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假面销亡遇异僧

　　下一瞬，我听得一声凄厉惨叫，那吼声粗哑浑浊，绝非小公主的娇柔嗓音，反倒像是那胖和尚的哀嚎。
　　我慌忙睁开双眼，见到小公主紧闭双目，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下唇被她咬得青白。她仍旧紧紧抱着我，把那软软的胸脯紧紧贴在我胸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衫，滚烫地熨在我心口，她急促的喘息喷洒在我的颈间，阵阵甜香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浊气。
　　我心里的猜忌全都被这温热的体温、她颤抖却坚定的模样，碾得粉碎。想起自己先前百般提防她，怀疑她是国师派来的间谍，怀疑她与胖和尚串通演戏，甚至担心她会从背后捅我一刀，心底涌起一阵翻涌的愧疚与心疼——我怎么能这么蠢，怎么能怀疑一个愿意赌上自己性命，拼尽全力护着我的姑娘？
　　那一刻，我真想就这样一直被她抱着，永远也不分开。
　　我低头够不到她的唇，只好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说道：“小公主，没事啦，好像有人救了我们，快起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才松开了紧抓住我衣襟的小手，轻轻问道：“雨哥哥，你……你没事吧？”
　　我扶着她爬了起来，一眼就见那和尚脸朝下，趴在泥泞腐叶之中，一动不动，后心赫然插着一根白羽短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我识得这是我的箭，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是小师妹！”
　　话音未落，一抹翠绿身影提着短弓从树林后方快步跑来，正是小师妹。
　　
　　远远地，我就瞧见她洋溢在小脸上的笑容了，她得意地瞥了两眼地上的胖和尚。她能从这般远的距离，一箭就射中对方要害，就是我也不一定能做到。
　　我本以为小师妹见到我，就会扑过来围着我得意炫耀，谁知她走近后，脚步骤然放缓，目光落在我身上，原本脸上片片桃花，瞬时化作烟雨寒塘，嗓音如霜风掠竹：“师哥，我等了你一整夜，你们昨晚去哪了？”
　　她这一句轻声质问，我才发觉自己怀里还搂着小公主。小公主耳尖一动，反倒把我抱得更紧，嘴里嗲声嗲气道：“师哥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啊，小师妹不要担心。”
　　小师妹脸色涨红，语调陡然拔高：“谁是你小师妹？不要脸！”她这话是对小公主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我慌忙轻轻推开怀里的小公主，解释道：“小公主不要撒谎，我找了你一晚上，刚才是你的小狐狸把我引到这里，我才看到这个花和尚追着你跑。”
　　我故意板起脸追问：“小公主，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昨晚一直跟这花和尚在一起捉迷藏？”
　　小公主抬手就朝我打来：“嗬，色雨狼，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才跟他一晚上捉迷藏呢！我一大早就来找你们，反被这坏和尚缠上了。”
　　我心里满是疑惑，这小公主昨晚究竟去了哪？
　　不过我心底已经隐隐确定，小公主她，绝不是狼教的美人间谍，也绝不是心魔，刚才她舍命救我，怎么可能是奸细呢？恶僧最后那一刀可是实打实砍下来的，可不像是在唱双簧啊。她虽然有事瞒着我，却绝不会加害于我。
　　预感到她俩很快就要吵起来，我赶紧说道：“先别闹了，这里非常危险，咱们赶紧回去，叫上狗尾巴他们即刻动身，片刻都不能耽误。昨晚，我可发现了黑狼教不少秘密，事关我们古松生死存亡，路上我再告诉你们。”
　　说完，我就给地上的和尚补了一剑，确认他已死透。心里笑道：大和尚，你到了阴曹地府，就说是我杀的，可别找我小师妹的麻烦。
　　
　　二女见我神色严肃，难得没有拌嘴，二话没说就跟着我上了路。
