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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鬼子进村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19 13:07:59      字数:4715

  一九四一年阴历九月的一天晚上,天阴沉沉的,漆黑的夜空飘洒着细细的小雨,一会儿地上就湿了。各家店铺已全部打烊,街道上没有行人走动的身影,静静的小集镇时而传来一两声犬吠。这是家家用晚餐的时间,一片静谧、安宁。
  突然,犬吠声激烈起来,紧接着从西街传来“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向东奔来,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就是拚命的呼喊着:“鬼子来了,鬼子来了。”这是打更人,他的声音凄厉刺耳。又是一声枪响,呼喊声停止,人倒下了。
  小集镇的居民们早就听说附近不少集镇、县城都住上了鬼子,建起了炮楼、据点,对鬼子的凶狠和残暴都耳熟能详。枪声响,鬼子真的来了,瞬时间犬吠鸡呜,小孩子吓哭了,大人急忙捂住孩子的口,吹熄了油灯。胆小的人腿肚子在筛糠,说话有点哆嗦,有的甚至瘫软在地。胆大的人们扒着门缝,借着各家从门、窗缝里漏出的微弱灯光向外窥视:
  一小队三十多人的鬼子,身穿黄军装,头顶钢盔。钢盔两侧挂着两片耳帘子,它随着步伐的节奏,在耳朵两边扇动着。他们迈着显然有些疲惫的步伐,背着上有刺刀的枪,由西向东行进。接着就是三三两两地分头砸开村民各家的门,要吃要喝要花姑娘。鬼子凶狠的吆喝声,居民的呼救声,狗的狂吠声,偶尔一两声枪响,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鸡鸣狗吠、鬼哭狼嚎,阴森可怕极了。刚才还是静谧、安宁的小镇,此时成了人间地狱。
  两个鬼子来到了东街第四家——黄树德家,一家五口人正在吃晚饭,吃的是山芋玉米糊糊,就着咸菜。两鬼子用枪托砸门,几下就把门砸开了。听到砸门声,家里的大黑狗“汪、汪”地又狂叫起来。树德几天前已参加了民兵,听到自家狗的狂叫声、外面的嘈杂声,知道是鬼子进门了。他放下碗筷,立即悄悄地从后门走了,出去躲藏。
  其妻卫小青看到丈夫已走,也急忙站起身来,挺着大肚子,慢腾腾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树德弟弟黄树贤趁天黑鬼子没注意,也迅即弓着腰顺着墙边回到自己的房间躲藏。鬼子从前门进了院子,眼前一片黑,只见锅屋(厨房)敞着门,有微弱的灯光射出,就走了进去。家主黄水亭见鬼子闯进来,脸一下了变了色,哆哆嗦嗦不自由主地站起身来,两眼惊恐地紧盯着鬼子。黄赵氏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与鬼子怒目而视。
  一个鬼子嘻皮笑脸地对着老太太点点头,背好枪,整整背包,然后稳稳地坐了下来。鬼子饥不择食,拿着不知是谁的碗、筷子就吃起来,另一鬼子也跟着坐下来吃饭。一面吃,一面口里说着“哟西。”两鬼子将锅里的、碗里的稀饭、山芋一扫而光。吃完后,抹抹嘴,站起身来,背好枪,就往院子里去。黄赵氏大声喝道:
  “你们做什么?”鬼子似乎听懂了,说着生硬的中国话问:
  “花姑娘的有?”赵氏听懂了,斩钉截铁地回答:
  “没有!”老太太眼看着也阻挡不住,就快步走到儿媳妇房门前。她见门已关上,就立着身子挡在门外,以防鬼子闯进去,随时与鬼子拚命。借着厨房里照出来微弱的灯光,鬼子看到:院子不大,三面有房间,后面是一个草垛。东西两侧房子的门都关着。再转身一看,只有刚才进来的过道房前后门都开着,就摇晃着身躯走进去,嘴里嘟哝着“睡觉。”
  鬼子关上了过道的前后门,插上了闩,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个鬼子划根火柴照照,看室内有一盘石磨,里面有一房间,一张床,无人。但还不放心,就又划一根火柴,照一下磨盘底下,是空的。另一鬼子掀起床上的席子,席子下面铺的是一层麦秸草一层芦苇笆子,侧面是床面板。他仍不放心,又将麦秸草和芦苇扒开,端起枪用刺刀向床下戳了几下,也没有发现什么。接着又再划了几根火柴,扔到床底,照见地上空荡荡的,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蜘蛛网,也没有衣箱等可藏人之处。床边还有一个衣箱,一个鬼子用火柴照亮,另一鬼子打开翻了一下,无值钱之物,两鬼子就和衣而卧,睡下了。
