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野场来了逃难人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22 17:38:14 字数:3713
临晌午了,树德夫妇还在自已摊位前守着。这时,一破衣烂衫的青年汉子低着头走过来,腰系一根草绳,手拿着的一只空碗急忙揣进怀里。小声招呼:“小青大姐。”小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是哪一个啊?”破衣人微微抬起头,一脸窘态望着小青。小青这才反应过来:
“啊呀,这不是大林兄弟吗?你怎么成这样啦?”
“大姐,一言难尽,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呀,没脸见人啦。”小青吩咐:
“快,收摊子回家。”小青、树德收了摊子,带着大林回家。一路上,树德也想起来了,破衣人好象是小青娘家的堂兄弟,原来听说是在国民党区政府当伙夫,心里暗暗高兴,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到家后,小青将娘家堂兄弟卫大林介绍给公婆,大林也满脸歉疚地和水亭老夫妇打着招呼:
“黄大爷、大妈。”水亭夫妇相信自己的儿媳妇不会把不干不净的人带回家的,因此也勉强应着。午饭间,大林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小青一家:
大林原来是国民党马场区政府的伙夫,鬼子来了,国民党节节败退,区政府的人也跟着撤走了。走之前,他已三个月没拿到薪饷。家里又没有地,就靠他的厨子手艺混饭吃,越来越艰难。到了冬天,他的母亲要他出去讨饭,他不肯。老人就自己要出去讨,没办法,他就跟着出来了。赵氏着急地问:
“那你妈呢?”
“在圩外一草堆边蹲着晒太阳呢,我要到了饭再带给她吃。”
“啊呀,你怎不早说的?快去把你妈带来一起吃饭。”
“大妈,不用了,她老人家不好意思来的。我已经要了几个馒头,这不,揣在我怀里还热乎呢,一会儿我带给她吃。”
饭后,小青征得公婆同意后,把今天卖剩的挂面、馓子拿了一些包好让大林带走。大林说什么也不要,眼泪都下来了,说:“大姐,你们也不容易呀,我在这吃顿饭,已经很不是滋味了,怎么能吃了还带着呢?”
树德把这小包挂面、馓子从小青手里拿过来,说:
“我送送他。”大林说:
“不能送,你送我,我穿这一身破烂,给姐夫你丢人哪。”
“我和你有话说。”
树德和大林出了门,大街上,赶集的人几乎已散尽,只有零星的几个摊点和行人。一路上,树德将河东据点要找伙夫的事对他说了,大林感激涕零,就要下跪磕头,被树德硬拉住:
“在大街上,多不好看。”大林流着眼泪:
“大姐夫,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快别怎么说,我跟那边说好以后,就让你大姐告诉你。”
三天以后,卫大林穿了一套干净补好的破旧衣服,由吴二麻子带着去河东据点。经鬼子小队长和二鬼子审查后,先留下试用,当了据点里的伙夫。这段时间,他经常想着临来前,树德大姐夫叮嘱他的话:
“手上为鬼子做事,心里要想着自己是穷人,是中国的穷人。看到不顺眼的事,听到不顺耳的事,记在心里,不要冲动,规规矩矩做事。”还说,有什么困难就在来孙家集买菜时找他,过一段时间说不定还会来看我。
从那以后,大林经常在孙家集逢集时过来买粮、买菜。买了粮食,就留下来,委托树德家的磨坊为他加工成面粉。这里是农村小集镇,街上没有粮店,就是逢集时,粮行也只有卖原粮,少有大米,更没有卖面粉的。至此,卫大林成了树德安插在河东丁集据点的内线。树德通过他,初步掌握了据点里的一般情况。
过了冬至,天越来越冷。北风夹着雪花经常光顾这个苏北小集镇,人们走在路上,弓着腰,抄着手,来去匆匆。
腊月初,一个阴冷的上午,小青让树德去野场扯柴草。
树德家的土地离孙家集二里路,地头上留有一块不大的场地,当地称野场,即野外的打谷场。每到收获时就在场地上进行脱粒、堆晒粮食和秸杆。粮食晒干后,运回家里贮存,而作为柴草用的秸杆做成草垛就堆放在野场上。家里的柴草用完了,就到野场的草堆上去扯,再用绳子捆扎好担回家。
树德带着扁担、绳子,顶着剌骨的小北风,一路小跑奔向野场。当他跑到离野场几十丈处时,突然发现,农忙看场用的小窝棚顶冒出一缕黑烟。口中念叨:“啊呀,不好。”于是加快了脚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场上。来到窝棚前一看,原来里面住了人,在烧火煮什么。树德满脸不悦,冲着里面的人喝道:
“你是什么人?怎么住到我家的小廨子里?”里面一六十多岁的老妇,推开小门答话,口音象北方的侉子:
“俺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天寒地冻的,看这里有一间小窝棚,没人住,就进来了。对不起哟,不知是您家的,我给您磕头了。”树德见是逃难人,一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急忙阻止老妇,低头进屋。
小窝棚,当地人叫小廨子,就是用几根树棍、芦苇和麦秸草搭成的人字形小房子。小房子无墙无瓦,低矮窄小,面积不到十平方米,只可供一两个人遮风蔽雨挡太阳。大个子成年人只能低着头、弯着腰进去。进屋后,树德看到她仅有的家当就是一条破被子和几件破衣裳,还有讨饭用的篮子和碗筷,关切地问:
“您老就自己一个人啦?”
