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作品名称: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风 作者:韩世平 发布时间:2026-05-23 07:48:03 字数:10690
当任二毛向胡胖说出自己要提前几天回去帮忙时,胡胖有些为难的说这段时间正是酒店宴请旺季,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推迟到当天或者前一天回去。任二毛也有些为难,说你也知道这农村过喜事要准备的东西多,家人自己都要提前好几天就要开始准备各种东西,自己不提前回去帮忙会被骂死的。胡胖想了一下说这样吧,咱们厨房炒菜师傅张杨也有事要请假回去,我答应让他十九回去,他有一辆摩托车准备骑着摩托车回去,他回老家要路过石桥镇,你俩上班上到腊月十九,我和他商量一下让他骑着摩托车载着你到石桥镇时往你家送一下你,这样你也能省下班车费。任二毛想了一下说可以,胡胖便去找张扬商量去了。
吃晚饭时曹国伟和另一个配菜师傅马乐一起嘀咕着啥,俩人几下扒拉完碗里的饭,冲着任二毛挤了几下眼睛示意他出来。他端着还未吃完的饭碗跟着来到门口,两人问他:“你听说了吗?”他说:“听说啥?”他俩抢着扒在任二毛两边耳朵上说着,他俩左右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大概意思是今晚有个什么晚会,据说有明星到场,他俩想跟任二毛借点钱去看晚会。任二毛心里纳闷看晚会坐保安室看电视不就得了吗,干嘛还要花钱买票出去看。他说:“我的钱全被那天来找我的那个老乡借走了。”两人顿时有些泄气。等他们回到宿舍时曹国伟和马乐已经洗漱完毕换上新衣服打算出门,回来的人看到他俩留下两脸盆洗漱后的污水催促他俩倒掉污水再走,他俩嘴上答应着,脚下却抹了油似的溜出宿舍。宿舍里几人正想发火,胡胖从门口进来,他进门就对任二毛说:“张扬那里我说好了,到时你俩相跟上回去。”任二毛答应一声,胡胖刚转身准备出去,瞧见地上两盆污水,对着宿舍里的人说:“今天谁值日?这污水干嘛不倒掉?”值日的厨师刚准备解释,胡胖说:“现在就赶紧倒掉,还等什么?”那厨师立马端盆,胡胖也弯腰端起另一盆往外走,嘴里说着:“下次再让我看到屋里留有污水没倒就罚拖三天厨房地板。”说完已来到外面阳台,一抬手一盆污水泼下二楼,一转身还没回到门口,听到下面有人大吼:“哪个不长眼的倒水不看一下,泼了我一身。”接着听到侧面楼梯“噔噔噔”一阵急响,曹国伟和马乐一脸愤怒的出现在门口,湿漉漉的头发上还在滴着水,曹国伟刚梳的油光锃亮的发型也没了型,软塌塌的贴在脑门上。嘴上叨着的一根刚点着的纸烟被打折,竟没断开,半截在嘴里衔着,另半截像被打折了的胳膊那样吊着,居然还有一点点火星,冒着一缕细微的青烟。他刚想破口大骂的,看见胡胖手里的盆还没放下,到嘴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用手抹了一下顺着眼皮流下来的污水,那垂掉着的半截纸烟也终于撑不住断开来掉了下去,地上还有一滩水,烟头掉下去“呲”的一声灭了。剩下半截还在他嘴上叨着,胡胖有些不好意思盯着那半截烟看了一眼说了句:“以后少抽点烟,烟抽多了心都会被熏黑的。”说完后出门走了,他刚出去,屋内的人对着曹国伟哄堂大笑。马乐拿起自己的床架子上挂着的毛巾递给曹国伟,曹国伟擦了擦头发上和脸上的污水,突然像发现了什么,拿着毛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仔细瞧了瞧毛巾后,黑着脸冲马乐喊道:“你怎么给我擦脚毛巾让我擦脸。”马乐说:“我擦脸和擦脚用同一块毛巾,人的脚比脸都干净呢。”曹国伟说:“干净个屁,你闻闻你毛巾臭死了。”马乐接过去闻了一下,皱了皱眉“不应该啊,我脚不臭啊,再说了这毛巾我每天洗脸时都用香皂洗呢,怎么会这么臭?”