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乡人来访

　　建成后的河东丁集鬼子据点，正对着孙家集东街口。鬼子和二鬼子进驻后，他们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同时也为了给自己壮胆，经常向河西开枪，或发射掷弹筒，造成多次居民受伤。由于治安恶化，小集镇上的生意大受影响，有四、五家店铺已搬迁，也有几家店铺关张。好几家店的老板就联手一起来找黄瘸子，让他想办法。为了安定人心，更为了地主自身的利益，就将东街口一带土圩子加高了五尺，以挡鬼子的枪弹和部分视线。
　　人心稍安，又生变故。
　　阴历十月十八，正是孙家集大集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秋日的阳光把地上的、屋面上的严霜一点点、一片片地融化。附近三、五里内的自然村村民们，有单人行走的，有三俩结伙的，来赶集。挑着担子的，担子里有活鸡鸭、鲜鱼、黄芽菜、萝卜、大葱，也有小猪仔；推着独轮车的，车上有粮食、山芋、棉花，或者猪肉、狗肉；肩扛的，有花生、黄豆、干菜等。
　　东街：粮行，也有十几份粮食口袋组成的粮食摊点，买卖玉米、高梁、小麦、黄豆、碗豆、大米等品种。菜行，有黄芽菜、大白菜、萝卜、土豆、山药、胡萝卜、南瓜、山芋、花生、干菜等摊点。还有杂货摊、布匹摊、豆腐摊、糕点摊、挂面摊、馓子摊相间其中。
　　南街口是鱼、肉行，也只有几个鲜鱼和猪肉、牛羊肉摊点；后街口是鸡行，还有几个鸡、鸭、鹅等活禽摊点；北街北端是猪行，有十几个人在进行着猪苗买卖。
　　后街南端有一块空地，被用作露天书场，一盲人老者敲着小铜锣唱古书，吸引了二、三十人在听书。唱的是三国演义“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段，唱者唾沫星四溅，眉飞色舞，听者全神贯注，情绪激昂。提蓝卖花生、瓜子、糖果、香烟的小贩走来窜去。
　　空气中，有小商小贩的叫卖吆喝声，有买卖双方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有畜禽的鸣叫声，有唱古书的铜锣声，也有沿摊乞讨父女唱曲的音乐声。空气中，还时不时传来两家饭店的食品香味。小集镇买卖还算可以，比鬼了来之前稍逊一筹。
　　约在上午巳时，西圩门外突然出现一小队人马，两个骑马的后面跟着四个步行的。骑马的两人中，一个四十岁左右，大个子，四方脸，穿一件黑色马褂，头戴一顶藏青色礼帽。他拉着缰绳的左手戴着一枚耀眼的金戒子，胸前的怀表练闪闪发光。另一个，也四十岁上下，中等个，瘦长脸，头戴尖顶日军略帽，身穿日本军服，腰挎一把军刀。随从四人中，两人是日本兵，两人是身穿黑色制服的汉奸保安队员。进入西圩门后，后面的两保安队员走到前面，吆喝着开道。看到这一小队人马的加入，人们纷纷驻足观看，低声议论：
　　“那是孙大虎孙大老爷，带着鬼子来了，准没有好事。”
　　“可能是找黄瘸子的，看来老百姓还要遭殃。”
　　“穷日子也不让人过安稳啦。”
　　“……。”
　　孙大虎带着鬼子龟仁队长进入黄水光家后，黄瘸子意外惊喜：又是点头哈腰，又是掸尘让坐，吩咐家人上茶、备酒菜，忙得不亦乐乎。但又担惊受怕，不知东家和鬼子的来意。
　　客人坐定后，一少妇便殷勤地端上三杯茶，送到主客三人身边茶几上，并分别与二位客人打招呼：
　　“东家老爷请用茶。”
　　“太君请用茶。”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媚态。
　　孙大虎和龟仁同时打量着这位奉茶的少妇：身材较矮小，但体态匀称；面容平陋，但正当青春年少，气色可人。穿着时尚，打扮得体。孙大虎望着老水光，刚要开口询问，黄瘸子连忙介绍：
　　“哦，是贱媳。”冲着儿媳妇：
　　“还不快下去，帮婆婆准备酒菜。”孙大虎开始谈正事：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龟仁太君，这一带据点都归龟仁中队长管，是最高长官。”黄瘸子拄着拐杖欠身向龟仁队长鞠躬，孙大虎又向鬼子队长介绍管集人黄水光，鬼子队长向黄瘸子点点头以示还礼。孙大虎继续他的话题：
　　“本来我想派人来叫你过去谈的，太君又想亲自过来看看孙家集，这就来了。大日本皇军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我们作为受益者，理应积极给予协同和配合。我在孙圩已成立了保安团，本人亲任团长。孙家集也不例外，由你任队长，尽快成立保安队，为保安团下属。主要是维持地方治安，防止八路军、新四军、共产党捣乱。太君，您看是不是这个意思？”龟仁队长接着孙大虎的话题：
　　“是的，听说你们这个孙家集，已经有的人参加了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这些都是危险分子，所以要尽快地把保安队的成立起来，把可疑分子查出来。他们一有活动的就向我们报告，我们就消灭他们。消灭共产党，皇军大大的奖赏，你的明白？”黄水光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与此同时，东街的黄树德家也来了一位客人，肩背一个篓子，一身当地赶集老乡打扮：头戴一顶破旧毡帽，身穿一件深蓝色夹袄和深灰色夹裤，脚穿一双黑色手工做的布鞋。中等个，二十来岁，圆方脸，高鼻梁，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他背着沉重的篓子已满街转了一圈，观察着地形地貌，打听着市场的行情。由于孙家集靠着六塘河，有一个船码头，经常有外地船只靠泊，装货卸货，补充给养，所以这位操着山东口音人的到来，当地人一点也不觉意外。
