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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击鼓闹事 四、新官上任

作品名称:还我命来      作者:自咏诗      发布时间:2026-05-17 21:30:03      字数:5575

  三、击鼓闹事
  这阵“咚咚”、“咚咚咚”的急促有节奏的鼓声,瞬间传到几条街外,鼓声铿锵有力,鼓点时而急如密雨,时而如沐春风,无拘无束地回荡在开封城的上空。
  听到鼓声的人们面面相觑,初时只道是钟鼓楼的寻常报时,怔忡片刻才猛然醒觉,鼓声?还是来自开封府方向!
  究竟出了什么大事?爱凑热闹是汴京人的天性,只是打个愣神的功夫,街上的不少闲人便顺着几条街道,仨一群俩一伙地向开封府涌来,一边走着,还一边欢呼着,有热闹瞧喽!这个念头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人人脸上洋溢着好奇与兴奋,盼望着目睹一场即将开场的盛大演出。
  离着开封府最近的是相国寺市场,许多还在吃小吃、品早茶的客人,纷纷扔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加入到汹涌的人流中。
  一个差役上前就要去夺女子手里的鼓槌,被贺班头用眼神拦住,他咧咧嘴,有些无奈地说:“既然鼓响了,那就随它去吧,反正咱们这顿训斥是躲不过去了。先别管她,再让她敲几通,听着挺好听的,到底是名角啊,没想到敲鼓还能敲出这样的韵味,啧啧,端的好听!”
  “是呀,头儿,击鼓都击出花来啦,看得眼花缭乱的。得唻,免费歌舞,不看白不看。”这位说着,双手一摊退到一旁,事不关己且落得个清闲。
  然而,鼓点、鼓声却瞬间发生了变化,鼓声不再是如泣如诉的鸣冤诉说,更像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战鼓声。鼓点时而高亢激越,倾泻着击鼓人长久积压的无奈、愤懑;时而又如清泉落涧,透着股不惜玉碎的决绝。急促而富有韵律的鼓声,穿透汴京城炊烟燎绕的上空,压住了街道两侧歌楼的脆管繁弦。
  鼓声就是命令,就像战场上的击鼓而进。
  开封府不乏能员干吏,不一时已然各就各位,外面的声音刚停,府衙内已传出“升堂喽”的唱班声,喊堂声、杖地声,一声接一声地传到院内,传到街面。
  几个差役上前围住女子,“知府升堂啦,你可不能走!你走了,俺们就是失职,鼓响了,你这顿打怕是挨上啦!”
  女子淡然一笑,理了理微乱的鬓角,说道:“走?你们就是八抬大轿抬着,我也不走!戏台子都拉开帷幕了,我这正主儿岂能不登台?这就对了,雷厉风行嘛,看样子开封府总算有了点儿新气象。我今天来,就是选对了日子!”
  击鼓的女子被带进开封府,跟进来的还有二十多个看热闹的,被允许站在院子里听审。趁着审理前的这会儿功夫,有的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开封府,更多的是低声问询着,这得有多大的冤屈呀,敢敲登闻鼓?
  “乖乖,打板子的事,这辈子光听没见过,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扛得住吗?”
  “啧啧,不惜揍个皮开肉绽来敲登闻鼓,这个案子一定挺棘手!”
  大门外还有不少的人,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捶的闲侃,不等到里面出了结果,这些人是轻易不会散去的。台阶下的街面上,一伙人把这儿当成了茶馆,一个说:“嘿,这个女子俺见过,人又漂亮胆又肥,俺敢打赌,她能大大方方的进去,就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开封府就像人家自己家开的买卖一样。信不信,谁赌?”
  又一个咧着嘴说:“瞎显摆啥呀,熟得好像是你姐姐似的,你不也就在这儿见过人家一个背影嘛。嘻,这赌没人跟你打,明摆着嘛是你赢。敲鼓怎么啦?俺也敢说,人家一根汗毛也掉不了!漂亮女人嘛,人见人爱,知府大人定然更懂得怜香惜玉喽!”
