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夜窥魔殿外寇同谋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5-15 11:13:20 字数:5120
屋顶冷风穿檐而过,山寨杀气沉沉,夜露凝在瓦面,重重疑云压在心头,我握紧怀中短剑,一边留意大堂里魔教众人的谈话,一边陷入两难之中。
一头是下落不明,疑似奸细的小公主,一头是黑狼教布下的天罗地网,美人陷阱暗藏身旁。
犹豫之间,下方大狼主的冷厉声响再度响起。
“哈哈哈,赞美天圣,国师筹谋周全,替孤分忧谋划,孤自可高枕无忧矣。”
他又缓声抚慰道:“崆峒诸位教友不必再心存芥蒂,此番联手布局针对新堂古松异端,你们出力最多,个个都居功至伟。尤其是鬼道长,一手计谋环环相扣,必定能将新旧堂所有异教徒一网打尽。往后教中诸多要务,孤还要多多倚仗诸位,区区一个少年雨霁,不过是癣疥之疾,不必挂怀。
“金教主家中惨事,孤早已备好丰厚抚恤,亲自派人送往慰问。此番崆峒全体出力建功,人人皆有重赏,绝不亏待有功之人。只盼诸位教友放下过往私怨,一心为我教效力,莫要辜负天圣与孤的期许。至于雨霁那小子,无需你们再分心对付,后续所有事宜,全权交由国师一手处置便可。”
他又沉声补充道:“近些时日,我黑狼教气运鼎盛、日益壮大,皈依天圣的信众与日俱增,单单旧堂铎阳一城,麾下信众便已有百万之多。熊教主黑风寨一众弟兄,还有古松大师兄,黑面铁判刘牢芝,弃暗投明,诚心信奉天圣教旨,又接连立下大功,孤心甚慰。从今往后,你们黑风寨同崆峒派,皆是教中手足兄弟,也是孤的左膀右臂,往后务必和睦相待,万不可伤了和气,坏了天圣大业。”
我心里暗忖:这黑狼教狼子野心,果真对我们新堂有所图谋,可这老狼头半句谋划都没透漏出来。
见到事情牵连重大,关乎整个新堂的安危,我不得不把寻小公主的事先放下来,静下心仔细听他们吐出的每一个字。
那大狼主又把各路分教头目挨个儿夸了一遍,末了猛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声响不大,却霎时掐断了满堂喧闹。他那双狼目凶光乍起,厉声喝道:“把古松分教的郝教主押上来!”
旋即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便被推了上来,我一看却不认识,压根不是古松门下的人。
传令官当众宣布起他的罪状,尽数斥责他办事不力,未能按期将疑似天圣王子的古松弟子绑来。
我听得心头疑云翻涌,此前我已经断定,师弟们必定是黑狼教暗中掳劫所为,可听他们这番说辞,掳走师弟们的却是另有其人,还处处抢先黑狼教一步出手。一瞬间,师弟们离奇失踪的真相,越发扑朔迷离,我彻底猜不透幕后那只黑手究竟是谁了。
没等我多想,两个身披厚重黑袍的壮汉,肩头各扛一柄巨斧,阔步踏上大殿。
郝教主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拼命挣扎,仓皇跪地叩首求饶:“大狼主饶命啊,卑职也有功劳啊,当初可是我杀了那古松七侠的星垂野,为我教铲除了一个心腹之患。还望大狼主开恩留命!”
听到他们提起星师弟,我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真恨不得当场冲下去,亲自行刑,再把那大狼主一剑捅死。
大狼主阴鸷个脸,任由那行刑之人将郝教主砍了脑袋,咔嚓一声轻响,鲜血喷溅一地,无头身躯直直栽倒在地。
堂下数百教众冷眼旁观,竟像是见惯了这般场面,只低声交头接耳议论两句。
那滚落的头颅还在地上轻轻打转,传令官就吼道:“拖出去喂狼!”
亲眼目睹这场行刑,我才发觉这些狼教的人,比阴阳王还残暴凶狠。阴阳王好歹还假模假样走一番审判的过场,可这帮人视人命如草芥,连问也不问,说砍头就砍头,这样子不知会有多少人被冤杀。
赏了一批人,罚了一批人,那大狼主真把官威耍得淋漓尽致,仿佛自己真成了执掌人间生杀的天圣。
那国师又俯身进言:“大狼主,微臣筹谋本已天衣无缝,又有古松大师兄和刘牢芝助阵,唯独古松那黄毛丫头半路意外失手,折损了我们一枚关键棋子,这个古松始终是我教的心腹大患。”
大狼主冷哼了一声:“区区一个风长清,孤从未放在眼里,就算有千个风长清,也挡不住我教锋芒。孤唯一担心的是那个花无期,只要此人一日不死,我黑狼教便难有出头之日!”