　　陌生人背着篓子，好象熟门熟路，径直走进东街黄树德家门口。见前门开着，往里一看，前过道屋内是一盘石磨，心想没错，就直接进到院内。他见一年轻妇女在院里忙着家务，就放下篓子，稳好里面的口袋，微笑着近前问话：
　　“请问这是黄树德大哥家吗？”妇女笑脸相迎：
　　“啊，你是，哪个哇？”陌生人见妇女挺着大肚子，答非所问，就半开玩笑地说：
　　“你一定是黄大嫂，黄大哥在家吗？”妇女有点摸不着头脑，认真地告知，他在街上出摊做生意，卖挂面、馓子。来人有点为难地说：
　　“哎哟，能不能去人把他给换回来，俺是你家的远亲，找他有要事。”年轻妇女和婆婆商量后，由婆婆赵氏去街上将树德换回。
　　不一会，树德匆匆回来了，高大的身躯带进来一股凉风。深灰色夹袄敞开着前胸，看得出因为忙碌，显得有点热。进前屋后，见陌生人仍旧站在院子里等侯，心想可能是自己人。他就微笑着招呼客人进堂屋落坐，并吩咐小青给客人倒茶（开水）。陌生人接过一碗温开水，打量着树德：大高个，高鼻梁，长方脸，和善憨厚。跟陶区长介绍的情况完全吻合，于是认定眼前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站起身来，爽朗地大笑：
　　“哈哈哈哈，我可算找到你了。”接着又打哑迷似地问：
　　“你能猜出俺是谁吗？”树德认真地看着来人，头向左歪了一下，又向右歪一下，噘着嘴还是猜不出来。来人就笑着掏出一张纸递给树德，咧着嘴说：
　　“看看这个。”说完将介绍信递过去。树德接过客人递过来的一张纸，是一张毛笔手书的介绍信，认真地看着：
　　黄树德同志：
　　兹介绍区联络员王齐生同志前去指导工作，请接洽，并积极配合。
　　此致
　　敬礼
　　淮海九区（盖章）
　　公历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三日（农历辛巳年十月十五日）
　　
　　看完陶区长写的介绍信后，树德喜出望外，从不与人拥抱的他，由于激动，情不自禁地伸开双臂，将王齐生同志紧紧地抱住。口中还不停地念叨：
　　“可把你给盼来了，可把你给盼来了。”王齐生又是一阵大笑，显得很开心。等树德松开双臂后，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没等齐生开口，平时言语不多的树德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虽然按照陶区长要求组建了民兵小队，但很多道理我还不十分清楚，工作怎么开展也不知如何下手，就等着上级指示呢。上月一个晚上鬼子经过孙家集，开枪打死打伤了两个守圩门的练勇，糟蹋了一个小女孩。他们建炮楼又抓去几十个民夫，有一个还给累死了。如今鬼子在河东建起了炮楼，经常向这边放冷枪和小炮，弄得老百姓人心惶惶，不得安生。刚才，我看到大地主孙大虎带着鬼子队长来找瘸子大爷，准没好事。我们民兵一个个搓手捻脚，摩拳擦掌地要跟小鬼子干。可不知道怎么干，就等你来指导呢。”树德一口气说完急着要说的话，王齐生收住笑容，但掩不住山东人的爽快：
　　“以后俺们以表兄弟相称，我就是你山东表弟。我是区联络股的，会经常来，有时还要住几天，不知是不是方便？啊，对了，刚才那张介绍信，马上把它烧了，这里不是解放区。”树德明白，拿着那张介绍信，急忙到锅屋把它扔进灶膛烧了，然后回到堂屋，继续着与齐生的谈话：
　　“家里方便。正好我弟弟在外学生意，不经常回来，你就住他的房间吧，不过条件不太好。吃的也是粗茶淡饭，糠菜多，你不嫌弃就行。”
　　“俺也是穷苦人，老家山东，吃糠咽菜，都习惯了。”接着他们切入了正题，齐生先介绍当前的斗争形势，也是树德很想知道的：
　　“今年初，国民党顽固派发动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我新四军遭受了惨重损失。就在事变后几天，根据党中央的指示和安排，新四军军部就在盐城重建，陈毅任代理军长，刘少奇任政治委员。八路军原第五纵队改编为新四军第三师，黄克诚任师长兼政治委员，主要任务是保卫和建设淮海、盐阜两块抗日根据地。由于皖南事变我军遭受重大损失，日本鬼子以为新四军大伤元气，国民党又跑了，于是他们就趁机抢地盘，扩大占领区。所以他们在这附近的石门口、马渡、孙北圩和河东丁集小街都建起了据点，我们解放区只有分散的几小块。今天你看到的孙大虎带着鬼子来，就是要在孙家集成立保安队。在此以前，河西县东北角一大片已成立了保安团，他任团长。”齐生停顿一下，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
　　“虽然俺们的大部队离此地较远，区小队又刚成立不久，人数不多。可我们这一带也有优势可利用，那就是：这方圆十几里是鬼子统治的空白，就是外围几个据点的边缘地带，没有鬼子部队，俺们说它为游击区。在这里，俺们的民兵小队可以通过小打小闹，人不知鬼不觉地，先搞点枪、子弹来装备自己。然后有机会再来点小动作，让他们觉得共产党、新四军的存在。”树德听到这里，如迷雾初开，心里象点亮一盏灯，温暖透明。但还是想知道具体一点，于是就问：
　　“齐生表弟，你再说具体一点，譬如这两天可以做什么？我们的人有一股子热情，有对敌的仇恨，但都没碰过枪，怎么干都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