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浪子回头（1）

　　今天是父亲王连仲的祭日，基仲房地产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王少武，面朝北跪在办公室墙上父亲的遗像前，脸颊淌着泪水，往事像河水一样在他心中静静地流淌……
　　自打陆尚荣来到家里以后，王少武的生活不再孤单，除去那根撑杆跳的竹竿，处处都有表哥的陪伴，俩人一块儿下河抓鱼，一块儿骑车在马路上疯跑。
　　妈妈对这个没爹没妈的苦命外甥的疼爱，甚至超过疼爱亲生儿子。甭管分好吃的还是给零花钱，陆尚荣的那份都比他多。妈妈的理由是：因为哥哥比你大，所以应该比你多。陆尚荣比他大三岁，个子比他矮一头多。妈妈说的大，单单指年岁数上的大，而不是指形体上的大。其实要论需要，大个儿的王少武应该比小个儿的陆尚荣需要得更多，因为他是全县运动会上撑杆跳第一名，而要保持住光荣的第一名，就要抓紧一切时间练。下学了，别的同学都回家了，他要在老师的监督之下在操场上一遍遍地撑杆跳。以前没有表哥，操场上就体育老师和他，现在有表哥在操场上陪绑。
　　以前王少武一下学回家，母亲知道儿子肚子里一定饿得叽里咕噜叫唤，拿出很多好吃的往炕上一放，任王少武一个人吃，然后她在灶上从容地为儿子做饭。现在有了外甥，妈妈怕俩人为争抢吃的吵架，把所有吃的都一分为二，陆尚荣多一些，王少武少一些。理由嘛，就是前边说的，哥哥大，就应该分得多。
　　在家里妈妈照顾外甥，王少武也让着表哥，可是在学校里陆尚荣就没这待遇了，反而因为是外来的，再加上学习不好，个子又矮小，时常被几个淘气的男孩子欺负。陆尚荣几乎每天都带伤回家，不是脑袋被打破了，就是眼睛被打得青肿跟乌眼鸡一样，再不就被踢得一瘸一拐的。这还不算，这帮淘气的男生还给陆尚荣起了个终生外号“陆矬子”。陆尚荣放学从来不敢单独回家，怕半路上挨打，总是在操场等着表弟训练完了一块儿走，有高大英武的表弟撑腰，哪个同学也不敢冒犯他。
　　舅妈很心疼可怜的外甥，一次趁在北京工作的丈夫回家时，舅妈和舅舅商量，让陆尚荣降两级，和四年级的表弟王少武同年级同班。王少武长得又高又壮，而且还是县里撑杆跳第一名，有表弟王少武护着，没人敢欺负陆尚荣。果然，从六年级降到四年级和王少武同班的陆尚荣从此没人再敢欺负了，但是陆矬子的外号还有人叫，因为他个子太矮了，特别是往王少武跟前一站，就更显得矮了。
　　王少武因为撑杆跳在县里举办的学生运动会上年年第一，学校里舍不得这个“撑杆跳第一”外流，又让王少武接连蹲了两次班。这样，王少武小学毕业时就十五岁了，陆尚荣已经十八了，个子长高了一些人也长胖了，完全成年人的体态了。
　　王少武的父亲是北京基仲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为了让儿子能够在全县最好的县一中上学，免费为县一中修了操场。在一中念高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能考上大学，考上985和211大学的学生，又占考上大学的学生中百分之九十以上。可以说，上了县一中，等于多半个身子就挤进了高校，一条腿就迈进了985和211名校。因为这个缘故，几乎所有家长都是使尽浑身解数，把自己的孩子往县一中里塞。所有想让自己孩子进一中的家长，心中当然清楚，一中不能白进，得交赞助费。可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哪儿有那么多的积蓄呀？家里条件好的能拿出几万，不好的拿出几千都是和亲朋好借的。和这些想把孩子送进一中的家长比，王少武的爸爸优势特别明显。
　　一个是自己儿子王少武的优势，十五岁的王少武不但在县里举办的学生运动会上撑杆跳第一，在成人运动会上也拿了第一。县里的中学都向王家伸出橄榄枝，希望王少武的父母能把孩子送到自己学校读中学，免除所有费用外，学校还答应给运动员王少武每月百八十块的伙食补助。这些学校想要王少武到自己学校读书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蹭热度，借撑杆跳冠军王少武的光，提高自己学校的知名度。
　　基仲房地产公司是全国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之一，上市资金几百亿，王少武的爸爸是公司第二大股东，第一把手，年薪二十万。至于个人资产有多少，那是小秃儿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公司第一大股东是田续基，和王少武爸爸的干哥儿们，年龄比王少武爸爸大，自觉能力不如干兄弟，所以自愿担任第二把手。王少武爸爸这么有钱，能看得上普通中学那仨瓜俩枣的补助？他的眼光早就定格在县一中，他要把儿子和外甥一起送到县一中。
　　因此，王少武和表哥陆尚荣小学六年级时，王连仲就和县一中校长蒋大江开始接触，特意在县里最好的饭店请蒋校长吃饭。
　　饭桌上，王连仲开门见山，说自己基仲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县里撑杆跳冠军王少武的父亲，儿子学习不错，想进一中学习，还请校长多帮忙。王连仲当时没敢说想让外甥和儿子一块进一中，怕一下子提两个人，被蒋校长拒绝。
