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
作品名称: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风 作者:韩世平 发布时间:2026-05-20 22:05:27 字数:6171
文斌开着三轮车行驶在城山县一条蜿蜒的山路上,这几天他给山上一家刚刚新筹建的养鸡场送砖。他已经送了几天,这条路他也走过好几趟了,他和养鸡场老板商量让他一个三轮车送砖。需要他每天跑两趟,跑两趟有些辛苦,早上要早早起来,到第二趟送完回到砖厂天都黑了,他在砖厂记数量老汉那里凑合吃点饭就赶紧睡觉。他思量着以这样的速度,除去过年时的十来天,他还差不多能干到正月十五到正月二十的样子。三轮车爬行在一处背阴的窄窄的小路上,小路表层的尘土被凛冽的寒风吹走,碾压瓷实的路面被冻裂出一条条裂缝,小路两边都是黄土峁,三轮车穿行其中更像是行走在一条巷道里,三轮车缓慢的向上爬行着,一阵阵寒风卷着从道路两边的山地上搜刮来的尘土呼啸而过,迷得他都睁不开眼。等风尘过去他马上就变成了一个像刚刚从黄土堆里刨出来的土人人,他毫不在意,还在盘算着今天早点送完晚上回去换洗一下衣服,在这黄土高原上生活的人,包括在这黄土路上行走的人,身上、脸上、衣服上如果没有一层黄土反倒有些奇怪。在这里与黄土打交道的人都知道,脸上有土了就擦一擦,头发上有土了那就洗一洗,衣服上有土了那就拍一拍,没有人会把这些事当成事。
爬上坡后他松了一口气,这条大坡是这条路上最长的坡,现在爬上来的这座山也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这山高吃水都困难,所以这里前后十来里路上都没有住户。他停下三轮车站在路边痛痛快快撒了一泡尿,常听人说站的高看的远,他放眼四周,周围一切尽收眼底。他现在不光看得远,尿的也远,他心里笑着说。尿完尿后他不由的一哆嗦,人尿完尿为啥要哆嗦一下子,因为冷吗?好像夏天也哆嗦,他想不明白。边系裤带边抬头看了一下天,还没仔细看突然觉得有些眩晕,他赶紧低下头,这站的高抬头看天竟然有些晕头,他不敢再抬头,点了一根烟开着三轮车开始准备下坡。这黄土高原上的山峁峁就像民歌里唱的“上一道坡坡下一道梁。”这下坡可比上坡轻松多了,可他也不敢放开跑,这山路又窄又长,万一中途刹不住就麻烦大了,他挂着档不时踩一下刹车不让车速太快,快到山脚下他看见前边路上停着一辆卡车一动不动。他走到跟前一看卡车上没有人,车头位置地上淌下一滩油,看样子卡车坏路上了,司机应该是去找人帮忙,他只好停下来等待。一会儿路上过来一个骑摩托车的,摩托车顺着卡车的边勉强能过的去。他等了快一个小时卡车司机还没回来,他有些焦急,再不回来他再跑一趟的计划就泡汤了。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行人,他问了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其他路可以绕行过去,行人指了指车前头那个路口说还有一条路能绕到卡车前头那个路口,他俩站立说话的地方地势高,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路口,可就这不远的距离却偏偏路上停了这么大个的“拦路虎”过不去,他也只能望路兴叹。行人说:“你现在看的这个路口离咱俩站立的地方不远,绕行可不近。绕一圈差不多要十几二十里路哩,山路不好走,小岔路又多,不熟的人容易走岔路,你要边走边打问路。”骑自行车人走后,文斌想了想还是再等一等吧,他知道这黄土高原上的路不同于北草地的路,北草地相对平坦路线较直,只要你方向不要搞错了,朝着你目标方向走大概率离目的地相差不会太远。这黄土高原可就不一定是那样,这里道路大多依山势而建蜿蜒曲折,有时上一座山都要绕几个圈才能到山顶。很多都是为了方便上山种地修的路,黄土路土质松弛加上山上缺少植被保护一下雨路很容易被雨水毁坏,村里人就会简单修理一下。很多地方反复毁了修,修了毁,毁了再修,大多重复修过的地方只能容纳一辆牛车通过,看着这每座山上都有路,可这些密密麻麻如同人体毛细血管一样的交通网络很多到地头就没了。除了通往县城的主干道比较宽好分辨些,其他分干道和生产道路看着都差不多,不熟悉路况的人很难分辨出哪条是分干道哪条是地头路,而那些到地头路往往等你发现走错路时路也更窄了,你想调头也不容易。