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民会上
作品名称:弯弯的六塘河 作者:六塘后人 发布时间:2026-05-18 10:27:25 字数:3319
发源于苏北骆马湖的六塘河,蜿蜒曲折,弯弯绕绕,向北向东流淌。她清澈的河水灌溉着两岸的农田,甘甜的乳汁哺育着两岸的人民。数百年来,他们在河的两岸繁衍、生息,耕耘、劳作,为了家乡的美丽,为了各自的理想和幸福奋斗着。
经过十四年抗日战争和三年解放战争,这里的人们和全国人民一样,获得了解放、获得了新生,也获得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有在自己的土地上勤劳耕作获得收益的权利,也有为了更美好的未来提意见和发表言论的权利。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呀!
一九五0年初阴历腊月二十一日上午,严冬的太阳照得人们身上暖洋洋的。河西县孙家集村的村民大会,在南街铁匠铺赵家后院召开。因为这家院落大,杂物少,院墙高能挡风,大部分与会者都能晒到太阳,所以冬天的大会就在这家开。早饭后,村民们每家一人,陆续来到了会场。先到的男人们晒着太阳叼着旱烟袋在聊天,女人们坐在太阳底下手里做着针线活,还有的嗑着瓜子。几个小朋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嘻笑打闹。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或裹着头巾,头顶上有太阳照着。有的人还戴着手套,有的两手相互插在袖筒里取暖,说话时口里还呼出丝丝雾气。到底是四九天,真冷啊。
主席台就是赵家的一张方桌,靠西墙摆放,上放着几只碗和一个水壶,桌里边坐着乡长李政九和村指导员黄树德。看人到的差不多了,村指导员黄树德站起身来先打场子:
“哪家的小鬏(小孩)带好了,别让他们乱跑,插呱(聊天)的也先停一停,啊,准备开会了。”会场开始安静下来,孙家集乡的李政九乡长宣布开会。他先端起碗,喝了口温开水,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就站起身来,放大声音说:
“乡亲们,今天在这里召开孙家集村村民大会,啊,就是土改复查和镇反查漏动员会。”李乡长讲话中喜欢带“啊”字,顺口就出来了。
“大家知道,啊,三年前,我们进行了土地改革,没收了地主和富农的部分土地,分给了无地或少地的贫雇农,啊。这几年呢,各家的小日子开始好过了,乞讨户也不再出门要饭了,绝大多数农户对这次土地改革是满意的,啊。”李乡长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但是,由于我们土改工作队的同志们,和我们的村干部,政策水平参差不齐,免不了造成一些差错,啊。这是今天在这里开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乡亲们,对土改中存在的缺点、错误、偏差,啊,提意见。我们好根据呢,上面的政策精神,进行研究、纠正,使土改工作有一个好的,啊。第二件事,啊。”李乡长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乡亲们哪,这几年,我们搞了土改和镇压反革命,使大家有饭吃,有衣穿,啊,今天到会的是不是都穿上了棉衣?孬好不等罢了。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也不用担心土匪来抬财神(绑票),更不用担心有人捅刀子、打黑枪了。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踏实,安宁,是不是啊?”村民们会心地笑了:
“嘿、嘿、嘿……。”表示对乡长讲话的认可。乡长继续讲下去:
“不过啊,根据上面布置的精神,反革命、坏人,还有漏网的呢。例如,我们大家都熟悉的,我们的仇人,啊,大汉奸、十恶不赦的土匪头子周以道,无恶不作,现在还没抓到,在逃。逃哪去了,啊?我们能够高枕无忧吗?”会场一阵骚动,有人大声高呼:
“不能!”也有人附和:
“对,不能!”乡长又接着说下去:
“所以呀,就要请大家揭发、检举,你所知道的漏网坏人、反革命。要把他们逮捕、法办。只有这样,我们的好日子才能过得安稳,过得长久。”乡长说完,不少村民点着头,“嗯,嗯”地附和着。这时,坐在李乡长旁的村指导员黄树德,作补充发言:
“这个——,将才(刚才)呀,李乡长动员了土改复查和镇反查漏两件事,就是请大家呢,提意见,揭发检举坏人。大家可以现在就说,也可以呢,回去想想、问问,再找我们提。可以呢,跟我们村里提,也可以呢,直接到乡里去提,都可以,啊。想好了的,现在就可以发言。”乡里的秘书小王拿出了本子和钢笔,做好记录的准备。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私下里议论起来。有人站起来,问:
“回去再想想,是不是就可以走了?”还没等会议主持人回答,就有人发言:
“我来提,”会场上二百多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子转了过去,看到发言的是坐在北墙边一位中年妇女,名叫高占英,外号小土豆:矮个子,瓜子脸,细眉毛,穿一件深蓝色皮袄,领口和袖口都有一缕羊毛漏在外面。头部紧紧缠着一方黑色绒毛头巾,脚穿一双崭新的黑色德布尼一字型棉鞋。她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一颗很显眼的痣象一粒黑小豆镶嵌在鼻梁的左上端。此女一张口说话就象钢牙吃豆子——嘎崩脆:
“我提的就是这个村指导员,黄树德。”说着就用手指着坐在主席台上的黄树德。这时会场上,就象一滴水滴入滚开的油锅里——炸开了。黄树德一下子变得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李乡长站起身,伸出双手示意,要求大家安静,听她说下去:
“就这个黄树德,不是个好东西。他是我们本家小叔子,我也顾不得了。他是个汉奸,鬼子在时,他和河东鬼子据点经常联系,还和洋口鬼子区长有来往,”有人大声喊着插话:
“不错,河东鬼子区长是他家亲戚。”小土豆继续说下去:
“他是村干部,家里经常囤着救济粮芦秫(高梁),小谷子(小米),是政府拨下来的。有人看见他家关起门来吃芦秫饼。我们都吃糠咽菜呀,他家却吃饼,哪来的?不是偷吃救济粮是什么?”小土豆喷着唾沫星子,就象跟人吵架,滔滔不绝,数落着对方的罪状:
“还有,原来乡里的一个什么干部,一支盒子枪放在他家,里面还有子弹。听说这干部后来调走了,也忘记来拿了,他就给昧下了,这不是私藏枪支?”小王秘书不停地记录着,小土豆继续往下说:
“还有,我家小叔子黄树化,那年被周以道抬财神抬去了。姆家老奶奶(婆婆)请他帮忙借了100块大洋,要把黄树化赎回来。结果当天哪,人是回来了,钱也就被他给昧下去了,这不是贪污是什么?还有,有人看见过他家里有一顶鬼子的帽子,也有人还看见他戴过,这不是汉奸的证据么?”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好象在继续思考、回忆,最后又冒出了几句:
“对了,我想起来了,听说,他带队去支前,送军粮。他们快到地方了,还让土匪给打黑枪,死了一个民兵,他能没有责任,啊?!”小土豆说完了,重重地坐了下去。
一向老实巴交言语不多的黄树德实在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就想申辩。李乡长也站起来,向他摆摆手,并用一只手按按他的肩头让他坐下。李乡长说:
“刚才这位大嫂检举的几件事有没有证据?如果没有证据,也要负责任的啊!”有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有!”
“有,我亲眼看见。”李乡长:
“好,小王记下证人的名字,会后一一找你们核实。天也快晌午了,今天上午的会就先开到这,会后呢,我们再组织调查组,进行调查、核实。没有发言的乡亲们回去考虑一下,想到的可直接找们揭发、检举,也可以等下次会上再提。黄指导员听侯处理,工作暂时由村长老王负责。”小土豆不干了:
“不行,不能太便宜他了,把他给绑起来,打!要不就带到乡公所去,关起来。”几个“证人”也跟着起哄:
“对,把他绑起来,打!”
“起码把他的指导员给撸了。”李乡长不紧不慢地说:
“这位大嫂,党有政策,政府有规定,哪能不经过调查,没掌握可靠的证据就绑人的?你们要相信我们,相信政府。他黄树德祖祖辈辈住在这孙家集,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的,他能说跑就跑了?你们要不相信,我来担保。”那几人就无话可说了,李乡长宣布散会。
正当壮年高大魁梧的黄树德,脸色青紫,戴着黑色老套头棉帽子的头上向外冒着热气。他咬着牙,双手紧攥着拳头,一声不吭。站起来,又原地不动。看着会场的人走光了,李乡长也站起身来,招呼黄树德:
“走,到你家吃饭去。”两位乡村干部一路无声地向黄家走去。后面还跟着最后走的村长王镇河,农会主任程大友,妇女主任李玉花,民兵队长赵大刚。
村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怎么弄的,黄树德一下子就成了坏人,我看不象。”
“一向老实厚道的人成了坏人,我看不简单,好象有人在搞他,他得罪了什么人。”
“小土豆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喏。她是什么样人,哪个还不清楚?!”
“是啊,我看也是的。”
“也许他黄指导平时是装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啦。”
“装一时,装一事,能装一辈子吗?”
“在一个街上生活了几十年,哪个还不知道他的为人哪?我不信那些事是他做的。”
“……。”
小土豆为什么要在村民会上向黄树德发难,黄树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故事要回到一九四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