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红衣僧袭古洞探囚

　　小公主一听此话，怒得蹦了起来：“小和尚，你说谁呢！”
　　我把她俩挡在身后，小声道：“你们小心了，那是金老头请来的杀手。”
　　小和尚白净清秀的脸上挂着一抹戏谑坏笑，不紧不慢走来：“谁应声，就说谁咯。”
　　他见离得近了，身形骤然前冲，手中短棍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朝我面门劈来，嘴角依旧笑嘻嘻的。
　　他棍势方起，我便一眼看穿了周身破绽。这是少林棍法，路数死板，比起今早那肥胖恶僧，功力差了何止一筹。
　　可偏偏就在这生死一瞬，杂念又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搅得我心神大乱：我是抬手硬挡这一棍，还是近身抽刀直取要害？若是避让不挡，他这一棍落偏，会不会伤到身后的小公主和小师妹？可若是硬挡这一招，便会错失近身反杀的绝佳机会……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纠缠，我竟傻傻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幸好二女反应极快，刀剑并举，挡住了这一棍。
　　
　　这时狗尾巴和小石头一声喊，各持兵刃冲了过来。
　　那小和尚见势不妙，虚晃一棍，夺路而逃，小师妹他们随即追了上去。
　　我瞧着四处空旷，藏不住伏兵，也跟了过去，心中却不停自问，我这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就变得不会武功啦？明明一眼看穿敌人破绽，却总是脑子空空，无从下手？难道我竟成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废人？我周身并无邪气入侵，绝非旁人下咒暗算啊。
　　那小和尚轻功出奇高绝，脑子却有些不好使，径直朝着一旁光秃秃的荒山狂奔。我们追到山腰，转过一片平整空地，见到前方有两个狼教黑衣人押着一个被绑女子。
　　和尚如见到救命稻草，高喊道：“两位教友，救命啊！”
　　那俩黑衣人见到我们人多，当即撇下那女子，转身就要溜，可一人瞥见追来的小师妹和小公主，当即停下脚步，小声嘀咕道：“喂，你们跑什么跑？没看见这两个小美女吗？天底下居然还有这般绝色！”
　　另一人迟疑片刻，见同伙已然提剑朝着我们冲杀过来，无奈之下，只能咬牙跟上。
　　红衣小和尚跺脚急道：“你们忘了师傅交代的事啦？”见两个色迷心窍的家伙根本不理他，干脆一溜烟自顾自跑了。
　　
　　那红衣小和尚分明认得黑狼教徒，他口中那句“交代的事”，到底是什么隐秘任务？难不成从这僧人现身开始，这一整场偶遇，都是专门为我布下的埋伏？
　　可就这两人，气息平平，武功粗浅，这般水准，算哪门子的埋伏？在山脚之下我就瞧见他俩了。
　　念头辗转之间，无数杂乱思绪再度疯狂涌入脑海，缠成一团乱麻，半点招式都回想不起来，竟像个木头人一般站在原地，冷眼旁观身旁四人与黑衣人缠斗。
　　难道这就是心魔缠心的滋味么——敌人从不再是外界的恶人，而是困死我的这一颗纷乱本心？
　　场上兵刃交击之声刺耳作响，没几个回合，小公主被逼到我跟前，她望见我呆立不动，急声喊道：“呆雨哥，你怎么啦？怎么又在发呆啊？”
　　她一分神的空档，对面那名黑衣人眸中寒光一闪，一剑径直朝着小公主肩头削去。眼见小公主就要被他所伤，我心中一急，再也顾不上什么招式章法、什么进退权衡，胡乱抡起刀就当剑刺出。
　　那黑衣人明显一愣。他修习正统少林剑法，见我这一刀毫无章法，分明是不懂武功的胡乱劈砍，可偏偏缠住他的剑路，挡下这致命一击。
　　这一刻，我混沌的脑海骤然清亮一瞬，先前消失殆尽的武学招式，如同破开迷雾的星光，接连不断奔涌而出。为了护着小公主，我不再犹豫，随意撷取一招劳燕南飞，反手一刀，直接将那尚且愣神的黑衣人劈翻在地，倒地便没了声息。
　　剩下那黑衣人见同伴倒地，转身便要逃窜，后背挨了小石头一棍，又被狗尾巴一剑刺穿胸膛，当场毙命。
　　就在此时，我方才还清明通透的脑子，如同出了故障的老旧机器，猛地卡死。方才凭空涌现的精妙剑招，好似退潮的海水，转瞬之间尽数褪去，不留半点痕迹。