就算分的清那条是分干道有时也分不清这条路走的是哪个方向,分干道四通八达通往四周各个村的都有,有时看着明明是向南说不准没走几步就向西拐了,再走几步没准又折向北。搞得你晕头转向,万一走岔了只会越走越偏,再说了就算走对了十几二十里路也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再等他一个小时左右司机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就找了一个向阳圪崂,裹紧大衣斜躺着晒太阳,北风还是一阵阵呼啸而过。尘土依旧劈头盖脸的落在他身上,他用大衣领子遮住口鼻,眯着眼睛耐心等待。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都已经睡着了。听到风中传来摩托车声响,不大功夫又传来说话声和轻微金属碰撞声,他闻声而起,果然瞧见卡车那边有人影晃动,他赶紧过去查看。一个满手油污的人不好意思的说:“烂车坏掉了,害得你等了很长时间吧?”文斌说:“没事,谁都不想车坏在路上。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那人撕了一块卫生纸擦了一下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文斌说:“我拦了一辆路过摩托车去附近的镇子找了个修理工,修理工又骑着他的摩托带我回来,刚看一下说毛病不大,应该很快能修好。”正说着听到车头底下的修理工大声说:“好了,你上去发动一下试试。”司机忙上到驾驶室里打火,卡车在“哼、哼、哼”几次后终于轰的一声着了,卡车司机对修理工说:“你先出来一下,我先给这位师傅让一下路。”一个满身油污的修理工从车底爬了出来,被油污腐蚀的粗糙脏兮兮的脸上一对眼睛很是显白,看见文斌后咧嘴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和血红的嘴唇。
被耽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文斌想着再拉一趟要很晚,干脆今天不拉了,回一趟家换洗一下衣服。打定主意后他在回家时路过镇子时给孩子买了些吃的,还买了老婆前几天安顿的一些日用品,便开着三轮车回了家。
第二天他早早出发,昨天只拉了一趟,要不是昨晚老婆提醒说后天村里的军军结婚,他都差点忘了这事。他心里盘算着后天他要回来吃喜宴,又要耽误一天,这几天他得抓紧时间多拉几趟,从入冬到现在还没下过一场雪,万一哪天下场大雪这山路就走不成了。今天他路上跑的快,在第三趟装好砖后天色阴暗下来,云层也开始聚厚。砖厂负责记数的老头对他说:“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雪,要不今天不要去送了,晚上走山路危险,万一下雪了路滑更危险。”他看了看天说:“如果真的下雪那明天就送不成了,趁现在还没开始下雪抓紧时间送过去,只要送到了回来时哪怕下雪也是空车回来,不用担心上坡打滑。再说了我带着铁锹呢,万一回来时哪里打滑走不动,我可以用铁锹在打滑地方撒上一些黄土,应该问题不大。”当他走到昨天坏掉卡车的地方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雪花也开始飘落。他有一只很亮的车灯,看路很清楚,他倒不太担心,透过车灯看见雪片不是很大,他放松了一口气,只要翻过前面这座高山剩下的路没有太陡的坡,有两个小坡上下坡都不是很长,就算雪再大点也不用太担心。现在的他还不敢怠慢一鼓作气爬上山顶,放眼四周一片漆黑,周围没有一点亮光,只有三轮车灯划开这黑暗的夜空。到了山顶他又松了一口气,这一放松倒觉得想尿尿,想起一下午忙的都没顾上尿,刚想在他昨天停下来撒尿的地方再撒一泡尿时注意到在车灯照耀着的空中雪花开始大了许多,他知道下坡路也有好长一段,就不敢停留抓紧时间先下山。当他小心的驾驶三轮车来到山脚下时终于可以放松了,可以停下来痛痛快快的撒尿了,刚才下山时因为紧张倒没觉得什么,这会放松了才觉得肚子憋的疼。想起前段时间文军被尿憋难受的事,他不由“嘿嘿”笑出了声。他习惯性的把三轮车靠边准备停车,这时从路边嗖的一下窜出一道黑影,从三轮前轮前面一闪而过,心里还在想着文军憋尿的他冷不丁看到窜出的黑影,下意识的转了一下方向准备躲闪,三轮本来已经靠边上了,这样一打方向,三轮车一侧的车轮驶出路边,路旁是未被压实的黄土,车轮一压上去就陷了下去,三轮车马上向这一侧倾斜过去,还好没翻车。