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跑反之夜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22 18:00:42 字数:4477
这天,孙家集是背集。上午,小青一个人在街上出摊子,将昨天集上卖剩的挂面、馓子,到小晌就卖完了,收摊回家做饭。水亭与树德父子在家做挂面,留侍下一集卖。赵氏在磨坊磨面粉,一个人忙得跌跌撞撞,头发上、脸上、衣服上落上薄薄的一层粉尘,象个粉面人。
下午,忙碌了半天的人们午饭后稍作休息,水亭就出去打了一会儿牌。突然,在外打牌的黄水亭匆匆返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快,快,鬼,鬼子,来,来了,快收拾,准备,跑,跑反。”一听这话,大家就急了。树德急忙收只有七、八分干的挂面,黄赵氏忙着收藏刚磨好的面粉,小青忙着整理衣物和当天吃剩的干粮,老水亭一面捉鸡,一面喘着气,布置任务:
“大媳妇拿着包袱,牵着猪先走,就往卫家湾你娘家去,暂时躲一躲,我们随后就跟上。树德挑着挂面,老奶奶牵着驴,快。”
街上也乱成了一团:寻找在外玩耍孩子的呼喊声,抓鸡撵鸭急促的脚步声及鸡鸭飞跑逃命的呼救声,马嘶驴叫声,一阵比一阵激烈的犬吠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枪声,……。人喊畜呜,鸡飞狗跳,此起彼伏,惊恐,凄惨。
经过紧张的一阵准备后,有的拖儿带女、扶老携幼,有的牵着牛赶着猪、挑着铺盖,有的推着独轮车子、背着包袱提着篮子,还有的扛着口袋拎着水桶。他们把能带的、值点钱的及生活必需品都拿上,向北、向西两处圩门口涌去。
出了圩门口,跑反的人们开始分散,各家集中查点人数,或互相催促着加快步伐:
“小五子,快点过来,别乱跑了。”母亲呼唤着儿子。
“奶奶,我来扶您,能吃得消么?”孙女关照着祖母。
“没事,能走,还死不了,我不能拖你们的后腿呀。你拿着大包袱,也不轻哪,不用你扶我。”老太太气喘嘘嘘的迈着小脚紧跟着。
“爷爷呀,您坐小车上,我推着您。”孙子要爷爷坐上平板独轮车。
“不用,车上还有粮食和山芋,够你累的,我能走。”爷爷坚持自己走。
“大婶,这个大包袱我帮你拿着,我还有一只手空着呢。”年轻人要帮助年长邻居大婶。
“不用了,我们不一定走一条路。”
“不碍事,我帮你一段是一段。”年轻人坚持,就从大婶手里接过了大包袱。
因各家位置不同,树德挑着担子,算是逃难队伍的尾部。不过他很快就赶过了小青,走在了一家人的最前面。他一面走一面想:“我们这些民兵怎么发挥作用?让乡亲们这么漫无目标地跑也不是个事啊。我们不能公开活动,手里又没有枪,怎么办?下次齐生来了一定要好好商量商量,想个办法,平时就要有所准备才行啊。”
大约走了二里路,树德回头一看,小青怎么没跟上?问父母,他们只雇自己没命地跑,吃力地紧跟着树德,以为小青一直跟在后面呢。赵氏喘着粗气,发话:
“树德,你马上,回去,一路上,找找,我们在这,等你,也好顺便,喘口气。”
树德放下担子,一路往回跑,大黑狗冲在他的前面。街上突然传来了“啪!啪!”的枪声,心想:“不好,鬼子已经来了。”于是加快了脚步,拚命奔跑起来。跑到离街半里路的北圩门外野场上时,看到自家的包袱撂在路边,心里更加紧张起来。大声喊着:
“小青,小青,你在哪里呀?小青——。”看到附近有一座小廨子,就跑过去,又大喊:
“小青,小青。”里面有人回应:
“我在这。这死猪就是不肯走哇,吓傻了……”大黑狗跑在前面,冲着猪一阵“汪、汪”地叫着。树德立即进去,看见小青在里面,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树德走过去,一看:小青挺着大肚子,急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嘴里还在不停地“嘿,嘿”地吆喝着。猪吓得钻进了一堆草里,死活不肯再走了,它觉得那里最安全。树德就找了一根树枝,扒开那堆草,和小青一起,好不容易才把猪拉出来。树德提起包袱,帮小青一起赶着猪,追上了家人,继续往北,晚上才到了卫家湾。
村民们跑反撤出后,鬼子从南圩门进来了。一共三十多人,前面是二十多个二鬼子开道,后面跟着十几个鬼子。前面的二鬼子松松垮垮,后面的鬼子扛着上了刺刀的枪,碎步闯进圩门,进入几乎无人的街道。