  一个唤作赵黑皮的无赖眼尖,瞥见台阶上的贺班头正朝这边张望,赵黑皮右脸颊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小斗鸡眼眨巴眨巴,便上前两步,朝着中间站着的一个汉子叫道:“嗨,谢老竿,你不是成天牛哄哄吗,说自个儿是开封府几进几出,进开封府如履平地,脚面水——平趟!俺可是亲眼瞅见,你每次都像狗一样的,被人轰过来撵过去的,那算个毬本事!你要真是条汉子,甭光在这儿瞎咋呼,学那娘子,上去擂两捶子,爷们儿就服你!鼓一响,哥儿几个今晚请你去矾楼撮一顿!”
  余众跟着起哄:“敢不敢?扭扭捏捏的连个娘们儿都不如,有种儿没种儿?”
  “嗨,谢老竿,是站着撒尿的主儿不?你要认怂,就在台阶上爬两圈,再学两声驴叫。”
  谢老竿是个黑瘦汉子,光着板脊梁,胸前稀稀拉拉的黑毛扎煞着,满脸横肉,肩膀头上刺着两只张牙舞爪的貔貅。
  禁不住众人撺掇,他小眼珠骨碌一转,有了主意,坏笑道:“你们少拿话激俺,这个赌俺和你们打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鼓响了就算,甭管敲几下,好听不好听,如何?”
  “有了响动就得。”
  “这可是你们说的,弄出个响动还不容易?瞧俺的!敲就敲,大不了再进去蹲几天,还有人管饭。闪开闪开!”谢老竿推开众人,三两步抢上台阶,伸手去够鼓槌。
  贺班头上去拦他,“你要干嘛?”
  “干嘛?干你丫的!听响呗,她能敲得,俺就敲得!”谢老竿的话里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对!鼓不就是给人敲的吗?”跟上来的赵黑皮几个人一起起哄。
  贺班头与谢老竿两个是半熟脸,谢老竿去年因为在相国寺市场骚扰妇女,被贺班头带到开封府收拾了一顿。前不久,贺班头在小巷里遇到谢老竿、赵黑皮几个无赖,落了单,吃了点小亏。这会儿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哪儿还容得他人撒野,他跨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给了谢老竿一个响亮的耳光。
  谢老竿皮糙肉厚,力气很大,挨了一巴掌没咋的。贺班头找回点面子正自得意,冷不防被谢老竿劈手揪住胸前衣襟,贺班头本能地向后退想挣脱出来,却被谢老竿往怀里一带,就在这一退一拉之间,贺班头已经失去重心。
  谢老竿一招得手,左腿顺势跨前一步,右腿已伸到贺班头腿后,借力使力,右手随着身体动作向前用力一推。
  这一招俗称叫“脚别子”,主要是两种腿上功夫,一种是用自己的腿别住对方的腿,就像谢老竿刚用过的那样。一种是更隐蔽更迅捷的招数,用自己的脚尖勾对方的脚后跟,动作小不容易被对方察觉。“脚别子”招数虽土,却简单实用,要的是运用自如、一气呵成,动作稍不连贯,便有可能被对手反制。
  谢老竿得空就练,用得极熟。就凭这一招,他就在城南地痞无赖圈子里占了一席之地,时常自吹自擂,说自家这两下子是无师自通,程咬金三板斧,管用好使,立竿见影。
  贺班头站立不住,蹬蹬蹬连退几步,身子向后倾去,站在旁边的赵黑皮早有准备,趁机使了个阴招,一肘撞向贺班头肋骨。贺班头闷哼一声,身子斜飞出去。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跟着是“咚咚”、“噗”、“轰隆”一连串声响,贺班头后脑勺重重地撞到鼓面上!“嘭嘭”两声鼓响,力道之大竟将坚韧的牛皮鼓面撞破一个大窟窿,半个脑袋陷进鼓里,鼓架子也瞬间散了架,人和鼓一起轰然倒地,一片狼藉。
  这回的响动闹大了,引得这群无赖齐声喝采和怪叫。
  开封府大门外的叫好声和起哄声,惊动了刚刚登上大堂的新任知府,他眉头一皱,恼怒地问:“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早有一个叫四猴子的差役跑进来报告,他来不及跪下,失声嚷着:“大、大人!不好啦,有人将登闻鼓打破了!”
