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传奇人物 六、二次遭贬
作品名称:还我命来 作者:自咏诗 发布时间:2026-05-20 20:55:12 字数:4714
五、传奇人物
新任知府在京城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在开封百姓心里,简直就是个传奇。开封府的衙役们拥着击鼓女子进府衙时,一边走一边吓唬女子说,新来的知府可不好惹,他连太后、皇上都不怕,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他的官职不高,在京时间不长,却两次遭贬出京,一次忤逆太后,一次触怒龙颜。别人都是拣软柿子捏,他可倒好,专往天上捅。两次遭贬的经历,成了开封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一天的繁忙过去后,晚上,他在府衙的书房里一边想着白天的案情,一边不着边际的遐想。他回京后担任天章阁待制,是在皇上身边办事的人,不料半个月前,朝廷突然决定将他调任开封府。一些风言风语随之也传到他的耳朵里,说是宰相吕夷简怕他在皇上身边乱说话,力主调他去了开封府,开封府事务烦杂,累也得把他累死。他听了也只是一笑了之,对他来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
他抚弄着笔筒上的两个铜锔子,一道裂纹几乎从上到下贯穿整个笔筒,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想到母亲,心里一阵悲凉。他是苏州人,他的身世很苦,两岁时父亲就死了,母亲为了孩子,不得已带着他和他的哥哥改嫁到了山东,并改姓朱。
由于朱家也并不富裕,他在少年时被送到长白山麓的僧舍读书,他为寺庙干些杂活,寺庙为他提供食宿,也算是给家里省了一张嘴。
僧寺里的杂役能吃到什么?只能顿顿以粥果腹。他在这样的环境下苦读三年,几乎天天都是以粥为主食,咸菜为辅。
从僧寺回到家后,孱弱卑屈的母亲看到同样削瘦的儿子,母子抱头痛哭。在他的追问下,他从母亲口中得知自己原来并不姓朱,就像一个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响,震得他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他既感到屈辱又为母亲伤心,就含着眼泪毅然辞别母亲,去了应天府的南都学舍学习。
“母亲大人,孩儿一定要让您过上温暖体面的好日子!孩儿向父亲的在天之灵发誓,一定要恢复本姓!”在应天府,他不分昼夜地发奋苦读,在长达五年的学习期间,几乎是衣不解体,困极了就合衣而臥,睁开眼睛就抄起书本。
他延续少年时在僧舍读书的习惯,每天只煮上一小锅粥,等粥凉了凝固了,便用刀切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就着咸菜吃,有时连咸菜也没有,就撒上点儿盐。同学们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人送他饭菜,他拒绝了,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食粥安之已久,今遽享盛馔,后日岂能再食此粥?更何况今天吃了你的,明天他人再复如此,如之奈何?”
这个时代,社会上秉持着朴素实用的生活理念,即: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人们时常用这句话鞭策自己,但是很少有人能持之以恒坚持下去,他就是人们心目中的成功范例。
艰苦的生活和顽强的毅力成就了他,他考中了进士,成为下层官吏,并向吏部申请改回范姓,自己取名仲淹,字希文。他把母亲接到任上,极尽孝道直到母亲离世,让母亲在有生之年享了几年福。
范仲淹在为母亲办完丧事后,便在应天府为母亲守丧,在这期间,他一边读书一边讲学,学问大长,尤其精通经书。应天知府晏殊对他的才学和人品非常赏识,便邀请他到应天书院担任教习,由此,范仲淹的生活有了保障。
晏殊到朝廷任职后,又举荐他,范仲淹因此又来到京城,在朝廷担任秘阁校理的小官。
秘阁,就是皇家图书馆,是皇宫里的一组建筑。秘阁校理,就是图书管理员,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平时只能在皇上上朝时,呆头呆脑地站在廊柱侧,以备有需要查询之事,赶紧回秘阁检索。
官职虽然卑微,但是却能出入朝堂,能够近距离观察朝政的运行,这对他以后的仕途很有帮助。他敏锐地感知到朝政的波谲云诡和赵姓江山潜在的巨大危机,危机的种子是在十年前就种下的,根源就是真宗皇帝驾崩时留下的遗诏。
遗诏让刘太后和皇上赵祯“同知国事”,就是说真宗皇帝留下话,让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共同掌权,那时皇上还小,刚刚十三岁。
如今,危机的种子发芽、长大、成熟了,刘太后独掌朝纲十几年,野心逐渐膨胀,不时地做出一些逾越礼制的举措。若不是身体不行了,说不定还真就成为武则天第二。朝堂上无论议论什么事,满朝文武都只看太后脸色行事,只当没有上面端坐着的皇上。也难怪,在这十年中,皇上在朝堂上说过的话,伸出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范仲淹学识渊博、正直敢言,身为八品秘阁校理的他,深为赵室江山担心。
就在一次商讨如何为刘太后大办六十岁寿辰的朝会上,首席宰相吕夷简、宰相张士逊、参知政事晏殊、张尧佐、薛奎、枢密使张耆、副枢密使夏竦等高官悉数在场,满朝朱紫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没有一个人出面反对。
躲在廊柱后的范仲淹,实在受不了大臣们对太后的阿谀奉承,竟然冲动地跨步走到明面,公然在朝会上插话。
他指责刘太后“逾礼”,大声批评宰执们的提议有失国体,他指着吕夷简说:“你们的子女刚刚十七八岁,一个个的就求着朝廷恩荫,年纪轻轻的就享受国家俸禄。皇上呢?已经二十出头了,在你们心里,倒还像个未成年的孩子!你们怀揣私心,对得起赵氏江山吗?”
