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救寇逢僧遭险劫

　　被胡二、杜三当众这么一闹，他们这聚会只得草草收场，一众黑衣教徒三三两两散去。
　　胡二与杜三被连拉带劝地带离大堂之时，国师死死盯住二人远去的背影，迅速侧身，在两个黑衣人耳边吩咐了几句密令。
　　我早看穿国师要背地里下黑手灭口，心中犹豫了一下，也悄悄跟在黑衣人身后，借着夜色暗影一路潜行尾随。
　　夜色越来越沉，山寨内杀气愈加狠烈，冷风刮过寨墙哨岗，遍地都是巡逻余威。我不远不近吊着二人，很快就追上了前方的胡二杜三。这两个莽汉全然不知身后杀机逼近，依旧边走边骂，嘴里不干不净地数落着黑狼教。
　　眼瞅着那两黑衣人已然摸至二人身后，高举匕首就朝胡二、杜三后心捅去，我来不及多想，纵步上前，一招流云拂月，剑光如寒溪扫过半空，两名黑衣人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再也没半分动静。
　　瞧着前方被吓得一激灵，诧异回头看来的二人，我心里反倒先涌上一阵悔意：我这是怎么啦？居然出手救了这两个差点就欺辱了小师妹的狗强盗？
　　我指尖握紧还淌着温热血迹的短剑，冷眼对峙二人，心中已打定主意，就等他们率先动粗，露出破绽，我就一剑一个取了他们性命，也算不负花前辈往日托付。
　　
　　胡二扫了一眼地上两具鲜血直冒的尸体，又看看我，垂下手中钢刀，咧嘴一笑：“侄儿，原来是你出手相救，真是没想到。”
　　杜三跨步上前，狠狠踹了黑衣人两下，啐了一口，独眼瞪得溜圆：“这狗日的国师是真要咱兄弟的命啊！侄儿，今日多亏了你，咱做叔叔的欠你一条命。”
　　真没想到，这才第二次见面，他们又是一口一个侄儿，喊得格外亲热，见我握着染血短剑在他们身后，半分疑心都无，只当我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难道他们真跟我的身世有所牵扯？或是从前和阴阳王有过旧交情？可是，我与阴阳王的关系，并无第三人知道啊。
　　心里这么想，却不好直接这么问，只是冷冷回道：“谁是你侄儿？你们欺负我小师妹，这笔账还没算呢！”
　　刀疤脸摸了摸光头，尬笑了两声：“侄儿，瞧你说的，这都是误会。你小师妹不是好好的么，我们连她头发丝都没碰一下，怎么能说你胡二叔欺负她呢？”
　　杜三凑上来，笑眯了一只独眼：“就是啊，侄儿，你还应该请我们喝一顿才对。要不是咱哥俩从那狗日的崆峒派手里救出你的小师妹，那小侄女不知要遭多大的罪呢！”
　　刀疤脸笑得更得意了：“就是就是。侄儿你也不早说，她就是风掌门的宝贝闺女，不然我们哪敢冒犯小侄女，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为何初见面他就亲热叫我侄子，原来全是早年跟风掌门有旧交情。不由懊恼自己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当初干吗不把小师妹的身份交代清楚？可转念一想，我这般谨慎也并无过错，小师妹的身份就不应该轻易外泄，这些狼教妖人个个都想着掳走小师妹，以此来要挟古松，算计花前辈。
　　
　　我心里乱想着，依旧冷着面色，质问道：“那你们杀死老牛头，又怎么解释？”
　　此刻我已全然明白，初见老牛头时，他一得知小师妹身份，便主动殷勤引路，原来这老东西那个时候就憋着坏呢。
　　对这个老牛头，我虽然一向没有好感，但他最后改了主意，舍身护着小师妹而死，我就必须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胡二当即朗声大笑：“你说牛龙那龟儿子啊，他哪死了？活得好好的呢！老子我下手是有点重，不过他就是晕过去而已。没事没事的，你那牛老爷子现在精神着呢，还是他跟我们说，知道你要来，就把那女娃子留在寨里，咱们就悄悄撤了，学着江湖好汉做一回好事，不留姓名，哈哈哈。”
　　原来方才我的猜测没有错，小师妹果真是他们故意留下，肯定是那晚小公主夜探山寨，打草惊蛇，让他们和狼教都有了准备。
　　杜三在旁笑道：“侄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咱们寻个安稳去处，打酒吃肉。”
　　
　　听闻老牛头平安无事，心底仅存的一点敌意瞬间消散殆尽，只淡淡疑心了一瞬，心境跟着拂晓天光一同安稳平和下来，却依然冷冷说道：“花无期，你们还记得吧？”
　　一听“花无期”这三个字，方才还大大咧咧的两人瞬间僵住身形，连同脸上的笑容也冻住了。
　　看到这两个杀人如麻的强盗，也有害怕的时候，我心里真是笑死啦。
　　胡二嗓音发颤，语气都不稳了：“花……花公子？侄儿，你、你见到花公子啦？”
　　“自然见过。”我故意板起脸，强忍住笑，“他特意嘱咐我，取了你俩的狗命，追责你们不守诺言！”
　　杜三盯着我手里的带血短剑，不觉退了半步：“你……你吹牛吧！那花……花公子哪这般容易见着？”
　　我掏出《英雄大地》那本书，对着他们一晃：“瞧，他的字迹你们认得吧。”