  “啊?”知府闻听,脸立刻沉了下来,登闻鼓是朝廷的脸面,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到开封府来寻衅滋事?又一想,难道真是冲着我来的?我刚入主开封府,就有人来砸开封府的门面,是受谁人指使给我来个下马威?巧合?蓄谋?嘿嘿,那你算是找对地方了,既然鼓响了,我就要管。他可不是怕事的人。
  有人挑头,有人就敢跟着闹事,知府扫了一眼下面站着的女子,心想两件事若是有关联,这个女子定然就是罪魁祸首。
  当谢老竿和赵黑皮二人被带上开封府大堂时,知府早已听差役讲了情况,他冷冷地看了看两拨敲鼓的人,吩咐道:“先将此女带到一旁,稍后再行问话。”
  
  
  四新官上任
  差役立即将谢老竿和赵黑皮按在堂下跪倒。谢老竿狡诈得很,知道先受审没好果子吃,他嚷道:“凭啥先审俺?俺懂得有个先来后到,她先敲的鼓,俺是有样学样,她主俺从,要审先审她!同罪同罚,俺要与她同等受罚,大人总不能因为她是漂亮女人,就留在后面轻判她吧?”
  谢老竿的话里带着轻佻的意味,说完,甚至还抬起他那干枯的脑袋,眨巴着狡黠的小眼,挑衅似的看着上面端坐着的人。迎着他的是两道如炬的目光,散发出逼人的气焰,不看则可,吓得他赶紧低下头去。
  他在女人二字前面故意加上“漂亮”两个字,敲打知府判案时别轻重不同、有偏有向。他想得挺好,对一个女子,知府肯定不会下狠手,多半是轻判;就算公事公办,按律挨了板子,女人能扛下,自己皮糙肉厚的,挨顿揍也就是挠挠痒痒。
  知府冷笑一声道:“本府判案,只论是非,不论男女!不会因为你是男的就重判,也不会因为她是女的就轻判,你们击鼓的性质不同。女子来开封府申诉,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本府还要听她详细诉来,倘使她是无理取闹,必然严惩。你二人则是光天化日之下故意聚众闹事,是现行,就要速审速判,如今案情清清楚楚,开封百姓看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招来!”
  不用怎么审,案情一目了然,谢老竿拍着胸脯说就是他干的,他今天铁了心要试试新知府的斤两,好叫自己在南城的名头更响。
  知府看着嚣张的谢老竿,冷笑一声,当即判决:“按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之罪,将二人各责二十脊杖!”
  谢老竿听了判决,大声嚷嚷道:“说俺是寻衅滋事,凭啥?那个女子是为她的女友鸣不平,俺是为她鸣不平,开封府百般刁难她,俺看着来气!都是鸣不平,凭啥说俺是寻衅滋事?俺根本没打算击鼓,只想上去与差官们理论理论,大人要较真,根子就是你开封府办了冤假错案!”他挣扎着要站起身来,被两旁差役死死按在地上。
  看到谢老竿不服不忿,知府冷笑道:“随你怎样狡辩,今天这顿打你逃不过去!今天不但要责打你这厮,还要让你赔偿所造成的全部损失,不单是让你肉疼,还要让你心疼,管教你这辈子忘不了!”
  “俺没钱,你待怎的?俺的钱都吃了喝了!”谢老竿梗着脖子不服不氛。
  知府捻髯微笑,“没钱好办,判你入监三个月,在里头给你找点营生干,什么时候挣够了再放你出去!”
  谢老竿今天要捋虎鬚,索性豁出去了,嚷道:“敲鼓的没事,看热闹的倒受罚?俺连鼓边都没挨着,凭啥赖俺弄坏了鼓?开封府穷疯了,就算赖在俺头上,一张破鼓值得几个钱?”
  知府叱道:“破鼓?你好大胆!此乃国家法度、朝廷脸面!你聚众闹事在前,扰乱治安在后,现下又多了目无尊长、搅闹公堂之罪!不打你打谁,再加十杖,给我狠狠地打!”
  差役和无赖是天生的死对头,有时候混在一起吃吃喝喝、沆瀣一气,更多时候是明争暗斗、大打出手。此时机会来了,差役手中的杖子拄得脚下的青砖咚咚作响,堂威吼得声如闷雷。还没吃打,一看要动真格的了,谢老竿和赵黑皮就被吓了个半死。
  听到判了杖刑,堂下围观的人都往前凑,瞪大眼睛盯着差役手里的刑杖,一些人猜测着,这是什么木头做的?行刑是个什么样子?