听了他的慷慨激昂的话,所有人都是一惊,只是匆忙地朝着说话的方向扫了一眼,很快便都垂下头去。只有皇上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瞬间,朝堂上声悉皆无。
“啪!”帘后一声脆响,一只杯子打碎了,茶水溅湿了精致的半透明纱帘,气得坐在帘后的刘太后连呼:“散朝散朝!”
晏殊吓坏了,散朝后,他拉着吕夷简的胳膊问他怎么办?吕夷简冷冷地说:“他是你举荐的人,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等到朝臣走得差不多了,晏殊把范仲淹叫住,申斥他无礼。范仲淹不服,反驳说:“仲淹缪辱公举,每惧不称,为知己羞,不意今日反以忠直获罪门下。”当面顶撞,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人,气得晏殊拂袖而去。
范仲淹回到家中,感到朝堂上的氛围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便又连夜奋笔疾书,次日上了一本《乞太后还政疏》,请求太后还政于皇上。奏疏说,皇上都二十多岁了,不需要辅政了,您还不回太后宫里歇着去?疏中还指出了当前后宫权重的危险苗头,“乾纲而归坤纽,非黄裳之吉象也。”
朝堂上下又惊又怕,范仲淹说出了许多人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于是他被贬出京。虽说是贬谪,但是到地方上担任通判,也就是州府的副长官,是升了官了。这也看出刘太后的大度,皇上暗中对他的喜爱,但范仲淹却因此得罪了恩师晏殊。
范仲淹在地方上只待了一年多,刘太后就崩逝了,他很快就被召回京城,担任右司谏,右司谏是谏院的副长官,谏院是专门给皇帝提意见的职能部门。
但是,范仲淹的再次回京,让有些人很不爽,因为他依然是嫉恶如仇、我行我素。到了来年正月,他又捅下更大的漏子,第二次被贬出京城。
六、二次遭贬
刺骨的寒风,地上一层薄薄的雪花。
“皇上!从来废后皆昏君所为!啪啪啪!”范仲淹用力地扣着门上的铜环,嘶哑却固执的呼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铜环撞击宫门的“啪啪”声刺耳而绝望。
孔道辅也站起来和他并排站在一起,高声大叫:“皇上!皇后被废,为何不听言官进谏?”
右司谏范仲淹与御史中丞孔道辅,两个人联合了御史台、谏院的另外八名骨干,这八名官员是:知谏院孙祖德,左正言宋庠,右正言刘涣,侍御史蒋堂、郭劝、杨偕、马绛,殿中侍御史段少连。
这十个人跪伏在皇上寝宫的閤门(侧门)外硬邦邦的地砖上,一遍遍地高声喊着要皇上纳谏。早已接到宰相吕夷简命令的宦官赶忙将宫门落锁,台谏两院的官员被晾在外面,只有宦官从门缝里窥视的冷漠眼神落在他们身上。
听到台、谏两院这么多谏官要面谏皇上,吓得皇上连早朝都不敢上了,躲在寝宫里捂住耳朵。过了一个时辰,才从宫内传出皇上口诏:“令台谏将所奏之事递与中书。”
范仲淹、孔道辅等人感到有了希望,便匆匆出宫赶到中书省。他们见到宰相吕夷简,刚刚争论了几句,就被吕夷简劝退了,他说:“此事请诸君明日登殿,亲自向圣上讲明吧。”
次日清晨,寒霜刺骨,孔道辅、范仲淹早早的就来到待漏院,二人商议着等待上朝后继续奏谏。
不料,内侍已带着皇上谕旨来到待漏院宣诏,诏曰:“伏閤请对,盛世无闻,孔道辅、范仲淹等冒昧行径,殊失大礼。孔道辅贬知泰州,范仲淹贬知睦州。”并告诉二人不必入宫告谢,马上启程。这个谕旨就是吕夷简亲自“草麻”的(草麻:任命官员的制书)。
内侍尖利的嗓音刚刚停止,立时有几个开封府公人“礼貌”地请他们回家,只是,毕恭毕敬的态度更像是无声的羞辱。等到这二人回到家时,迎接他们的是手捧敕文的官员和开封府的办差官,范仲淹、孔道辅的家属在他们的催逼下,已经收拾好东西等待上路,几个箱笼胡乱的堆放在院子里。办差官皮笑肉不笑地催促道:“范大人,时辰不早了,请上路吧,今天至少要赶三十里路才有驿站呢。”朝廷这样下做的行径,等同于押送孔道辅、范仲淹出京赴任。