曹国伟恨恨的说:“你擦脚毛巾宿舍里的人谁逮着谁擦脚,你以为就你一人擦脚呢?”马乐问:“你们谁用我毛巾擦脚了?”众人大笑不语。马乐气呼呼的说:“我说我的毛巾最近一天不洗就有一股怪味,原来是你们这群坏种子也用来擦脚了。”众人说:“常看见你用那块毛巾擦脚,我们以为那是你擦脚布,我们有时图方便就顺手拿来擦一下。”马乐更气了:“我还用它洗脸呢,你们怎么能擦脚呢!”众人说:“你自己不也用来擦脚吗?”马乐说:“我擦的是我自己的脚。”众人也跟着说:“我们也是擦自己的脚啊。”说完笑的更大声了。他俩气呼呼换下浇湿的衣服出去洗了个澡,回来又快到睡觉时间,他俩出去看晚会的心情也被那两盆污水浇灭了。
到了腊月十九这天,任二毛和张扬吃过早饭收拾好东西看着到了正午时分便骑摩托车出发。这会儿气温开始上升,最主要的是张扬的摩托车是前段时间在一家修理部买的二手黑户旧摩托车,他自己也没驾驶证,估摸着这会正是交警中午下班吃午饭时间,两人骑着摩托快速出了城。两人出城不久还庆幸没遇到交警,高兴的张杨不由的拧了几把油门,摩托车轰鸣着在土路上飞驰。走了离城十来里路摩托开始颠簸起来,手把也开始抖动起来,张扬放松油门努力用双手控制住,可还是越抖越厉害,无奈只得停下查看,发现是后轮没气了。张杨喃喃自语:“这轮胎我刚换两个月,我早上还检查过好好的,怎么这会就没气了呢?”仔细检查一下原来是轮胎被扎进去一颗钉子。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没有修补轮胎的,张杨没办法只好准备推着摩托车回城去补胎,好在离城不是特别远。任二毛决定不跟着回城里去了。他想看看能不能在路上等个顺风车,冬天日子短,现在离城十多里路,推着摩托车回城换好轮胎估计天都快黑了,摩托车灯是坏的,只能等明天再回家。明天再等中午出发,那回去也是傍晚时分了,他二爸岂不是要骂死他。他打算在路边等一会看看有没有顺风车。张杨帮他卸下他的行李又绑好自己的行李,挥手和他告别后,灰头士脸的推着摩托车走了。任二毛等了好长时间终于拦住一辆过路拖拉机,拖拉机司机问他要去哪里,任二毛告诉司机自己要去石桥镇,司机说自己不去石桥镇,只能把他捎在双界村,司机看他表情猜想他应该是不知道双界村在哪,就说双界村离石桥镇大概有二十多里路吧,任二毛一听忙说可以,你就把我捎在双界村那里就行。司机待他上车后开动拖拉机又上路了,任二毛看着路两边参差不齐一直后退的树木,心想不管咋说离家是越来越近了。到了双界村自己行李不多,只有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品,另外买了城里的一些特产带回去给父母尝的,都装在一个大布包里,到时候自己扛肩上走着回去。
土路坑洼不平拖拉机走的不太快,路上没什么车也没看到行人,只有路过村子偶尔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路边聊着天。看到有路过拖拉机,他们会停止聊天,从地拉机出现一直注视着直到拖拉机消失才收回目光。冬天的太阳西斜很快,天边慢慢聚起云层遮住太阳,透过云层只看到太阳变成一个惨白的圆盘。拖拉机在一个路口停下,司机跳下来指了指路口说:“这条路就是去石桥镇的路。”又抬头看了看天说:“这天也快黑了,看这天架势怕是要下雪,我家里有些草料要赶着回去收拾,不然我就往过去送一下你。”任二毛忙感谢后说:“这也不是特别远,我走着回去就是了。”司机问他:“你是石桥镇哪个村的?”他说:“海鱼村。”司机说:“去海鱼村的话可以穿过沙梁走,那里近一些,就是沙梁里没有人家,怕你不熟悉迷路。穿过沙漠后就会有人家,到那时你再问一下去海鱼村的路。走大路到石桥镇再到海鱼村绕得远一些,照大路走远一些但不会迷路。”说完回到拖拉机驾驶位上,又抬头看看开始渐渐变暗的四周,对任二毛说:“要不你跟我去我家,明天再坐班车回去,有一趟去外县班车路过我们村,再经过石桥镇才到外县。”想着不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雪,如果下雪班车万一不走岂不是要在人家多住几天。任二毛谢过司机好意后和他挥手告别,看着司机开着拖拉机离开后他扛起自己大布包向着司机所指的路走去。