  躲在床底下紧靠床面板一个角落的小树贤,缩成一团,吓得浑身哆嗦,出了一身冷汗。等鬼子睡下后,为了不让鬼子觉察,他索性轻轻地躺倒在冰冷的地上,苦熬苦渡着每一分、每一秒。
  黄水亭夫妇、卫小青及所有家里住着鬼子的居民,都在恐惧和提心吊胆的痛苦煎熬下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还没有大亮,随着一阵公鸡的啼鸣声,鬼子集合的哨声也响了起来。分散借宿的鬼子,立即起床,到街心即东西街结合处集合。鬼子小队长哇啦哇啦不知说了什么,就又解散。这时一阵油条、烧饼及馒头、包子的香味被风传过来,是两家饭店在做着早点,准备着早餐的生意。鬼子们闻到香味,不等下达命令,就立即向香味处冲过去,一轰而上,将已做好的早点一扫而光。鬼子走后,南街口饭店的老板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天哪,这是一群什么人哪,还让不让人活了?啊……。”陈大老板也哀声叹气地埋怨道:
  “我说鬼子来了,不能做了,不能做了,你偏要做,结果怎么样?哎,自认倒霉吧——。”
  后街口饭店也是一样遭遇,金老板家俩口直接冲着抢走大饼油条的鬼子大骂着:
  “你们这些畜牲,强盗,八路、新四军迟早会来收拾你们的……。”
  抢吃了大饼油条包子馒头后,天已亮了。鬼子小队又按刚刚下达的命令,分头行动,挨门逐户来到各村民家抓壮丁。紧接着,又是一阵鸡鸣狗吠之声......。
  只有十六岁文弱的黄树贤,听到鬼子走了以后,就从床底下钻出来直直腰,深深地换了一口气,脸都没洗,正要去看爹妈,两鬼子进来了……。
  躺在床上一夜未合眼的黄赵氏,听到五更鸡叫声,后来又听到外面鬼子集合的吹哨声,摸到枕边的火纸筒,“呼”的一声吹醒火种,点亮小油灯。然后,她翻身下床,穿上衣裤,睡在另一头的老伴黄水亭呼噜声依旧。
  赵氏轻轻推开门,机敏的大黑狗立即摇着尾巴轻轻地走过来,在老主人的腿上、脚上亲着、舔着。老人先轻轻地走到儿媳妇门前听听,这时,卫小青也“吱呀”一声打开房门,招呼一声“妈。”大黑狗在两主人之间窜来窜去,亲呢异常。婆婆先表达了自己的担心,轻轻地对媳妇说:
  “树德回来没?”还没等媳妇回答,突然,大黑狗又疯狂地朝着前门方向“汪、汪”地叫了起来。婆媳俩一起慌张地往前过道走去,发现两鬼子又进来了,直奔树贤。婆媳俩紧跑几步,立即拦在树贤面前,树贤瞪大着眼睛,惊恐地大喊着:
  “妈,大嫂!”一个鬼子不由分说,就用绳子套住了树贤的胸部,往外拉。另一鬼子,用枪横着挡住了婆媳俩,不容往前一步。前面树贤回头喊叫着,后面赵氏婆媳俩怒骂着……,小树贤就这样被鬼子带走了。
  鬼子抓走了三十来个青壮年。这批民夫,被一个个用绳子将绑着的左右手分别连在一起,走到在六塘河边由渡船分两批渡过去了,在泥泞的路上留下一串杂乱无章的脚印和点点血迹。
  鬼子走了不到一袋烟功夫,街上的居民们开始三三两两一伙,十个八个人一堆,议论着、传递着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的遭遇,怒骂着哭诉着日本鬼子的暴行:
  “鬼子进西圩门时,开枪打死了守门的一个练勇,打伤了一个,后来又开枪打死了报信的打更人。”
  “被打死的是个乡下人,受伤的是我的儿子,腿被打断了,我们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哇?挨千刀的、断子绝孙的小鬼子啊……。”
  “打更人还是个孤老头子,真可怜哪。”
  “鬼子要强暴我十五岁的闺女小花,因为拼命反抗,就被他们用刺刀捅死了。天杀的小鬼子,我的苦命的闺女哇……。”
  “两家饭店的朝牌(烧饼)、油果子(油条)、馒头、包子都给鬼子抢光了。”
  ……
  因国民政府早已撤离,原村长也停止履行职责,受大地主孙大虎所托管集的黄水光,人称黄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家门,这时,人群就涌过去:
  “黄先生,鬼子来了,怎么不事先告诉一声?”