　　杜三眯着独眼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发白，惊道：“不假！真是花公子，上面有他的记号。”
　　我压根不知道他说的暗记是啥，却故作得意洋洋道：“废话少说，今日这笔旧账，你们是自行了断，还是要我亲手了结？”
　　胡二急了，高声辩解：“侄儿冤枉啊！咱们兄弟俩虽说这些年重操旧业占山落脚，但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事却一件也没干过，凭啥说我们违背诺言？”
　　我怒道：“那你们强行掳走小师妹，还强逼她拜堂成亲，是怎么回事？凭这一件事便可杀了你俩！”
　　刀疤脸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拜堂成亲怎么能算干坏事呢……再说老子我又没真的跟那妹子拜堂成亲，我不是知错就改了么……”
　　我心头默默一想，这刀疤脸说的倒是有点道理，他确实没真强迫小师妹，也没真打死老牛头，就算到了新堂的法庭，也不是罪大恶极啊。
　　我沉吟了片刻，冷声道：“看在刚才你俩那句不做汉奸的份上，我就饶了你们，这事我会跟花无期前辈说明白的，求他收回成命。”
　　两人一听，如释重负，身子都松快了不少。杜三笑道：“我的好侄儿，你可真是吓了两个叔叔一大跳，对了，你是怎么遇见花公子的，说来听听。走，咱们一路走一路聊。”
　　我心里有些发乐，这花无期的名号真好使，扔出去就吓人一跳，都不用自己动手。这本书，倒真要好好保管，到时谁不听话，就把此书拿出去砸他脸上，看他服不服！
　　心里想着，我嘴上便道：“胡二叔，杜三叔，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相陪，就此别过。”
　　说完，我就要走，胡二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日里那副散漫嬉闹的模样尽数敛去，很严肃开口：“侄儿，你可要小心了！黑狼教正密谋对付你们古松，咱们这些外人也不清楚他们在憋着什么坏，但刚才得知他们派出心魔来暗杀你了。这鬼东西神出鬼没，谁都没见过它的真面目，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就连花公子当年都差点折在它手里！”
　　听到花前辈都险些被心魔所杀，当真吓了我一大跳。可只是淡淡一笑，并无过多言语，转身大步而去。
　　
　　夜色褪尽，拂晓破晓，天边缓缓掀开半张惺忪的睡眼，一层蒙蒙青白微光漫过山梁，晨雾薄薄浮在林间，四下清清冷冷，静得只听见枝叶轻响。
　　这群狼教妖人开个破会竟熬了一整夜。难道他们平时都是白天睡大觉，晚上熬通宵，跟大师兄一样，故作一副努力上进的样儿来？
　　早前在那寨子里我就没搜寻到小公主的影儿，在野外我又搜了一圈，还是什么发现也没有。正准备转身回去营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小巧金白影飞快窜动，朝我直奔而来。
　　正是小公主的小淘气！她奔到我跟前，直立起身，仰头对着我嗷嗷轻叫两声，叫声又急又慌，蓬松尾巴一甩，转头就往山林深处跑去。
　　跑了两步见我没跟上，又扭头冲着我短促急叫。
　　我明白了，她这是特意前来引路。一个不好的念头立刻涌上心头，难道小公主遇到了危险？
　　
　　我不敢耽搁，跟着小狐狸就疾奔而去，跑了一阵，前方动静骤然入眼。
　　小公主正慌不择路往前狂奔逃窜，身后紧紧追着一个身形肥硕的大和尚。那僧人头戴暗红尖顶绒帽，一身厚重红衣，肩头衣襟层层叠叠缠裹，样式格外怪异，腰间斜挎杂色织带，脖颈间挂着一串串密匝珠串，随着跑动晃晃悠悠磕碰作响。他这般笨重身形、累赘衣帽，还真很难追上脚步轻快的小公主。
　　小公主远远撞见我，急声呼救：“雨哥哥！快救我！快救我啊！”
　　我心头早冒起一股对这恶僧的怒火，但转念一想，这个刁蛮公主就喜欢到处招惹是非，还是要先问清原委，于是纵步上去，拦住那和尚：“那大和尚，为何追这个小姑娘？”
　　和尚停住脚步，张着嘴直喘气，胸口肥肉随着喘息上下颠颤，一双浑浊眼珠，还直勾勾盯着躲在我身后的小公主，脸上层层肥肉颤悠悠晃动，堆起一个油腻淫笑：“她叫你哥哥？那她是你亲妹妹，还是小相好？这样吧，咱们不妨做笔买卖，贫僧藏有独门的金枪不倒灵药，我送你满满一葫芦，你就把这小美人让给我，如何？”
　　他见我一脸怒意，笑得更加猥琐，解释道：“小施主，可别小瞧我这独门秘药哦！只需吃上小小一粒，包你一夜玩十个骚娘们儿都不在话下。去年有人想用一个美女跟我换一粒药，我还不换呢。如今我给你满满一葫芦，我得了这人间绝色，咱俩都不吃亏，公平买卖。”
　　小公主大概真怕我就应了，急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老秃驴，我的雨哥哥才不跟你换呢！”