　　我的脑海再度归于一片死寂的空白，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慌缓缓爬满心口：我时而通透无敌，时而呆滞废人，这般反复失控，我到底是怎么了？
　　
　　小师妹上前解开了那女子，柔声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被黑狼教的人抓了起来？”
　　那女子立马跪了下来：“谢谢各位救命恩人。”
　　小师妹赶紧把她扶了起来，那女子又道：“我叫晴岚，住在和平镇，前几日跟家里人拌了嘴，一时赌气跑了出来，我想去找亲戚，谁料刚走到这片山坳，就被这两个恶人抓了。”
　　小师妹高兴道：“晴岚姐姐，刚好我们也要去和平镇，顺路带你一同回去便是。”
　　晴岚稍一迟疑：“我刚才听他们说，这里有个山洞，里面还关着不少抓来的人呢。”
　　一听此话，小师妹立刻抓紧了我的胳膊：“师哥，会不会就是失踪的师弟们？”
　　顺着晴岚的指引，身侧的山壁间果然藏着一处山洞，洞口被繁密藤蔓枝叶遮掩着，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我不动声色，暗中细细打量着这名唤晴岚的女子。从方才被黑衣人押解，到如今被我们解救，她自始至终神情冷若冰霜，没有半分遇险后的惶恐，也没有获救后的欣喜。一言一行都礼数周到，嘴上句句都是感恩道谢，可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眉眼间没有半点烟火人气，空洞又疏离，像一尊没有魂魄的冰像。
　　难道她就是心魔？她就是国师安插的美女间谍？这个可能性极大！
　　可我暗中掐了一个侦测玄法，灵光悄无声息扫过她周身，到头来却依旧毫无半点异状，查不出丝毫邪气破绽。
　　但我已然笃定这女子绝非善类，自己跟自己解释道：心魔神通莫测，寻常侦测玄法肯定奈何不了它，不然这些年它怎么能不露踪迹害了那么多人呢？
　　她所说的山洞，多半有陷阱，但小师妹这个倔丫头肯定要不顾一切去救人，我不想待会儿又吵起来，于是说道：“小师妹，小公主，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探探。”
　　还没等我嘱咐她俩小心提防晴岚，小师妹一把拉住我：“师哥，我要陪你去。”
　　小公主也拉着我：“我也要去。”
　　我苦苦一笑，干脆明说：“这山洞里也不知藏着什么机关陷阱，咱们一起进去，不是全军覆没？”
　　小师妹眼眶又红了，紧紧拽着我不肯松手：“可是你一个人进去，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在外面都不知道。”
　　小公主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呆雨哥，你现在连刀都握不稳啦，没有我俩，你怎么保平安啊？”
　　一听这话小师妹还哭了：“师哥，你不要又丢下我一个人……”
　　小公主还得理了：“呆雨哥，你就忍心看小师妹难过吗？”
　　我想了想，也没办法，只好松口：“好吧，待会儿你们跟我进去，不要靠我太近，咱们三人都保持着距离，互相有个照应。”
　　
　　我暗中又瞥了一眼晴岚，见她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我转头看向狗尾巴，说道：“狗尾巴，你会学那黑衣人说话吗？”
　　论起这些歪脑筋，狗尾巴可聪明啦，当即明白我的意思，摇头晃脑走到洞口，捏着嗓子对里吼道：“洞里的弟兄们，外头备好了好酒好肉，想吃的赶快出来哟，晚了就没啦！”
　　见半天没动静，我更加笃定这山洞里头定然布下了圈套陷阱。
　　就在我暗自思索对策之时，小师妹和小公主居然还玩起了剪刀石头布，没片刻，小师妹还高兴得蹦起来。
　　我也没心思深究她俩闹什么名堂，说道：“待会儿，小石头和狗尾巴守在洞口接应，兰兰提前备好灭火御险的玄法。我第一个进洞，跟在我身后的是……”
　　“是我！”小师妹抢先脆生生喊道，一脸得意地瞥了小公主一眼。
　　小公主撇了撇嘴，傲娇地轻哼一声，别过了脸去。
　　我真是无奈又觉得好笑，原来方才她俩偷偷猜拳，是在争谁能紧随我身后同行。
　　我悄悄把另外三人拉到一旁，叮嘱小石头紧盯晴岚，寸步不离；又嘱咐兰兰，不必将玄法留着防备洞中陷阱，而是悄悄锁定晴岚，一旦她有异动，立刻出手制住。