黄瘸子知道,这次鬼子也是路过,就带着吴二麻子及几名保安队员前来迎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有的行着很不规范的军礼。黄瘸子将鬼子和二鬼子队长接到家里款待,其余人分散开,自行解决食宿问题。他们砸开百姓家的门,进屋找粮食做饭,找到鸡就杀鸡,找到狗就杀狗,然后搜索财物进腰包。
鬼子们安顿下来以后,街上开始静了下来。有的家里升起了炊烟,一缕缕、一缕缕地在低空盘旋,久久不散,不断加厚着天空的云层。云越来越厚,天越来越暗,象是要下雪了。到晚饭时分,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无声地、静静地往下落。一顿饭的功夫,漆黑的地上被染上了一层白色。
大约二更天,街上出现几个黑影,他们是夜猫子,出来打食了。先是三个人,后来又出现一个人紧紧地、悄悄地跟在后面,不时地还隐蔽着自己。前面三个人,熟练地打开布店胡老板家的后门,进到院里。借着地上微弱的雪光,三人分散开,对可疑处用脚使劲地跺、踹,根据发出的声音来判断地下有无埋藏物,结果大失所望。然后三人又转入室内,好不容易才打开一个房间的门。进入的原来是一间锅屋,即厨房,一个人划着洋火,另二人用手敲墙,又是一无所获,口里还骂着:
“狗日的,东西藏哪去了?”划洋火的人有点急不可耐,想露一手:
“两个废物,看我的,你们俩划着火。”
二人交替划着洋火照亮,这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撬锁工具,将三个房间的锁全部打开,一人一个房间,仔细地搜索。他们翻箱倒柜,敲墙踹地,摔花瓶,砸夜壶。突然有一人象有所获地小声喊:“快来。”
三人集中到一个房间,根据“嗵,嗵”的声音判断,床底地下可能有坛子之类的埋藏物。于是他们搬开了床,找来了工具,不大功夫,挖出了一个小坛子。打开用油纸扎紧的坛口,他们看到了满满一坛子银元。三人喜出望外,伸手就要抢。其中一个说话了:
“我们每人先分十块,然后把剩下的连坛子一起埋起来,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挖出来分。”于是三人分了钱,又赌咒发誓,把剩下的钱另找地方埋下了。这一切都被悄悄跟在后面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后面的人,就是黄树德安排在黑狗队的内线赵大刚。
雪越下越大,好象要把这黑暗里的罪恶掩埋。天亮了,雪也停了,天上、地上、屋上一片白。鬼子们用了早饭后,集合开拔,留下了一片狼藉。有的人家的屋顶上还冒着一片浓烟,雪地上留下一行鬼子的脚印……。
听说鬼子走了,第二天下午就有人陆续往回返。进圩门第一眼看到的是雪地上一行杂乱的脚印,听不到狗的叫声,街道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几个黑狗队员背着枪走来窜去。有的人走到家门口就傻眼了:门被砸开了,院子里乱七八糟。慌忙走进去再一看:有的家具被砸坏了,瓶瓶罐罐被打碎了,土缸仅剩的粮食被掏空了。锅门的柴草被烧尽了,有的水缸里被倒进了脏物,……。见此情形,女人哭了,男人愤怒地骂着:
“这帮狗娘养的,我操你八辈祖宗。”
做布匹生意的胡老板一家回来后,看到前门还锁得好好的,略觉欣慰。可进到院子里一看,一个个房门、厨房门全被打开了。胡老板挨个房间查看,夫人抢先进了自己的房间,突然惊叫起来:
“啊!你快来呀。”胡老板急忙跑过来,一看,大惊失色,脸色都变了:
“这是我多年的心血啊,三百块大洋啊。平时省吃俭用,本来想翻新房子,把草房改成砖瓦房,再添几件象样的新家具。这可好,全没了,这以后可怎么是好啊?”女人干脆瘫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呀,你怎么就不睁眼的呀,让这些强盗得逞哪。这些个断子绝孙挨千刀的呀,……。”哭着哭着,突然昏厥过去,两个小孩子吓得也哭叫起来:
“妈,妈,你怎么啦?”胡老板立即去请医生。
树德一家四口也回来了,看到前门被砸开倒在地上,水亭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气愤地说道:
“鬼子来过了,好不了了,还不知让他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一家人先安顿好驴和猪、鸡,再一个个房间查看:水缸被砸坏了,农具、家具横七竖八地放着,……突然,小青惊叫起来:
“啊呀,这面缸里剩的一点面给吃完了不算,还在这里面拉屎,又用碗给盖上。”水亭和树德过来一看,真是如此,大家都捏着鼻子。小青骂起来:
“要死了,天打雷劈,伤天害理呀。”这时黄赵氏又叫起来:
“不好了,锅屋的屋顶一个大窟窿,还在往下滴水呢。”水亭父子过来一看,可能是锅门烧的草火太大把房子也引着了。幸亏房顶上有一层雪盖着,要不房子就全烧了,一烧可就是一大片啦。赵氏忍不住双手合十就念起经来:
“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啦,来了这一场雪,救了我们一家呀。”
一家人分头打扫院子和房间,整理家俱和环境,小青做晚饭。原来所剩的粮菜全被鬼子吃光了,晚饭,小青只好为一家人煮了一锅跑反又挑回来的挂面。
一家人,不,是全村人,都怀着惴惴不安、愤怒难平的心情,惊恐未定,久久难入梦乡。
夜,黑沉沉的夜,阴冷冷的夜。经济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升了火炉子取暖,在木门外再挂上一层挡风的吊搭子(芦柴帘子)。更多的人家晚饭后先将吊搭子上部出气口堵上,然后就钻进被窝里取暖,小油灯都吹熄了。家家难以入眠,睡不着就聊着当天这个唯一的话题,当地话叫插呱。黄家两代夫妻分别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自己的被窝里,也聊着这一个话题,对鬼子又一次进村这一事件表达着深深的忧虑。在黄水亭老夫妇房间里,赵氏哀声叹气:
“这日子倒这么过啊?先是小儿子给鬼子抓走去修炮楼,这回呀,鬼子又来家里祸害。街上还死了两个人,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水亭有点不耐烦:
“全天下不都这样吗?我们这小地方还算好的了。听说上海、南京大地方,让鬼子杀的,是成千上万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剩下的人还不要过吗?那人家怎么过我们也怎么过,活一天是一天呗。”老太太更加害怕,又提出了新的见解:
“这房子我们住了二十多年,我跟你生了十三个孩子,就成活这三个。大杀头的出门(出嫁)子了,就不管我们了,还动不动来家捣乱。小儿子刚成人,还没成家,上次又给鬼子逮走了。这房子是不是住不得,风水不好哇?”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水亭安慰着:
“啊呀,又来了,就知道怕,就不能往好处想想?什么风水不风水的,我不信这一套。你看,土匪那么厉害,杀人放火抬财神(绑票),我们还不过得好好的吗?”
“那是你家穷,没有什么钱,要是有钱,你看着,来不来抬你?”老俩口不休地争论着,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在小俩口的房间里,卫小青也是忧心忡忡:
“来你家已经四年了,前面生的两个孩子都没保住。大的女孩小月英,都三岁了,多乖多疼人,后来拉了稀。先到洋口,后来又到同兴集,又到沂洼去找先生看,都没看好,就没了。第二个男孩,大举子,生前你还买了防产后疯的药给我吃了,后来生下来还是得了七朝风死了。上次鬼子来,我就怕得要命哪,不说鬼子糟蹋我,就是推我一把,我们娘儿俩也都没命了。这次我又挺着大肚子跑反,提锣拐鼓的,还赶着猪,昨天要不是你及时赶来,我急的呀死的心都有。真的怕,哎……。”说着哭声就出来了。树德安慰着媳妇:
“没事的,昨天你还不是挺过来了吗?这不,第三个孩子这又快生了。”
“快生了,鬼子能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生哪?以后鬼子常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情况呢。虽说这两次鬼子都是路过,以后哪个能保证鬼子不来杀人放火。这次锅屋被烧了个大窟窿,又在面缸里拉屎,下次再来还不知怎么祸害了,这日子能过得下去么?哎……。”
“愁,愁有什么用?这日子还不得一天天过下去么?”讨论在没有结果中停止,各自慢慢地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