这件怪事就发生在几天前,说起来,皇宫里发生的这件事有点荒唐,尤其是发生在一向以仁义著称的赵祯皇帝身上。
郭皇后和皇上宠幸的两个妃子争宠,皇后和妃子竟然当着皇上的面动起手来。也难怪郭皇后生气,其实那两个女子连妃子都不是,她们是半个月前被偷偷送进宫里的民间女子,不懂规矩,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以为讨得皇上高兴就万事大吉,将她们所知道的民间大户内恃宠撒娇的本事都用在了皇上身上了。
而皇上呢,久在深宫,哪儿见过这样辣的女子呀,早已被迷得神魂颠倒。这会儿,皇上看见宠爱的女人要吃亏,心里一急,上前去拉偏架,郭皇后收不住手,长长的指甲在皇上脖颈上划出两道红红的抓痕。
皇上不干了,叫来宰相吕夷简。吕夷简知道郭皇后在皇上面前说过自己坏话,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出出气,于是,他不单支持皇上的废后提议,还引经据典地论证这个决定的合理性。就是这么一件不合情理的宫廷琐事,就让一个国母随随便便地被废了,比平民百姓休妻还省事。
老谋深算的吕夷简深知,废掉郭皇后简单,但是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必然会在恪守儒家信条的文臣那里遭到强烈反对,故此他立即下令,两府大臣谁也不许接受台谏的奏章,也不让皇上见谏官。随后便发生了台谏伏閤请对事件。
吕夷简的所作所为在范仲淹眼里,无疑是对朝廷规矩和制度的践踏,是对皇权的侮辱,自此,他和吕夷简成为永久的政敌。
按说,他是右司谏,给皇上提意见是名正言顺,但还是因为言辞激烈而引火烧身。尽管皇上非常喜欢和看重他,他还是被贬往杭州府下的睦州任知州,这是范仲淹仕途生涯中第二次遭受贬谪,从他奉调回京担任右司谏到这时才刚刚八个月。
将近半百的年纪了,仍敢于挺身而出为郭皇后说情,是他性格使然,正如他对朋友们所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既然他认为废黜郭皇后不合乎情理,身为谏官的他自然不能缄口不言,哪怕再次遭到贬谪,他也无怨无悔。
第一次被贬,还有少数几个朋友为他饯行,并赞颂他“此行极光”,鼓舞他勇敢地走下去。这第二次遭贬,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因为谁都没有这个机会,只有王子野后来给他的信中,又赞他“此行愈光”。
说是不往心里去,哪能呀,也就是说着容易而已,看他路途上写的两句诗,“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衰朽、残年,其实范仲淹这时才不足四十五岁。
睦州又称桐庐郡,离京城汴梁有数千里之遥。范仲淹于景祐元年一月,由汴梁走陆路先到河南项城,然后弃车登舟,沿颍河、淮河、钱塘江、富春江南下,直至四月十六日才抵达桐庐,旅途长达三个月之久。
而在他不时回望的东京汴梁城里,此时处处庆典,欢庆热闹,人们都在庆贺刚刚结束的景祐元年(1034年)科举考试,新科进士更是祈盼着分配到鱼米之乡的杭州一带为官。
一路之上范仲淹想了很多,但当他看到江上渔翁驾着小舟出没在风波里,不惧艰险泰然自若,他的心胸也随之宽广起来,羡慕渔人的超脱潇洒和搏击风浪的精神,心中油然而生敬意。
他写了一首《江上渔翁》诗: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他在睦州没待多久,到了当年八月,范仲淹又调到他的故乡苏州任知州。他在苏州任上也没待多久,因为在苏州治水有功,又在次年奉调回京。
旁人看来,贬一次职就升一次官,这个买卖划得来。但是他们就不想一想,贬官时的担惊受怕、同仁白眼、颠沛流离等种种心酸,需要多么大的付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