　　路上我暗自又掐了一个侦测玄法。但凡身带邪气、易容伪装，都会露出破绽，可在她俩身上，依旧毫无异状。
　　心中稍安，率先开口：“事态紧急，咱们加快脚步。对了小师妹，有个好消息先告诉你，老牛头没有死。”
　　小师妹那张阴云沉沉的脸开始转晴了：“师哥，这是真的吗？你不会逗我开心吧？”
　　我把昨晚救了胡二、杜三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问道：“小师妹，我放了这两个土匪，你不会怪我吧？”
　　小师妹想了想说：“这些强盗虽说可恶，可他俩敢当众怒斥汉奸，不肯勾结外族，说明心中尚存大义，良心没彻底坏透。师哥，我要是你，也会放过他们的。就像那个老爷爷，虽然他也是土匪，但他不是坏人。”
　　我心里叹了口气，小师妹啊，你还是那个小师妹，你就不知道，那老牛头一开始就对你憋着坏，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改了主意。
　　
　　我又把昨晚在狼教聚会上的见闻捡要紧的说了一遍。说完，还故意把她俩的脸蛋都使劲拧了一把，笑道：“好了，这下我放心了，你们不是狼教化妆易容的杀手了。”
　　小师妹却皱着眉，忧心忡忡道：“师哥，那咋办啊？这些杀手躲在暗处，咱们防不胜防啊。”
　　小公主兴冲冲接过话头：“我倒有个办法，只是……只是……”她接连说了两个只是，话语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脸蛋也很不寻常地暗了下去，周身那股娇蛮跳脱的灵气尽数消散。
　　小师妹斜睨她一眼，鼻尖轻轻哼了一声：“小公主，你有什么办法，倒是说呀。”
　　小公主飞快看了我一眼，就垂下眼，反常地沉默起来，只顾低头赶路，似是在心里面反复纠结着什么。
　　我从未见过这般消沉落寞的小公主，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难道我看走眼了，这小公主果真是那个美人间谍？
　　刚才我把狼教的所有阴谋都告诉了她们，唯独没提，国师派了一个美女间谍在我身旁，我在潜意识里还是提防着她们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小师妹。
　　
　　小师妹才懒得管小公主，拉着我袖子问道：“师哥，这次走盘蛇沟，咱们会不会又迷路啊？”
　　我轻笑一声：“你还要走回头路啊？这不是往狼教的口袋里钻？这次回古松，我们走旧堂的和平镇，再走正道回古松。咱们还可以顺道就把魔教要攻打旧堂的消息通知他们。”
　　小师妹闻言就拍着手笑道：“好哇好哇，就走和平镇，我都没去过旧堂呢。”
　　我却看到小公主没有半分喜悦之色，她面色平淡、眉眼清冷，仿佛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似的，我还从未见她这么不开心过，就开口问道：“小公主，你怎么啦？狼教那些杀手把你吓坏啦？”
　　小公主脚步一顿，缓缓抬眸望向我。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眸光柔软又落寞，没有往日的娇蛮，没有赌气的嗔怪，嗓音轻得像山间拂过的微风：“雨哥哥，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你，你会怎么办？”
　　我心头一紧，她今天是怎么啦？是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捉弄我吗？明明是你要离开，反倒来问我怎么办？难道要我说，追你到天涯海角吗？
　　这般肉麻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只淡淡随口一问：“离开多久啊？”
　　这话出口，我才意识到她这话的严重性，心莫名发慌：她？真要离开我？为什么？
　　“永远呢？”她轻轻回道。
　　永远？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块绑在我心上的大石头，一同坠入幽深冰冷的寒潭，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我怔怔望着她清冷落寞的侧脸，满心疑惑：她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笑了一笑：“那还不简单？在你离开前，我把你和小师妹都娶了，这样你们谁都没法离开我。”