　　蒋大江虽然是一中校长，但不是知识分子出身，是一般干部经过步步提拔做到一中校长这个位置上的。因此，蒋校长比一般知识分子的校长精明练达。听了王少武父亲的话以后，蒋大江脸上满是笑意，说“撑杆跳冠军想进我们县一中，我当然求之不得的。既然您儿子学习不错，肯定报考了我们县一中了吧？我回头查查王少武的考分，要是差个一两分的，我跟班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放宽一点儿，把您儿子王少武录取了”。
　　蒋校长敢这么说，一是因为撑杆冠军王少武的名字在小小县城里如雷贯耳，各个中学早就把眼光瞄上了小学还没毕业的王少武身上，他自然也不例外。正好自己小学有个同学是王少武的班主任，蒋校长就找个休息日请小学同学吃了一顿饭。俩人刚坐到饭桌上，小学同学就说：“我这顿饭是借我的学生王少武光吃的，老同学虽然是堂堂县一中校长，但是你尾巴一撅我就知道你要往哪儿飞。是打算让王少武去一中读书，来找我了解这孩子的情况吧？按说我是他的班主任，应该尽量在你面前多为他美言几句，好让这孩子能进全县第一的中学里读书。但是我得实事求是，这孩子根本不是个读书的料，去你们县一中读书，恐怕连班都跟不上，他在我们学校蹲过两次班，今年都十五岁了。如果说以前的王少武还只是不爱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自从一个叫陆尚荣比他大三岁表哥转到我们班上，就不单纯是学习不好的事了，操行成绩也不如以前好，花钱买同学给他写作业，为他那个表哥经常和同学打架，帮助他表哥半路上劫女同学……这样的事太多了，所以我建议还是别给一中找事。这样的孩子，还是让他就近入学，该进哪个学校就让他进哪个学校吧！”
　　从小学同学的话里，蒋校长知道王少武学习特别不好，小升初肯定不敢报考一中，只能就近分配。退一万步说，即使王少武真的报考一中了，真的只差很少的分，还有“班子研究”这一关呢，想让王少武进，班子研究就通过了；不想让王少武进，班子研究就没通过。至于班子研究通过没通过，那要看对面坐着的王少武爸爸的态度了。
　　王少武爸爸毕竟在外边打拼这么多年，又是公司的第一把手，蒋校长这点儿小把戏早就心知肚明了，不就是要赞助嘛！王少武爸爸说：“我刚才从学校的操场旁边经过，看见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坑坑洼洼的，孩子们跑在上面不小心就可能崴脚。如果校长愿意，我们公司想为教育尽一点儿微薄之力，回公司发动职工捐款，为一中修一座全新的操场。”
　　“好哇，那就太谢谢王总了。我们今天晚上就开会研究，明儿个一早就把研究结果告诉您。还希望王总在在暑假期间，新学期到来之前把操场修好，省得影响孩子们的体育课。”
　　“那自然，明儿个就开始修操场。只是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我有个外甥，没爹没妈特可怜，我想请求蒋校长连我外甥一块收了。我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姐姐了。”这是典型的卖西红柿搭小白菜。
　　“没问题。”蒋校长答应得很干脆，不再说“得班子研究”的话了，“不过王总一提起您外甥的事倒提醒了我，我们学校今年还特别招收了两个边远地区考生的民族班，一个是大凉山彝族班，一个是新疆班。我们和上级夸下了海口，两个班一百多个孩子的所有费用，都由学校出。后来我们班子自己算过一笔账，两个班一百多个孩子的吃喝拉撒睡每学期得二百万。我们学校就一个生产地球仪的校办工厂，一年才赚几十万，根本不够两个民族班的花销。班子成员都埋怨我好大喜功，现在坐蜡了。解铃还得系铃人，班子责成我找教育局把自己说过的话收回来。您说，我也四十多岁人了，堂堂县一中的校长，哪能自己拉屎又坐回去呢？正好今天遇见您这个大慈善家。您也不是外人，现在是咱们初中新生两个孩子的家长，就请伸出援手，帮助我们解决两个民族班的费用问题吧！”
　　得，王总是卖西红柿搭小白菜，蒋校长是小白菜西红柿都要，只是不能白要，卖主得再多饶给我们两车菜。
　　怕外甥受欺负，王少武的爸爸特意请求蒋校长无论如何把哥儿俩分在一个班，蒋校长没说“班子研究研究”，而是当场就痛快答应。果然开学以后，表兄弟俩被分在一个班。
　　当时王少武十五岁，陆尚荣十八岁。班里的同学都是七岁正常上学，因此初一学生差不离都是十二三岁，农村孩子又都营养跟不上，各个都很瘦小。十五岁的王少武奇高，班里的同学顶多到他的胳肢窝。陆尚荣奇胖，一个人顶好几个同学的重量。俩兄弟虽好，但是学习上，谁也帮不了谁了，半斤八两，都是班里最末。
　　天天跟一帮小孩子混在一起，十八岁的陆尚荣觉得太没意思了，就跟王少武的爸爸，也就是自己的舅舅提出自己不想再念书，想在舅舅手下谋个差事。舅舅想想也是，都十八岁该娶媳妇了，成天价跟一帮十二三岁的孩子混一起，确实没意思。正好自己媳妇也有这个意思，就给陆尚荣安排在办公室，给他配备了一辆车和一部佳能照相机，陆尚荣每天的工作就是跑工地，把各楼盘的进展情况拍下来，每天向公司汇报，口头的和文字的相片的都要，后两种汇报还要存档。表面上看起来这工作挺轻松的，但实际上不是，特别是文字上的汇报，把陆尚荣逼得字典随身带，报告中拿不准的字赶快查。即便如此，陆尚荣写的文字报告递给舅舅，总免不了一顿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