走过路口不远处边上有一家小卖部,就走过去堆开门进去准备问一下穿沙梁去海鱼村的近路怎么走。屋里没有开灯,他刚从外面进来还没适应觉得有些暗,通过电视机散发出来的光能看到有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看着电视,大概是听到有人进来扭头瞄了一眼问道:“要点啥东西?”问完又转向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一个打斗场面,看样子正是到了精彩时刻老头都顾不得招待客人。一些微弱的光亮透过窗户映射进来,离窗户近点的商品还能看清,再远一点的东西只能隐隐看到大概轮廓,他本来是想问路的,看到老头看电视入迷的,他连问两声老头都没回头,也许老头耳朵背了没听见。他也没好意思再打扰老人家,他转身刚要离开,听见“啪”的一声轻响眼前顿时一亮,原来是老头拉亮了灯,他刚要开口问路,老头又被电视吸引过去,他又问了两声老头没反应,他只好再次转身离开小卖部。走出小卖部他发现外面倒更暗了,时间仿佛从他进入小卖部时的黄昏快进到了他出来时的夜晚,他当然知道时间不会快进,只是这从傍晚转换到夜晚的速度太快,就这么点时间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当然是云层更厚遮住了最后的光亮,还有就是他在屋里时刚刚适应了里面开灯时的亮堂,出来又一下没适应外面这么快变暗。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走大路到石桥镇二十多里路再加上石桥镇到家里的路,按那个司机说法从这里到石桥镇再到村里是一个月牙形,如果走大路到家估计都半夜了,穿沙梁走能少走不少路呢。可沙梁里没有一户人家万一迷路了咋办?他有些犹豫,这时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抬头一看,有些碎小雪花开始飘飘零零落下来。他看着越来越暗的四周和开始飘落的雪花,再看看周围也没有一个人,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呼刮着,这时他一咬牙不再迟疑,迈开步子走进沙梁。
他步行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任何人和村庄,沙梁里的沙丘平缓而连绵,沙丘上长着一些沙漠植物,偶而也能看到成片的沙棘林,沙棘林浓密又长着刺,他不敢从林中穿过只好绕着走。这里的沙丘虽然高度不高相对平坦,但在强劲的西北风吹拂下,每个沙丘面向东南方向一面相对陡斜,那是沙粒被西北风吹过来的形成的斜坡,这样的斜坡堆积起松软的流沙,爬这样的斜坡就像踩在棉花上让人使不上劲,沙子松软一脚踩上去就会陷到脚踝处,每向上爬一步都会随着流沙向后溜半步,好不容易爬到沙梁顶,人也累的气喘吁吁,脱下鞋子能倒出半鞋子沙子。他知道这样翻沙梁太累,就绕过沙丘头顺着沙湾湾走,这样不用一直爬沙梁,没那么累也不用一直脱鞋倒沙子,就是这样绕来绕去很容易迷路,尤其是在这辨不清方向的夜里。如果有星星的话还能根据上学时学过的北斗七星的位置来分辨一下方向,可今天不但没有北斗七星,连他从小在沙漠长大学到的看沙丘形状判断西北和东南方向的土办法也不管用了。沙丘慢慢开始被白雪所覆盖,沙漠里寂静无声,四周没有一丝动静,只有他走路时脚下的沙子和雪摩擦时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还有那一阵阵寒风吹过一些植物枝条时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在这些寂静的暗夜里让人毛骨悚然。雪越来越大,漫天雪花在空中飞舞着,层层叠叠的沙丘还有沙丘上长着的各种植物在他面前一点点慢慢变成白色世界。