　　“什么？！你娶了小公主，我才不会嫁给你，大色狼！”小师妹抬手就朝我头上打来，疼得我头皮发麻，她可从未动手打我的啊。
　　小公主也白了我一眼，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弧线：“你娶了我，还不知足，还想着你的小师妹，哼！”
　　要是她像平时甜甜骂我一声色雨狼，再拧一下我的耳朵，我倒心安。可此刻她这不打不骂，也是真的生了气。
　　看着她俩在前气鼓鼓自顾自快步走着，刻意与我拉开距离，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心头乱糟糟一片，茫然又无措。
　　
　　回到营地，远远就见到兰兰挥着手，冲着我们喊了起来：“师哥，你们回来了啊！”
　　我回道：“兰兰，大家都没事吧？”
　　兰兰笑着说：“都没事。师哥你们怎么去那么久？小师妹一大早就出去找你们啦。还好，你们都平安回来啦，我就放心了。”
　　小师妹和小公主还都腮帮子鼓鼓的，一句话不说。
　　我问道：“狗尾巴和小石头呢？”
　　兰兰笑着说：“他们出去打猎啦，说要给你们打只野兔子回来。”
　　我轻笑一声：“这俩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勤快？”
　　我边说边走，不动声色绕到兰兰身后，这句话还未说完，指尖悄然一抽，怀中短剑无声出鞘，毫不犹豫径直刺入兰兰后背！
　　这一剑干脆利落，毫无预兆，狠绝又突兀。
　　一旁还在赌气的两个小姑娘顿时被我这一疯魔举动吓坏了。
　　小师妹脸色惨白，冲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师哥，你干什么？你疯啦！”
　　小公主也慌了神，急忙上前拉住我：“呆雨哥，你不是中了邪术吧？快醒醒！”
　　我看着缓缓倒落在地的兰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我尚未洗净旧血的衣衫上，嘴角勾起一抹邪魅冷笑，心底默然发问：你们两个小傻瓜，就不怀疑我是心魔吗？
　　
　　见她二人满眼惊慌，没有半分猜忌我的意思，心里倒有些宽慰。
　　我沉声道：“你们仔细看看，这人是不是兰兰。”
　　小公主在那人脸上摸索了几下，一把撕开了它的脸皮，惊道：“是无面怪！”
　　那怪物长得甚是貌丑，没有鼻梁，只剩两个黑黢黢的鼻孔，一张脸似是被剥了皮的青蛙，连皮下的经络都隐约可见，即便已经身死，一双大眼还是瞪得老圆，咧得老开的大嘴似乎还在笑着说：哈哈，你们又被骗了！
　　小师妹看着那怪物，一脸嫌恶：“师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我心里无奈摇摇头，小师妹啊，你还问为什么。兰兰跟你最亲近，你都没发现她完全不同于往日么？若是换做无面怪化作我的模样，怕是你第一眼就能识破。唉，你这机灵聪慧的心思，怎么偏偏全都用在提防我了？
　　我捡起怪物还紧紧攥在掌心的匕首，迎着朝阳看了看，刀锋寒光凛冽，倒是一柄难得的利刃。事态紧急，我可不想跟她们解释我看出了它多少破绽，随口道：“也没什么，碰巧看到这假兰兰正偷偷摸出这柄匕首呢。”
　　
　　小师妹骤然脸色一白，惊出声来：“那真兰兰呢？他们不会都……”
　　我说：“别慌，你们都跟在我身后，说不定还有它的同伙，我们先在附近找找。”
　　三人在营地周边转了好几圈，不见半分敌人踪迹，反倒在一处偏僻角落发现了兰兰三人，被粗麻绳捆得跟大粽子似的，嘴还被破布堵着，见到我们脸都涨红了。还好这个无面怪没有对他们下杀手，也算是傻人有傻福。
　　一扯掉口中破布，憋坏了的狗尾巴就嚷了起来：“小师妹啊，你搞什么啊？干吗突然掉头回来，把我们全绑在这里？我都说了，我们就老老实实待在这，等你们回来。唉，非要把我们都绑起来你才安心吗？”
　　我真无语了，这三个笨蛋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也懒得跟他们解释。
　　
　　小公主忽然开口发问：“呆雨哥，这无面怪会不会就是心魔啊？”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心魔长什么样啊。难道他们动作那么快，大狼主一下令，就立马找到这儿来了？依我推测，这不是心魔。”