  “鬼子祸害老百姓,杀了人,叫我们以后日子怎么过哇?你管不管?”黄瘸子先站稳脚跟,然后不慌不忙地开了腔:
  “这鬼子来了,我怎么能知道?再说了,国军多少万军队都挡不住,我有什么办法?”又摆出一付悲天悯人的样子:
  “鬼子杀人放火,强奸妇女,老百姓遭殃,天下都一样,各安天命吧。以后都机灵点,鬼子来了就跑反(逃难)。”接着又说:
  “这次鬼子来只是路过,吃顿饭,顺便抓夫到河东丁集小街盖炮楼的。”
  鬼子抓走了几十个人,又到河东几个村抓了四五十人,开始在河东小街修起了炮楼。
  从此,这个住着500多口人的苏北小集镇繁华不再现,安宁成旧事。
  
  鬼子拉着一队民夫走后,黄树德和其他民兵分别从藏身处现身,不声不响地混入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听人们议论,点头打个招呼。因为民兵组织刚组建几天,没有培训,手中没有武器,也处于秘密状态。昨天晚上鬼子进村事出突然,在没有上级指示的情况下也不能擅自行动。知道了基本情况后,咬牙切齿,攥紧拳头,一路沉思着回到了家。
  因为兄弟树贤被抓走,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家,和其他被抓青年的亲属一样,一家人茶不思、饭不想,就象丢了魂似的。早上、中午两顿饭都没吃,晚上,卫小青默默地又做好了饭,一个个地请。黄水亭第一个表态:
  “吃饭,天大的事,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树德走到母亲黄赵氏身边:
  “妈,还是去吃饭吧。树贤被鬼子抓去修炮楼,修好就会回来的,吃点苦罢了。”边说边扶着母亲走向锅屋。
  从此以后,黄赵氏每天都要到河堤上望一会,看从河东过来的渡船上有没有自己的小儿子。身子站累了,眼睛望花了,才回家。小青每天到河边洗衣服、洗菜,也要抬头向河的那一边张望,看河东来的船上有无小叔子的身影。树德每天都到河边挑水,总是不由自主地向河东过来的船上张望,希望一眼能见到自己的兄弟。
  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天黄昏,树贤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一身伤痕,轻轻地推开了后院门,静静地回来了。先是黑狗“汪、汪”地叫了起来,然后欢快地跑到小主人跟前,亲呢着。正在院子里抱柴草准备烧火做饭的黄赵氏发现,放下柴草,扑过去,紧紧抱住衣衫脏破,几处伤痕的小儿子,眼泪朴籁籁地流了下来:
  “小贤子,乖乖,你受苦了。”树贤也满脸泪水,象小孩子一样扑进母亲的怀抱:
  “妈,我回来了。小鬼子真不是东西,给他们干活不算,还天天挨打,饭又吃不饱。”这时树德、小青都走过来,眼含热泪:
  “树贤,你吃苦了。”
  “水已烧好了,快去洗洗吧,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树贤擦干眼泪,进自己房间,放下帘子,擦洗身子。
  晚餐桌上,一家人的唯一话题还是树贤。黄水亭从外面刚回来坐下就吃饭,一眼看见小儿子,迫不及待地要知道树贤的情况,先发问:
  “哟,树贤回来了,怎么样?看样子是吃苦了。脸上、手上都有伤,……。”树贤满肚子苦水,也想一吐为快:
  “爹,妈,小鬼子真坏,也真狠哪。我们干活的,累了,就直一直腰,喘一口气,鬼子的监工看见了就马上过来,不是用枪托捣,就是用皮鞭抽。我不怎么会干活,就东张西望,看旁人怎么做的,鬼子过来就打。”因为实在是饿了,树贤边说边吃饭,全家人停住筷子,静静地听他的诉述:
  “西街的小三麻子,本来就身体不好,瘦小枯干的,干活也干不动,就更是经常挨打。几天前,就活活地被打死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滴在了碗里。全家人一阵唏嘘,一阵哀叹,一阵悲愤。黄水亭想知道得更多:
  “吃的怎么样?”
  “早上每人一小块棒子面饼,一碗开水,晌午、晚上每人一个山芋,一碗菜汤。看我小,就发给我一个小山芋。根本就吃不饱。”
  “都回来了?”
  “鬼子挑选了几个人留下来给他们当二鬼子,说一个月发给他们一块大洋,他们就干了。其余的都回来了,小三麻子当时就被鬼子埋了。”说到这里,树贤想起了他已考虑了好几天的心事:
  “爹、妈,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出去做事。在家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又不能继续念书,鬼子说不定什么时候还来抓人。”一家人陷入沉思,树德想到了一个方案:
  “树贤读了完小,有文化,会算帐,我看让他去学生意。我去找洋口的大表哥,请他帮忙。”父亲表态:
  “我看中,生意学成了,回来就自己开店。”
  几天后,树德就带着树贤,渡河来到六塘河下游离孙家集十里远的洋口镇。大表哥周利人作东,并主持了树贤的拜师仪式。从此,树贤就成了文具店钱老板的学徒,吃住在老板家,并承担老板家的大部分家务及店里的杂务,三年学徒期内无任何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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