他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赶路,从小在沙漠里长大的孩子,他知道这沙漠里的沙丘看上去都差不多,平时不下雪很多人都分不清方向,更不要说在这雪夜里更容易迷路。他爬上一座高一点的沙丘向四处张望,四周黑乎乎的啥都看不见,只有跟前借着白茫茫的微弱反光能看到一团团黑影,那是沙漠上那些顽强的植被没有被雪湮灭,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让人心里发悚的像黑洞口一样的黑影。凭借着对沙漠的了解,他借着这微弱的雪光努力辨别着沙梁的走向来判断方向。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落在头上的雪有一些融化成水开始顺着额头和两鬓的发梢流下来,可能是心里急躁吧,他反而觉得身上发热,手心也开始出汗。他刚开始赶路就有些口渴,当时只顾赶路也没想着在小卖部要一碗热水,这会身上开始出汗才察觉到又渴又热,猛的想起这不是下雪了吗,吃几口雪不就降温解渴都解决了吗?他俯下身子用双手轻轻撩起最上面那层雪,地上雪薄他小心用双手慢慢揽在一起,捧起来吃了几口果然又凉又止渴,就是雪太薄连沙子也揽起来,和雪混在一起的沙子吃到嘴里难受,吐唾沫吐了好久沙子还没吐干净。手心不要说出汗了连着吃了几捧后冻的手都开始发麻了,雪地的微弱反光使得今晚的夜空比平时的夜晚显得稍微亮堂一些,白茫茫的雪地看起来好像所有地方都差不多,仔细看还是有一些区别,你看那白花花一大片一大片的是平坦的沙子,有些高瘦的黑影就是一些杨树,榆树,一簇一簇高一些的是沙柳,低一点的就是一些柠条啊花棒沙蒿之类防沙固沙植物。这些树木和植被顶部也落满了雪花,但树杆和茎部根部因为没有雪花在雪地里就分外显眼。显现成一棵棵一团团一簇簇的黑影,就像一个个随时会冲出野兽的黑森森的洞口。
他心里有些害怕,想起小红老汉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小红老汉说他年轻时有一次去城山县城回来时有些晚了,路过一片坟地时看见前面有一缕鬼火漂浮闪烁着。那时人年轻天不怕地不怕,想着这鬼火是什么玩意,就追着鬼火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结果他走快了那鬼火也快了,他走慢了那鬼火也慢下来,总是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跳动闪烁着,他听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过鬼火会躲人,它会根据你鞋印方向判断你走路的方向,说想要追上鬼火就要倒穿着鞋,这样鬼火就分不清你走哪个方向了。他就脱下鞋子倒着穿可是鞋子倒着穿也穿不上啊,那时穿的都是布鞋,他就把鞋后跟踩倒,用脚趾头夹着慢慢挪动,鬼火果然不跑了,等他慢慢靠近后小心脱下外套猛的罩住按在地上,等了一下看没有动静就小心翼翼揭开一看发现竟然是一把破旧笤帚。当时众人还笑着说估计是那鬼火早跑了,地上正好有把破笤帚被你给盖住了吧?小红老汉说那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当时揭开时就看到一把破笤帚。想起这些他隐隐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有些害怕,人就是这样,你心里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想着什么。他现在有些后悔,后悔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偏走在这渺无人烟的沙漠,也后悔还不如跟着那司机去他家住下,更后悔干嘛不跟着张扬一起回城里,在城里就方便多了。