“还有俺儿子,母子相依为命。现在他在外面讨饭昵,一会儿回来热热就吃饭,我这在烧水呢。”树德一看,是一个破瓦罐子架在几块砖头上,下面烧的是她们自己捡来的树枝、荒草。心想:
“他们可是本本分分的穷人啦,我的两个草堆放着,他们没动,自己去拾柴烧。”于是继续问道:
“你们是从哪来的?”刚说到这里,外面有人说话:
“娘,俺回来了,有人来呀?”说着话,一个穿着破衣烂衫高大瘦弱的汉子站到了门口。他蓬松的头发,戴一顶破帽子,胡须都有半寸长,全身上下被冻得还有点哆嗦。左胳膊挎着一个破篮子,里面放着一只空碗和几个黑馒头、菜饼、山芋等劳动成果,右手拿着一根打狗棒。树德急忙弯腰向里挪动,让出空间招呼来人进屋。儿子进来后,母亲连忙介绍:
“儿啊,这位大爷是这里的主人,快跪下磕头。”树德急忙阻止,并说:
“快别这样,我也是穷人,也就这么点地,好在我们住在街上,能做点小生意,所以还算过得去。日本鬼子来了,以后就很难说了。我姓黄,叫树德,这位大哥这么称呼?”
“我姓程,叫程大友。黄大爷……”树德连忙伸手阻止其说下去:
“大爷,大爷的,把我叫老了。我刚才说过,我也是穷人,穷人和穷人还是兄弟相称吧。”二人相互通报了年龄,大友比树德年长四岁,树德说:
“我就叫你大友哥吧。”程母表示反对:
“俺们是逃荒要饭的,怎么能和您称兄道弟呢,万万不可。黄大爷,求您千万不要撵俺们走,俺们也实在没地方可去啊。”树德连忙表示:
“大妈,你放心吧,我不会撵你们走的。再说,有你们在,这两个草堆我也就放心了。”程母一听,喜出望外,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地念叨: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俺们遇到好人了。那俺们怎么谢您啦?”
“不要谢,反正大冷天这小廨子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你们在这住,顺便就帮我看场了。”程母又一次感谢:
“好,好,真是太谢谢您们一家子了,这一冬天俺们就有安身之处了。”树德想了解他们的来历,就问道:
“你们是从哪来的?也是种田的?”大友低头沉思了一下,叹着气说:
“唉,一言难尽啦。既然黄兄弟不嫌弃,俺就告诉你,几年了,没有人瞧得起俺们,也没人问俺们的身世。”大友让母亲倒两碗开水,兄弟俩一面喝水一面说话:
“俺们是河南人,靠近山东界,家里五口人。我们原来也有三亩地,再出去做点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还能维持过下去。三年前,黄河决口,后来听说是蒋介石下令炸开的,要阻档日本鬼子,就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了。那是五月十四,俺记得清清楚楚,麦子刚打下晒干藏好。那天后半夜,有人突然大喊:‘黄河决口,洪水快过来了,各家逃命吧。’粮食又不好带走,俺们也没有值钱东西可拿。俺们一家五口人就收拾几件破衣裳、两条破被子,还有当天吃剩的几块饽饽,匆匆忙忙就跟着大伙一起往南逃,往高处逃。第二天在一小山坡上过的夜。早上醒来一看哪,眼前一片汪洋。爹和弟弟、妹妹跟我们跑散了,不知去向。找到后出来的乡亲打听,爹爹和弟妹都被大水卷走了,房子冲垮了,地被淹了。俺娘听说,哭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俺怎么劝都不行,那叫惨啦。”说到这里,大友娘又哭得象泪人,忙叫大友:
“别说了,俺受不了啦。”听着听着,树德也跟着流泪。大友用手背擦一下眼泪,继续说下去:
“后来,俺们一路往南逃,一路要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一天一天往前熬着,也不知道哪里是个头哇。去年,是在徐州,听到一个回去过的乡亲说,老家全变了:就剩一大片平展展的河滩地,找不到自己家的位置了,更找不出自己的土地在哪。人家地主有钱,带着钱逃出来,等水退了,带着钱回去就盖房子。再买通官府,带着狗腿子到处圈地,划到哪哪里就是他的地。然后派人出去找乡亲为他种地,为他卖命。后来那个乡亲没办法,就又出来了,还在徐州讨饭呢。听到这消息,觉得没指望了,回不去了,俺娘就大病了一场。徐州逃荒的人真是多啊,所以俺们就继续往南逃,反正是无家可归,一无所有,在那都一样。”树德问:
“往后又怎么弄啊?”大友娘倒是想开了:
“能怎么弄?过一天是一天呗,这世道哪有俺穷人的活路?”树德若有所思:
“你们先在这将就住着,我留点心,看有没有适合大友哥做的事,如果能有我就来叫你。好了,我也要去扯草了。”大友帮树德扯好柴草,捆上,还想送他一程,被树德拒绝了,好在不远。
三天后的早晨,程大友穿着一身虽破但经洗净缝补整齐的棉衣,出现在孙家集街上。树德为他备了一付水桶,他挑着一担担清澈的六塘河水,送给那些无力取水的人家和店铺,每担水只收二文钱。原担水汉因家里发生了意外,就不干了。树德知道后,急忙通知大友,由他来接任,大友也算是有了一份工作,从此不再讨饭。为此,大友娘俩又是千恩万谢,仍暂住在树德家野场的小窝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