开金鹅,临走时还对金鹅说:
“小东西,叔叔过一会再来和你玩,啊。”小金鹅又呶动着小嘴。
树贤走出房门,掀起吊搭出来,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室外的强光,树德就先和他打招呼:
“唷,树贤回来了。”树德就向齐生介绍:
“这是我弟弟,叫树贤,在外学生意,难得回来。”再向树贤介绍:
“这是我们山东远房的表亲,叫王齐生,比你大二岁,你该叫他表哥。”
“噢,齐生表哥。”齐生一看树贤,异常兴奋:
“好一个英俊小伙,和你哥差不多高,好,大有前途啊。”接着就亲切地叫着:
“树贤表弟。”先伸出手来,表兄弟俩手握在一起。树贤又忙领着弟兄俩去见张秘书,并一一作了介绍。
黄家一下子来了几个客人,好不热闹。小青在街上好不容易才买了点豆腐、豆芽、小鱼和文屠夫家的最后一块猪肉。再去看树德的挂面摊,已收了,就急忙回家做饭。
客人都在堂屋就坐,由树德弟兄陪着,水亭到磨房照看,赵氏婆媳在锅屋忙碌。
阅历丰富的张秘书对黄家的山东亲戚表示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就和齐生聊起来:
“王先生看起来不是在家务农的,在哪发财?”齐生不知对方的来历,谨慎应付:
“噢,俺是以这条六塘河为生的。山东山多,这里是大片平原,靠这条河进行物产的互通有无,就有生意好做。过去我到徐州一带就行了,带来的货卖完了,就往回稍些江苏特产。现在日本人来了,生意不太好做了,所以就沿河向下游延伸。听老人说,这边还有门远房亲戚,于是俺就找到了孙家集,生意也就维持下来了。”张秘书看齐生倒像生意人,听他说的也有理,就想变个方式继续下去:
“噢,原来如此。日本人来了,社会是不太安定,所以生意也就不太好做,是在情理之中。不过山东的八路军势力强大,已经建立了大片解放区,是不是能好些?”
“是啊,听说解放区里面还不错,我们住在解放区外围,和这里比也好不了多少。”张秘书似有所感,叹息一声:
“唉,是啊,日本人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啦。我们为日本人办事,也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的呀。”
看他们的话题已谈得差不多,树贤急于和哥哥说话,以几分得意的口气:
“大哥,我这次是陪张秘书来办公事的。大表哥是区长,是他叫我来的,我又真有点想家,所以就回来了。”树德也想知道弟弟的近况:
“你不是在邹老板家学生意么?怎么有空到大表哥那?”
“我现在已不在邹老板家了,他家的店已关了。本来我想回家,大表哥就叫我到他家开的书店里做了。大表哥对我很好,除了生意外,区里的事情有时还叫我帮忙,这次就是的。他叫我陪张秘书来,知道我很想家,可以顺便回家看看。”这时,小青来擦桌子、摆碗筷。因人多,中饭就在堂屋用。不一会,堂屋的八仙桌上就上齐了菜。
今天,黄家就像过节一样:人多,一下子来了几个客人;菜丰,主人尽了最大努力。虽是背集,菜肴也算是很丰盛了:炒花生米、凉拌豆腐、红烧小杂鱼、萝卜炖肉、白菜豆腐、鸡蛋汤等。主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下午,张秘书独自回去。来前周区长交代,让树贤在家与家人团聚一天,第二天返回。
午后,树贤看到这位山东表哥和蔼可亲,就缠住他问这问那。对革命、抗战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齐生看他是棵好苗子,就尽量开导他为国为民的责任意识和使命感,启发他确立崇高信仰、树立远大理想并为之奋斗的决心和信心。当晚他们同床,又谈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