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只是在心里祈祷尽快到家。走了这么久他有些累,按走的路程和时间推算的话现在差不多也该走出那片沙漠了吧?就算偏离方向也应该能见到其他村子,可到现在他不要说见到村子,连鬼都没遇到,他心中对鬼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恐惧所替代。他心里想就算遇到鬼,也不见得都是害人的吧?再说了遇到鬼好歹也能问一下路,看看自己到底走对了吗。可现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迷路了,如果迷路又返回去的话走到天明岂不是又回到城里?就怕一直在原地转圈,那样走的累死也走不出去。可不走也没有其他办法,在这冰天雪地的沙漠里也没有休息的地方,如果不下雪他或许可以找一个避风沙湾湾弄一些干柴枯草生一堆火坐等天亮,现在黑灯瞎火的他又从哪里弄干柴枯草?更何况现在植物都被淋湿了生不了火,难道他要在雪地里睡一晚?想想不行,不要说在雪地里睡一晚上,只要不生火就现在这大冬天,他在这天寒地冻的沙漠里坐一晚上他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他不敢想,只能依着自己对沙漠的了解做出判断并继续前进,此时他心里竟有一瞬间觉得就算现在出现鬼他也不一定害怕,他多希望出现一户人家,哪怕出现一只小动物也行,难道还有比寂静、黑暗和未知更可怕的东西吗?有时候对于前方未知不确定的恐惧比对鬼神的恐惧更可怕。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怎么感觉前面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越走到跟前感觉那黑压压的东西像一座大山压过来一样。他知道这沙漠里没有大山也没有这么高大的沙丘,再说了沙丘被雪覆盖,都是一片白茫茫,不是这样黑压压的,也应该不是湖泊之类的,在这干旱的沙漠里也不应该有湖泊啊。就算有水塘现在也冻上冰了,这会被雪覆盖也应该是白茫茫一片,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越靠近那黑压压像山峰的东西他越觉得压抑,好像一只硕大巨兽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他一边靠近观察一边努力判断,突然听到一阵狗吠声,他吓了一跳本能的四处张望着,只听见狗吠声却没见到有狗扑过来。他还是紧张的四处寻找看看有没有啥防身的东西,隐约看到跟前有棵小树,他扔下布包急奔小树跟前,用双手握住小树用力一掰,只听“咔嚓”一声手腕粗的小树应声而断,他唰唰几下扯掉上面的小树枝,又把树梢那边放在地上用脚使劲一踩又是“咔嚓”一声,手中只剩下两米左右长的树杆,他双手攥着树干死死盯着狗吠的方向,做好准备防备狗扑过来。听见这边有动静狗叫的更厉害了,他听了一会只听见狗来回奔跑扑腾着狂吠却没跑过来,估计是被铁链拴住了。他松了一口气,才想到既然狗被栓住那附近一定是有人家居住的地方,那一大片黑压压的应该是一片树林。在沙漠地带生活的人们,习惯在房前屋后大量栽上树,居住的人家越多,跟前树林面积越大,所以在这沙漠里能看到一大片树林的地方,大概率是附近有人居住。狗叫了这么久了也不见有人出来,估计是主家已经睡着了,听见狗叫主家一般是先听听动静,如果狗叫一会不叫了,人家也不会因为狗叫几声就大冷天深更半夜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不睡觉跑出查看。如果狗一直叫不停,主家会担心有人偷羊就会起来察看的。他站在原地没动,努力判断这是什么地方,如果方向没错的话,这里有人家居住那按照他的判断这里应该是石桥镇和海鱼村中间的某个村子。