文斌踩刹车停了下来,这时也看清已经跑远的是一只兔子,兔子晚上被三轮灯光晃了眼看不清路,只好顺着有灯光的地方乱跑。他下了三轮车从工具箱中找出手电筒,打开照亮仔细察看了陷入黄土中的车轮,陷得不深,挂低档大油门应该能出来。他上车挂档、加油,三轮车怒吼着车身向前挪动了一点点,他挂倒档,大油门一轰,车身向后挪动了一点点,他又挂前进档,大油门继续轰,比刚才又多挪了一些,他继续挂倒档,大油门倒车,比上次挪动的又远了一些,他反复前后来回几次,陷入的车轮这样滚动几次压实了车轮下的黄土,也给车轮有了更长的缓冲距离,再来一次就可以出来了,他心中默默的说。还是挂低档大油门,三轮车又一次怒吼着向前冲去,这一次冲出了一段距离后三轮车还缓慢的向前走着,文斌脚下不敢松懈一直踩着油门不放,扭头看向三轮下面,柴油机排烟囱怒吼着,黑暗中看不见黑烟排出,倒看见火舌和火星从烟囱上窜出来。眼看陷入的那个车轮就要冲出陷坑爬上路面了,却听见皮带摩擦发出的刺耳的响声,接着闻到一股臭哄哄的橡胶味,又听到“嘣、嘣”两声轻响,三轮车不动了。柴油机还在响,可车身却不动,文斌试着踩了踩油门,还是不动,他赶紧摘开档跳下车打亮手电筒一看,这下完了。
寂静的雪夜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忙活着,雪已下了厚厚一层有了雪的反射,周围比天刚黑时还显得亮了一些,文斌摸黑在三轮旁整理出一小块平地。他不敢打亮手电筒,怕一会手电筒里面的电池电用光了,这黑灯瞎火的怎么办。他默默的吸了一根烟后,开始从三轮车上往下来卸砖,黑暗中寂静无声,只有砖夹子夹砖时夹子和砖之间,还有放下砖时砖与砖之间碰撞发出的脆响声,在这里黑暗无人的山中连续响起。卸完砖文斌又有些为难,这三轮车皮带断了,他要等天亮以后去镇上买皮带换上。那今晚怎么办?这深更半夜的去哪住宿一晚呢?他踢了一脚三轮车,这皮带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断了。踢了一脚后他又被自己的行为气笑了,开三轮车的人是自己,关三轮车什么事。如果不是自己强行想开出陷坑,皮带也就不会因为剧烈摩擦断裂。如果说人可能有各种小心思,机器能有什么坏心眼呢?被子他倒是带着,大皮袄也有,可在这大雪地睡一晚非冻死不可。可要去附近人家里借宿一夜,他也知道这方圆十来里没有人家,他打亮手电筒向四周照着看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土洞凑合一夜。他双眼已适应四周的黑暗,刚一打开手电,亮光也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难怪刚才兔子被车灯晃了眼差点扑到三轮上。扫视两圈后他看到路畔上头不远处有一处洞口,便爬上去察看,坡上雪很滑他拽着柠条费力爬上去,快到跟前时手电筒一晃他看到洞口附近扔着几块木板,他心里“咯噔”一下。没上来时他以为土洞是山上种地的农民挖出来用来临时储存土豆的小土洞。这黄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活的人民勤劳坚韧,虽然靠天吃饭、广种薄收,可这里的农民没有放弃这高原上的任何一处土地,他们在这片高原上的每一座山上,每一个坡坡洼洼都种上了庄稼。地势平一些的种一些糜子谷子玉米,地势陡一些的种土豆,秋天土豆成熟后,因为离家远,他们就在地头找个地方挖一个小土洞用来临时存储从这附近土地里刨出来的土豆。当有人收购土豆时直接从这些小土洞里运到收土豆的车上,省得拉回家后过段时间卖土豆时又要挖出来反复折腾。他现在看到这洞口外面扔着几块木板立刻明白这是一处明葬。明葬是指如果家里有一位老人去世,老伴还在世,那去世的老人就要选择一处地方挖个土洞临时存放,等另一半去世后,两人一起合葬埋进祖坟。这临时存放地就叫“明葬”。这临时存放有一两年的也有三五年的,也有更久的,文斌看到这处显然时间久了,这些棺材板有些腐朽,合葬迁坟时如果棺材板腐朽主家一般都会扔掉后重新买副棺材收敛骸骨。文斌用手电筒晃着看了一眼棺材都开始腐朽,他用手电筒照着洞里察看一番,这里面寄存的人应该迁走好长时间了,土洞有四五米深半人多高,里面啥都没有,地面平整干燥,只有一些小动物留下的踪迹,查看过后他走出洞口关掉手电筒,坐在洞口边点了根烟抽了起来。红色的烟头随着他吸烟动作忽亮忽暗,关闭手电后四周又是一片黑暗,没有一丁点亮光,只有雪落在柠条、枯草及地上的“簌簌沙沙”声。