  开封府使用的这种杖叫汴州杖,沿用大唐的规制。制作杖子有统一的标准,杖长三尺二寸五分,分为杖头和杖尾两个部分。杖头部分占去三分之二,是用来打人的,杖头竖着剖开,一半削成平面,一半是椭圆形,宽一寸二分,厚七分。用椭圆这面行刑,叫做杖刑;用平板这面行刑,叫做打板子。杖尾为圆柱形,长一尺,直径七分,为行刑者握杖之用。在杖尾上,火印着“汴州杖印”四个字。
  这杖看用在谁手里,看用在谁身上,今天都用对了地方。贺班头一边揉着腰,一边小声嘱咐着弟兄们,“给我铆足了劲儿打,尤其是那个谢老竿,只要不死就行!”
  开封府的衙役历来就看不上谢老竿这样的无赖,又有了头儿的吩咐,下手颇狠。手中的汴州杖舞得虎虎生风,这一通脊杖打出花来了,一杖下去,只听得噼噼啪啪,哎哎呀呀,这板上去,那杖下来,杖影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在耳里如临书场。打得谢老竿和赵黑皮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杀猪一般的嚎叫,直喊着亲爹饶命。
  谢老竿挨打之际,知府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女子,他一直在观察着女子的神情动静。
  院里院外围观的人,有的受过他们欺负的,连呼痛快打得过瘾。互相交头接耳说,新任知府上任半天,登闻鼓就响了两次,还给敲烂了,看来不树威真不行了,那些无赖再不整治,商家铺户谁惹得起?更甭说咱们这样小门小户的了。
  正说着,几个差役架着哎哟哎哟不断叫唤的谢老竿和赵黑皮出了大门,连推带踹将这两个无赖扔下台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连声喊着解恨解恨,有人还趁势往这两人身上跺了两脚。
  看着脚下的这两个泼皮无赖,有些人在想,打得实在,该打!更多的人则为先进去的那个女子捏了把汗,人们关注的焦点是,她的冤情能不能够得到伸张?她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开封府,还是横着被抬出来?
  打完了谢老竿和赵黑皮,差役们立即把大堂收拾干净,大堂重归肃静。知府端坐在上面,锐利的目光观察着堂下跪着的女子,大声问道:“民女抬起头来,姓甚名谁,因何击鼓,所诉何事?如实讲来!”
  在民女抬头的一瞬间,知府看得分明:女子的衣着尽管样式素朴,但是质地精良,自己的家人是穿不起这样材质的衣服的。女子素面朝天,脸上只画着淡淡的妆容,她抬头时不经意地眼睑扫视两边,但眉宇间风姿顾盼。这个细微动作已被知府尽收眼里,心里立刻得出结论,这个女子不简单!
  目睹了方才那个杖刑场面,女子既不惊慌也不怯懦,一字一句地说:“民女名叫安安,是西城积翠楼的一个歌女。我的一个好友,也是积翠楼的歌女,名叫心娘,去年景祐科举后不久,她突然失踪了,我去开封府报了案,但心娘那个所谓的丈夫已先于我报了案。没过两天,在金明池里打捞上一具女尸,官府让我去认尸,我看不像心娘。但是那个所谓的丈夫一口咬定就是心娘,开封府就据此认定心娘是自寻短见投河自尽,草草结了案。民女不服,民女认为心娘不可能自尽,一定是被那个阴险歹毒的丈夫拐卖或杀害了。”
  “且住!”知府一边观察着堂上堂下,一边制止安安说下去。见到这个女子在公堂之上一点儿都不害怕,她是平日里蛮横惯了,还是理直气壮?他也拿不准,决定先吓唬吓唬她。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很威严,比大声的喝斥更让人生畏。
  他说:“民女你可知晓?登闻鼓可不是任谁都可以随便敲打的,若不是有重大冤情,擅自击鼓便属犯下违法行为,刚才那两个挨打的就是榜样。听你刚才所诉,与开封府的结案理由并不冲突,这件案子事实清楚、简单明了,你不能因为案件结果不合你意,你便击鼓鸣冤,这样做便是犯了法了。如果没有新的证据,仅凭你说的这些,你是要承担后果的!”
  安安神色不变,声音依旧沉稳:“是,大人您听我往下说,您看民女的怀疑是否在理,能否算作新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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