现在黑灯瞎火的他也不好判断到底是哪个村子,既然狗被拴住了,他也松了一口气,捡起刚刚掰树干时扔下的行李,一手拿着那根树干,朝着狗叫的方向慢慢走去,看看住人的房子在哪里,虽然狗被栓住了,他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怕万一狗挣脱扑过来,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根棍。这里的树稀稀疏疏,树与树之间的空地方落满了雪花,但树影有些遮光,看东西明显没有空旷没树的空地上看得那么清楚,影影绰绰中他好像看到了房子的轮廓,便朝着房子的方向走去。听狗叫的方位离房子大概有几十米远,应该是在羊圈门口栓着用来防偷羊贼来偷羊的。大概是听到狗咬的厉害,他刚走到房子跟前,房子里突然亮了灯,猛然看到从窗户投射出来的灯光,他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他明明只是在沙漠里走了几个小时,在看到那窗户上投射出来的昏黄灯光却好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那样,有点委屈又有些激动涌上心头。
刚到院门口跟前,可能是听到他脚步踩雪发出的“嘎吱”声,就听到屋里一阵开门声,这时他已经走到大门口,所谓大门口也就是用一些杨柳小椽子钉成的一个简易木门,平时拦挡猪羊牲畜不让跑进院子里,围墙也是用杨柳树枝轧成的。看到有人开门他赶紧把手里用来防身的木棍立在栅栏外面,要不然黑灯瞎火的手里提着一根木棍,人家还以为是来打劫的呢。他提着行李走进院子,一个老头掀开门帘向外张望,看到院子里有人老头大声问:“谁啊?”他赶紧说:“我是海鱼村的,路过这里迷路了。”“你海鱼村的?”听到他说是海鱼村的,老头走出来门来问:“三更半夜的有事?”他忙说:“我从城里回海鱼村,结果迷路了。”老头“哦”了一声说:“那你先回屋里来。”看到任二毛从外面进来,老头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掀起门帘说:“先进屋,外面冷。”任二毛本来只想问一下路不想进屋的,注意到老人上身披着一件棉袄腿上穿着线裤,这大冬天的站外面问路再给老人冻着凉了,他赶紧拍了拍肩膀上的和前面衣襟上落着的雪花,又跺了跺粘在鞋子上的雪和沙子,随着老人进屋。
老人住的屋子不大,进门右手边靠墙立着一个竖柜,竖柜没门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摆放着的盆盆碗碗各种灶具,竖柜过去是灶台,黑墨色的灶台面被擦试的锃光瓦亮,紧挨着灶台里面是一盘大炕,炕上挨着灶头这边铺着两床铺盖,炕另一边靠墙并排放着两只大木箱,木箱应该是放衣服的,木箱上边摞着几床铺盖,估计是平时家里来亲戚时用来盖的。一位老婆婆已经穿好衣服从炕上下来,左手边挨着炕栏的地上放着一张方桌和两张木椅子应该是两位老人平时吃饭的地方、再过来靠墙摆着一个洗脸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个脸盆,洗脸架子后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屋子里收拾的干净朴素,东西也摆放的整齐有序,一看就是栓整人家。这时老婆婆已经走到洗脸架子旁从洗脸架子上取下毛巾递给他:“快擦干你头发上的雪水,不要着凉。”他接过毛巾擦试着头发,老婆婆从炕上拿起笤帚帮他请扫着他身上未拍打干净的落雪,老头提起方桌上的暖壶给他倒了一碗老茶。看他擦干头发招呼他坐在椅子上,把碗递过来说:“大冷天的先喝上点茶暖和一些。”他也没客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点烫口,就顺着碗边轻轻一边吹凉一边慢慢吸留着。老头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吸了一口,问他:“你刚才说你从哪来?”