他觉得有些疲惫,便向后靠在洞口壁上呆呆望向夜空,夜空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连一丝微光的看不到。倒是地上的雪越来越厚,隐隐能看出一片微微白光。今天早上出发的早,从中午到现在水米未进他又累又渴,饿倒不觉得很饿,人有时饿过了头就不会觉着饿了。他静静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办?是在这放死人的洞中凑合一晚还是走着去寻一户人家借宿一宿?恍惚中他竟然真的看到有一户人家。他刚一敲门,屋里有人问谁啊?没开灯也没出来,黑暗中他在门外向主人说明情况,主人说旁边有一孔单窑空着呢,你就在里面凑合住一晚吧。他心里高兴还是好人多啊,刚伸手去推旁边单窑门,一阵灼痛从手指头传来,他猛地惊醒过来,原来是手指夹着的纸烟烧到手指,他才意识到刚才竟然睡着了,居然还做了个梦。他扔掉手里的烟屁股站了起来,又猛的想起刚才的梦,莫不是这墓主人邀请自己在这里住一晚?他踌躇了一会儿,一咬牙打开手电筒弯腰进入土洞。里面倒是比外面暖和一些,他在里面关掉手电筒,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他静静坐了半晌,也没觉得有多可怕,就在这里睡吧。他重新打开手电筒,就是这地上要铺东西不然太凉,他钻出洞口,在三轮车上找到铁锹,用铁锹砍一些柠条和枯草荒蒿搂了一大抱回到洞内铺开来,又出去找来铺盖和大棉袄,看着铺开来的柠条枯草荒蒿他觉得还是不行,现在天寒地冻这地上铺的太薄,寒气还是能透上来。他拿着手电筒出了洞口看看外面还有什么能隔开地面寒气的东西,手电照出去灯光开始变暗,电池也快没电了。他无意中瞄见那几块木板,心里一动就它吧,他过去仔细看了看,找出棺材盖的那块板,拖回洞内铺在地上,再把柠条荒蒿这些铺在棺材盖上,最后把铺盖铺在上面,大棉袄压在最上面,衣服也不脱直接钻进被窝,钻进被窝有点想尿尿可又懒得起来,等明早上起来再尿吧。可脑袋里一直老想尿尿的事,爬起来刚准备就地解决。想想这是在“人家”家里呢,这样做太不礼貌了吧,走出洞口解开裤带却老尿不出来,一下午没吃没喝,刚才卸砖前还尿了一次,这哪来的尿。他又努力半天才勉强挤出来几滴,赶紧钻回去再睡。突然想起来为啥老想着尿尿的事了,原来三轮车水箱水没放掉,难怪心里老不踏实,老念叨尿尿,原来是三轮车还没尿呢,如果不放水一晚上水箱就冻坏了。
再次回来躺下,明明周围一片漆黑,他却能感觉到这如墨汁般的夜色如潮水般不停涌来又退去,可他却莫名的平静下来,没有了刚才初见洞口棺材板时的恐惧。睡的正香突然听到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很小,可在这寂静无声的夜晚却听的真真切切。这声音不同于雪落地上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小心翼翼的走动,文斌头皮一阵发麻,难道是主人回来了?他摸过来手电筒,突然打开灯,一束亮光从洞口射出,一阵逃跑声传来,不知是兔子还是什么小动物。他松了一口气,希望不要再有任何车西打扰我,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当他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雪已经停了,可天空依旧阴沉。文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了洞口冲里面深深鞠一躬。心里默默说:“感谢主人留宿一晚,没有让我冻死在这荒山野岭。”来到三轮车旁,他找到断裂的皮带步行走到镇上找到五金门市买到相同型号的皮带,出去找家食堂连吃两大碗炒面。吃完饭回来换好皮带生了一堆火烤热机油底发动起三轮车,在水箱里加满雪。把三轮车开出来后再次装上砖,送去养鸡场后又开着三轮车回了家。刚下过雪的路面还没有车辆通行,路面没有被碾瓷实三轮车走上去还不算太滑,等车辆走过几次压瓷实后就滑的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