　　胖和尚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淫笑更盛：“不肯换？不肯换，那我便先宰了你的雨……他妈的！”话说到一半，他话音骤然卡住，猛地定睛盯紧我，神色骤变，抬手仓促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这小美女叫你雨哥哥……你就是杀了金教主满门的东君雨霁？”
　　小公主从我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得意洋洋道：“杀金老畜生一家的，还有本公主呢！”
　　我眼光冷冷：“大和尚，你就是黑狼教派来的心魔？”
　　胖和尚慢悠悠将腰间戒刀拔了出来，摇头笑道：“非也，非也。贫僧乃是五台山断云寺僧人净心，受崆峒金教主相邀，特地前来取你的狗命。”
　　
　　我心里快速盘算着，昨夜大堂之上，大狼主明明当众吩咐过崆峒一派，不准插手针对我的后续事宜，让国师全权处置。看来这金老头不方便自己出手，就请了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和尚来帮忙，他可真会阳奉阴违的。
　　那时的我也是初生牛犊，见到这大和尚满脸油腻色相，丝毫没有为自己闯下的祸事而懊悔，反而平白生出一股傲气，真以为对方来多少杀手，自己就能反杀多少。
　　我刚拔出怀中短剑，感到身后紧紧挨着我的小公主，心里不由一紧：小公主真的是那美人间谍吗？待会儿动起手来我可要留神，别让她冷不丁从背后给我来一刀。说不定刚才她跟这胖和尚追来追去，就是演戏给我看呢！
　　我乱糟糟想着，猜忌如乱麻缠紧心口，恍惚之间，那胖恶僧已然持刀逼近，狠狠一刀凌空劈斩而来，那双浑浊邪眼，自始至终都黏在小公主身上不肯挪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先前听花无期讲过天下武学，只一眼，就瞧出这和尚使的是少林刀法。长生城鬼鸦用的是拳，眼前恶僧使的是刀，看似路数不同，可脚下身位、起落步伐，却隐隐同源，带着一模一样的死板套路。
　　他这一刀势大力沉，却拘泥定式、毫无变通，节奏拖沓迟缓。我当即便看破他左肋空门大露，全然不设防，随手便可寻隙破招。
　　可偏偏就在这生死一瞬，我满脑子都是小公主是不是奸细、会不会背后偷袭的杂念，明明抬手就能招架反击，我却骤然失神僵在原地，只顾着胡思乱想，彻底忘了抬手招架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小公主反应极快，急忙侧身抢步上前，抬手短刀接住这夺命一刀。她转头看向呆立不动的我，急声呼喊：“雨哥哥，你发什么呆啊？”
　　我猛然回神，心底一片茫然错愕。我这是怎么啦？怎么脑子突然一片混乱，一身苦练多年的武功招式，仿佛瞬间被抽空，半点都记不起来？
　　我就如同从未练过武的傻子一般，呆呆立在原地，看着二人刀光交错拆了几招。明明觉得自己一招就可拿下那和尚，可脑子里就是空落落的，半招也想不出来。
　　寒意从心底冒起：难不成，我不知不觉间，被暗处之人下了歹毒咒术？
　　
　　小公主哪是胖和尚的对手？不过三五招，就被打飞了手中短刀，还是和尚手下留情，否则她早身首异处了。
　　“雨哥哥，救我！”小公主跌倒在地，裙摆沾满雨后泥渍。
　　我心一横，管他什么招式章法，持剑硬上。我满心想着花前辈教导的要将招式灵活变通，可慌乱之下，哪里还能想起半分变通之法？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这一剑是怎么劈出去的，只觉得剑锋空空荡荡，劈了个正着的错觉转瞬即逝，同时脚踝被那恶僧伸脚一绊，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摔在小公主身旁。
　　和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放声大笑：“我之前还听他们吹这叫雨霁的少年是如何的厉害，剑斩金家五虎，刀劈仆散大法师，还能斗败崆峒八圣，我还当要斗上几百个回合，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草包，连我一招都接不住，还不如这个小美女！真不知他们崆峒派是怎么搞的。哈哈哈！罢了，贫僧今日就送你上路，了却金教主所托。日后定为你做场超度法事，你到了阴曹地府，可别再找贫僧的麻烦。”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手，将刀高高举起。拂晓的微光透过林间枝叶，映在冰冷的刀身上，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我闭眼等死，却忽然有人扑到我身上，死死抱住了我。那温热柔软带着甜香的身躯我再熟悉不过，是小公主，是我一直猜忌、一直提防，怀疑她会背后捅我一刀的小公主！她竟不顾一切，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我与那夺命刀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