任二毛说:“我从城里回来。”老头一脸不可置信的问:“城里离这里一百多里地呢,你一个娃娃从城里步走回来的?”他就把回来时的情况给老头说了一遍,老头说:“那你还没吃饭吧。”他不好意思的说:“我不饿。”老头对老婆婆说:“这娃娃没吃饭,你给找点吃的去。”老婆婆转身出去,就在他和老头说话期间老婆婆从隔壁房子端了一些吃的东西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方桌上。老头说:“你一天没吃饭一定饿坏了。”说着端起一碗炒米用勺子给他扒拉进茶碗里一些,又替他添满茶水,指了指一个罐头瓶子说:“这里面是酥油,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不爱吃,吃的惯就用勺子挖上些泡上茶和炒米,拌在一起吃着香。”任二毛嘴里已经喝了一口,听到这里忙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老头又指了指一个碟子里的麻花说:“这是自己炸的细麻花,你多吃点,现在半夜三更的放火做饭不方便,你就凑合的吃喝上点。”任二毛正用勺子挖出酥油放进茶碗和炒米调起来,见老头这样说忙回应:“有这就行了,大半夜的麻烦你们了。”老头说:“不要说咱们都是门跟前人,就是过路的外人遇到了吃点饭、喝点茶都不叫事,这有什么麻烦的。”老婆婆也插话说:“咱受苦人家没有啥好吃的,不管咋的歪汤好水吃喝上点填填肚子,常听人说好出门不如歹在家,出门人可难了。”任二毛说:“这个酥油老茶泡炒米可美了,我也是咱们这里人嘛,咱们北草地人吃这个能吃惯,挺好的。”又问这里是什么村子,去海鱼村怎么走,老头说我们村叫沙柳滩村,你走海鱼村有点偏了方向才走到了我们这里。又仔细给他讲了回海鱼村的路线,沙柳滩村任二毛听说过没来过,只知道大概在海鱼村的什么方位。老头又问任二毛是谁家娃娃,父亲叫什么?任二毛说出父亲名字,老头说知道了么,都是门跟前人,没和你父亲打过交道但知道这么个人了么。说话间任二毛吃完碗炒米又吃了一些麻花,对老头说:“太麻烦你们了,我吃饱喝好了也该走了。”老头说:“这大半夜的冰倒雪滑的连路也看不清你怎么走?就在住一晚上明天再走。”说着老婆婆已经从木箱上面抱下来一床铺盖给他铺好,任二毛踌躇了一下,现在走吧确实晚上不好走,万一再迷路咋办,不走吧又有些不好意思,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要在住一晚上。老头大概看出他心里想什么,说道:“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谁也有遇到困难的时候,说不准哪天我路过你们村时遇到困难你在家的话也肯定会帮我一下的,人帮人天下太平。”听老头这样说,他也不在纠结他也不会说别的,只能又一遍说:“麻烦你们了。”老头说:“麻烦啥了?这么大一盘炕,睡四五个人没问题,空着也是空着你能睡多大地方。”任二毛确实走的累了,脱下湿了的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让晾着,然后脱鞋上炕倒头就睡,没几分钟就进入了梦乡。老头看见他鞋子也湿了,就弯腰拿起来走在门外磕掉上面的泥沙,回来后放在灶台下面炉灰上,灶台里的炉火早已熄灭,可下面的炉灰还热着呢,老头仔细放好湿鞋后洗手上炕,看到任二毛已经睡着了,便也拉熄灯睡了。