　　小公主歪着脑袋，一脸不解：“是呀，狼教的人怎么会找得到这儿的呢？这可是我选的绝对安全的地儿。”
　　小师妹斜睨了小公主一眼，哼了一声：“你还说此地万无一失，结果你设的那些陷阱全都没用。”
　　一听这话，小公主可不乐意啦，一双桃花眼直直对上小师妹的圆杏眼，两人目光狠狠电了一下，就弹开了，两人同时甩过脸，又互相不理睬了。
　　
　　我看着她俩别扭的样子，真不知怎么办，无奈道：“我们还是赶快动身吧，要是心魔真找来了，还不知道有多吓人呢。”
　　小公主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呆雨哥，这无面怪怎么处置啊？”
　　“我看还是找个地方埋了吧。”小师妹轻声说。
　　“难道你还想给它立块碑？我看就拿它去喂野兽！”小公主哼了一声。
　　我坏坏一笑：“小公主，你能不能让小淘气，沾上那怪物的血，朝我们动身的相反方向跑一阵子，然后把身上血迹蹭掉，绕回来跟咱们汇合？”
　　两女顿时明白了，一人挽住我一条胳膊夸我：“呆雨哥/师哥，你真聪明！”
　　唉，旁边狗尾巴那三人依旧一脸茫然，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再也不敢耽搁，匆匆收拾好行囊便即刻动身。
　　狗尾巴还是没搞清方才的变故，一路上一惊一乍，结果两个小姑娘把气全撒在他身上，时不时就听到他一声惨叫。
　　一行人绕过连绵的山坳，看日头已是正午时分。
　　烈日当空，燥热难耐，众人腹中纷纷传出咕咕饥鸣。尤其是我，往日轻松的路程，此刻竟只觉得步履沉重，旁人尚且步履轻松，而我汗流了一背。
　　小师妹大概是觉察出来了，说道：“师哥，要不我们找个阴凉处先歇歇吧，吃点东西再上路？”
　　小公主眼珠一转，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枚圆润药丸，轻轻用拇指和中指捏着，甜甜说道：“雨哥哥，把它吃了吧，要饭前吃哦。”
　　小师妹拦在我身前，怒目盯着那枚药丸：“你这是什么？”
　　小公主俏脸一扬，哼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药丸：“咱们雨哥哥重伤初愈，又劳累了一宿，半点都没歇息，当然得补补啊，小师妹，你当这是金枪不倒的春药啊！”
　　我听得心头一阵拧巴：这小公主学这些杂七杂八的倒是学得飞快，那胖和尚念叨的什么金枪不倒，她转眼就记在了心里。而且她那句“劳累了一宿”，在小师妹面前真是好别扭。
　　生怕她俩又吵起来，我接过药丸，想也没想就吞了。
　　小师妹惊道：“师哥，你还真吃了？你都不知道这是啥，万一是她搓的泥丸，又作弄你呢！”
　　小公主不答话，笑嘻嘻举着水壶，递到我嘴边。
　　小师妹哪懂这般享受？见我喜滋滋喝水，气得别过脑袋，还偷偷用力掐了我一下，好疼啊！怎么小师妹也变跟小公主一样，越来越暴力了？
　　
　　药丸入腹没过片刻，一股温润暖流自丹田滋生，顺着经脉流转，原本沉重疲软的身子骤然变得轻盈利落，四肢也凭空生出无穷力气。
　　我诧异开口：“小公主，你这药丸叫什么名？还真管用。”
　　“这可是我们真善教的圣药，外人都不给的，可精贵的呢，叔叔们炼制一颗不知要花多少心血。”小公主得意洋洋，“不过，呆雨哥，你要是想吃，也没啦，刚才是最后一颗啦。”
　　她忽然踮起脚尖，把红唇贴到我耳边：“你昏迷时，我趁小师妹不注意，偷偷给你喂了好多颗呢，嘻嘻。”
　　这话没捂住，还是被小师妹听到啦，她气鼓鼓吼道：“师哥是我治好的！”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我顺势把她俩都搂在怀里：“我知道，我的命全靠你们两人救回来的。”
　　话音刚落，旁边低矮的树丛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僧人，头戴暗红镶黑绒滚边的尖顶软帽，身披层叠繁复的绛红厚袍，脖颈间垂挂着一长串圆润珠串，衣着跟今早毙命的胖和尚一模一样，只是生得眉清目秀、面皮白净，无半分淫邪戾气。
　　他双手合十，轻轻叹息一声：“阿弥陀佛，如今真是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男人搂着两个姑娘，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