　　我心底暗自盘算：小石头天生蛮力，近身压制绰绰有余；兰兰平日里安静内敛，像个不起眼的透明人，可一身玄法着实厉害，当初那矮武士便是被她一瞬击倒。一力一法，双重盯防，足够锁住这浑身冰冷的女人。实在不行，还有狗尾巴的远程飞石和他那能喊破山的大嗓门。
　　进洞前我又检查一下短剑上的魔金是否充足，心中有些发笑又有些甜甜的暖意，其实有这把魔剑在手，还怕什么机关陷阱啊，我故意搞这么紧张，是谁叫你们非要跟着来。
　　
　　这山洞不算深，顺着狭窄湿滑的石道没走几步，眼前便是一间天然土室。空间不大，四周是粗糙泛黄的泥土岩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尘土气，洞内光线昏暗，四下空空荡荡，唯独正对通道的岩壁上，嵌着两扇锈迹斑斑的破旧铁栅栏门，里头果然关押着不少人。
　　走到牢门前，细细打量了这些人一番，不由有些失望。牢中之人年龄与我相仿，可能有些还大我几岁，都是年轻男子，没有一个是古松弟子，我暗自又掐了一个侦测玄法，扫过整间囚室，也没看出什么邪气与异常来。
　　没有陷阱，没有看守，更没有潜伏伪装的无面怪，这般平平无奇，反倒让我心头愈发费解，疑窦丛生。狼教费尽心思掳走众人，为何将人随意关押在此，不加看管？
　　
　　牢内的少年们察觉到我们这群不速之客，懒洋洋扫了我们一眼，各自昏昏然，冥冥然，望着天，睇着地，神情麻木空洞，似泥塑的玩偶。
　　只有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凑到铁栏边，轻声向我呼喊：“这位可是古松的雨霁师兄？”
　　他生得白净纤瘦，一双眼眸漆黑透亮得如同浸在泉里的黑玛瑙，深幽幽的倒挺好看。只是嗓音儿尖尖的，一入耳我就皱起眉头：此人多半是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假扮性别，这个玄法可查不出来。
　　我微微点头，但看了她半天，完全记不起她是谁，她怎么会识得我呢？
　　小师妹也凑了过来，来回打量牢内众人，语气满是失望：“师哥，这里没有咱们的人啊。”
　　那假小子见我首肯，声调高了几分：“果真是雨霁师兄！这真是太好了，咱们都有救了！你们都没听说过吗？古松七侠，个个武艺高强，其中尤以雨霁师兄最为厉害，剑斩金家五虎，刀劈仆散大法师，眨眼间就杀败崆峒八圣。”
　　一听这话，躺在地上那帮人顿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扑向铁栅栏，手臂纷纷从栏杆缝隙中伸出，乱糟糟呼救：“雨少侠救命啊！雨大哥救命啊！”
　　没想到他们扑得太猛，两扇铁门承受不住他们的重量，只听两声沉闷的断裂声响，一群人连带着铁门重重摔在地上，个个哀嚎痛呼，只有那个机灵的假小子闪在一边，躲过一劫。
　　瞧着他们这狼狈样，小公主和小师妹都忍不住笑。我心里更是暗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胆子小成这样，魔教的人早跑光了，都不敢自己逃出来。还是他们脑子都坏掉了，连逃生的本能都不会啦？
　　
　　小师妹强忍住笑，板起脸脆生生喝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被关在这里？”
　　那假小子答道：“这位姑娘，我是靖世堂铎阳城的人，前几日被黑狼教抓来，关在这里好几天啦，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众人也纷纷应和，“我也是铎阳城人”“我们都是铎阳城人”“不知怎么回事就被抓了来”。
　　小师妹皱眉道：“这附近可还有其他关押人的地方？你们见过新堂的人被抓进来吗？”
　　假小子摇摇头：“我从未见过新堂的人，这里就这一处关人的囚洞，没有其他人了。”
　　一个又高又瘦如同枯竹的男子补充道：“我知道他们还抓了不少人，有没有新堂的人我不知道，但我能确定，那里面全是女人。”
　　小师妹眼神一紧，连忙追问：“那她们被关在哪里？”
　　“具体在哪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往西走，也不知离这儿有多远。”
　　西边，恰好就是我们方才过来的方向。
　　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胖乎乎的男子，带着哭腔嚷道：“没错！里面还有我的妹子呢！雨大哥，求求你，把她也救出来吧！”