任二毛迷迷糊糊听到什么声音,猛地惊醒了,坐起来一看两位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被子叠的整整齐齐。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已经亮了,可能是天阴的缘故吧,屋内还有一点黑乎乎的。他听到外面传来扫雪的声音,他赶紧起来下炕穿鞋子,鞋子已经干了,大概是被雪水浸泡过的缘由吧,穿上感觉硬邦邦的不太舒服。他穿上外套推开房门,外面还有些雾蒙蒙的,雪不知夜里什么时间停的,老夫正在外面扫雪呢。从屋门口到大门口再到厕所、羊圈,他们已经扫开一条路,老头看到他出来说:“你没事再睡一会,我们上了年龄睡不着,习惯早起,你们年轻人瞌睡瘾重。再说你昨天又走了那么多路,睡的也晚,不用这么早起来多睡一会。”任二毛说:“我睡醒了,我来帮你扫雪吧。”老头说:“不用、不用,扫开一条能出门的小路就行了,我也是闲不住,就当锻炼身体呢。”一边说一边放好扫帚让他进屋回头吩咐老婆婆让开始做饭,说这娃娃昨天都没吃饭,今天早点吃饭。任二毛一听赶紧推辞说:“雪停了我也该走了,昨天晚上麻烦你们了,大半夜里的吵得你们也睡不好。”老头摆摆手说:“都门跟前人客气啥。”任二毛从衣服里掏出一些钱递给老人说:“实在是麻烦你们了,这点钱留给你们,就当我给你们买点水果啥的。”老头一把夺过钱直接塞进他衣服口袋里“你说啥呢,提钱我就生气了。”他有些尴尬,急忙掏出来又准备递给老头,老头一看他的动作直接按住他的手说:“你在这样我真的生气了,我让你住一宿不是为了钱。”他看老头表情严肃,嘴唇嚅动了几下怕真的惹得老头生气,便默默收起了钱不再推让,告别老头和老婆婆提起行李打算离开。老头见他真的要走,也不再强留,问他能不能找到路,任二毛说:“大概方向我知道了。”老头又仔细给他指了路径,这时老婆婆也从屋里出来了说:“吃了饭再走吧,我都开始生火了,饭一会就好了。”他推辞后告别两位老人家,这时羊圈那里拴着的狗又开始叫了起来,老头大声训斥了几句,狗便“呜呜”低声呜咽钻进窝里去了。
他依着老头指的路行走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昨天晚上的雪还不小呢,路上的雪都没过了他的脚面,路上也没有人走过的踪迹,只有路边的一些杨树和榆树伫立在雪中,那些平时看起来灰塌塌不显眼的杨树和榆树的树皮在雪的映衬下也变的纹理清晰起来,树枝上落满了雪花,一阵风过不时有一些从树枝上被刮掉下来的小雪块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星星点点的小坑。树木间生长着的沙柳柠条枝条上的雪花晶莹剔透,路边的枯草被雪压的匍匐在地上,目光所及之处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突然他一个踉跄差点被什么绊倒,站稳后他心里刚想骂一句,发现绊他的是路边被车轮碾挤后形成的一溜溜土凌子,被大雪盖住没看见。他抬腿走了几步才注意到自己走在一条大道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想看清大道是从哪里通过来的,看到自己走过来时留下那歪歪扭扭的脚印,现在除了自己刚刚走过来留下的脚印再无其他踪迹,他在雪地里留下的那些脚印格外清晰。他刚刚走过来时还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直线,现在看那歪歪斜斜的脚印哪里是直行过来的样子。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忽然他想起了正月在杨树林砍柴时在沙漠里留下的脚印。原来人生真的是有记录的,是什么?是什么在记录着这一切?应该是岁月吧,它以时光为笔、经历为墨、大地为纸,在人们不经意中记录下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他顺着大道走了一会才看清这是到海鱼村的大道。这条黄土铺垫过的路面,每年秋天都会被绵绵秋雨浸湿又被各种车轮碾压后,挤在路边形成一道半尺高的小泥凌子,现在被冻成一道硬邦邦的土墙子,有些地方应该还留着被车轮碾压过的痕迹和车胎上的花纹吧。现在被雪覆盖了看不清,一不小心踢到冻土凌子上碰的脚尖生疼,同时也会被绊一个踉跄,他这时也顾不住脚疼心里有些激动,终于离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