　　他这话一出口，当即有人厉声呵斥：“你怎么那么自私！为了救你一个妹子，就把我们大伙都往火坑里推！”
　　众人都跟着七嘴八舌指责起这个胖子来。
　　小师妹望着我，小声询问：“师哥，你说咋办啊？咱们要去救这些姑娘吗？”
　　小公主哼了一声：“小师妹，你又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啊？你上次就害得我的雨哥哥差点丢了性命！再说，带着这群废物累赘，你上哪儿去找人？”
　　我心里暗自苦笑：如今的小师妹已经大大改变了，要是以往，她早就站出来，一拍胸膛，吼道：这事就包我身上啦！
　　哪怕我说一百个不字，她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反倒认定我冷漠自私。
　　再瞧这帮人，也是真够混账的，他们只知互相指责、只顾保全自身，自己同伴的安危，还没有小师妹一个外人上心。
　　
　　可是，要怎么办才好呢？我心里真是犯起难来。
　　黑狼教口中被他们奸淫取乐的女子，一定就是这群被掳的姑娘，我心里不由自主就想起青晨，想起那个被鬼鸦凌辱的可怜女子，熊熊怒火都快烧透胸膛。雨霁啊，你怎么能放任这些女子继续被欺凌下去呢？
　　可是掉头回去，在茫茫大山之中漫无目的地搜寻，这现实吗？我们连自身都难保呢！
　　况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压在肩头，黑狼教勾结异族，谋划进犯新旧堂，关乎古松所有人的生死存亡。我们必须尽快返程报信，一分一毫都耽搁不得。
　　
　　“雨哥，我们有一件事想求你，不知你肯不肯答应？”那个假小子见我半天没应声，凑近来小心翼翼说道。
　　我心底斗争得厉害，却依旧神色冷淡平静，淡淡开口：“什么事？”
　　“我们都不会武功，也找不到路回去，想请你护送我们去附近的和平镇，不知雨哥意下如何？”这假小子还真机灵，一下子就把救女子的事给糊弄过去了。
　　那群人一听此话，全都停止了吵闹，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屏息凝神，都在等候我的答复。
　　我冷冷说道：“正好我们也要去和平镇，我们可以结伴而行。而且还有一桩很紧急的事，我要通知旧堂的人。”
　　“是呀是呀！黑狼教过几日就要发兵攻打你们了！”小公主嚷道。
　　我真是对小公主无语了，平时捉弄我的聪明劲儿都到哪里去啦？这伙人里要是有奸细，不是全抖落出去了？
　　转念一想，问题还是在我，谁叫我没把美女间谍的事告诉他们呢？
　　假小子闻言惊道：“他们竟要攻打我们？那咱们要赶紧走啊，我得回去告诉我爸！”
　　想到美人间谍，我心底疑虑翻涌，方才这假小子一眼认出我，言语刻意讨好，可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进洞后我们没有遇到半个陷阱，对洞外的晴岚我已经打消了大半猜疑，可这份猜忌，尽数转移到了眼前这名女扮男装的人身上。
　　此刻她就站在我前面，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我心里头突然就冒起一个坏念头，故意脚下一软，故作踉跄，双手顺势按在她胸前。
　　她一声清亮的惊叫脱口而出，下意识双臂环抱，死死捂住胸口。
　　果真是一个女子！
　　我还装作一脸歉意：“对不起，刚才没站稳，我也不知道你是女的。”
　　心里却直乐：来吧，美人间谍，我让你看看什么是好色之徒！
　　心里的坏笑还没笑够，就觉耳朵火辣辣一阵痛，还炸起小公主的娇蛮怒喝：“好哇，色雨狼，你干吗摸人家姑娘的胸，女儿家的身子是你能随便碰的吗？”
　　我疼得眉头直蹙，余光瞥见小公主瞪圆了水润的眼眸，腮帮子气得鼓鼓泛红。
　　心里有些不解：小公主她明明知道男女之间的分寸，可为何之前与我独处时，就变得毫无顾忌？在别人面前，她便收敛所有放肆，甚至初次见面时那般暴露的衣衫也再没穿过。
　　另一边，假小子见我的狼狈样，忍住笑，上前劝道：“这位姑娘别生气，我不怪雨哥，他也不知道我是女的呀。”
　　小师妹可不乐意了：“小公主，你再拧狠些，我看他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