国师冷冷一笑:“大狼主不必忧心。微臣当初命二虎山牛龙诱骗掳走那丫头,本意从来不是牵制风长清那老朽,真正算计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花无期。花无期此人,最重情重义,见到故人之女在我们手上,不愁他不肯乖乖束手就擒。”
他这话听得我心头一阵冷笑:花无期他重情重义?别逗我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冷血,最无情的人。早前小师妹身陷绝境,他就在近旁冷眼旁观,半分援手都不肯出。要不是我运气好到逆天,我跟小师妹的坟头此刻都长草了。
国师继续朗声说道:“就算如今错失那枚棋子,微臣也有后手兜底,早早邀了各路好汉前来助阵,莫说一个花无期,便算是两个花无期并肩而来,我们也不放在眼里!”
他抬手凌厉一挥,传令官心领神会,扯开尖嗓高声吼喝:“奉天圣之令,有请黑龙团,金旗门,伽罗教,共明会众位好汉!——”
号令落下,殿堂侧门豁然敞开,几拨人马依次踏阶而入,我一眼望去,当即心底抽了一口凉气。
这帮人个个形貌怪异,衣着形制奇特,全是异族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伙鬼人,肤色死灰暗沉,不见半分活人血色,一身青衣青帽,步履轻缓无声,真如刚从坟墓里爬出的行尸一般。
紧随其后的是些粗狂的蜥人,通体黝黑发亮,袒露上身赤着双脚,只腰间围一条灰旧粗布短裤,瞧着跟长生城里的傻三长得一个样。
再后是群肤色发绿的兽人,须发如同小公主一般鎏金耀眼,全员簇拥着三个周身裹满红袍的神秘人。
最后压阵走入殿堂的,是一众身形低矮的矮人,眉眼阴鸷狭长,面容凶狠,和早前半路挟持小公主的矮子如出一辙。
不止我一人在瓦上满心惊疑,大殿之内数百狼教信徒已然乱作一团,议论嘈杂如沸。蜥人与矮人本就不属于天圣一脉,并非狼教信众,已然教人诧异;而最让满堂妖人惊骇失色的,是这帮兽人分明是与狼教世代死仇的羊教门徒。
旁侧蜥人队伍里当即踏出一人,昂首挺胸,神态浮夸,高声大笑开口:“杀鸡何须动用牛刀?单凭我们毒国一族,点兵八百精锐,便足以踏平新旧堂全境。”
这话刚落,鬼人群中立刻有人冷冷出声嘲讽,语调阴沉沉的:“别说你们只出八百人手,就算倾尽全国兵力,只怕连一个花无期都对付不了。”
兽人队列里,一个红袍客压低嗓门沉声开口:“我们共明会此番正是为花无期专程赶来,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手段狠绝,绝非寻常江湖高手可比。我们这十几年迟迟不敢对新堂贸然出兵,唯独忌惮他一人。否则,我辈皆是信仰天圣的虔诚信徒,怎么能容忍新堂这种不信天圣的异教徒存活在世。”
那蜥人丝毫不理会周围人的嘲笑,继续旁若无人地长篇大论,满口虚浮大话。
国师微微一笑,抬手打断了他:“这位毒国朋友太过自谦,此番联手大计,毒国出力极多,何止八百,实则有百万之众。我早已派人探查清楚,新堂全境兵力满打满算凑不出万人,尤其是那古松,仗着毗邻九头盘蛇沟,地势天险固守,便疏于布防,内部兵力空前空虚,连区区几百个二虎山弟兄都难以招架。待毒国的千万大军一出,那新堂岂不被辗成齑粉?”
另一个红袍客缓缓摇头,语气凌厉凝重:“国师莫要低估强敌,也莫要盲目乐观。你们全然不知花无期的真正恐怖!昔年他屠灭了一国之人,恐怕毒国在他眼里,就跟一群蝼蚁一般!”
国师和颜一笑:“本教正是知道这花无期的厉害,所以才特意又邀请你们共明会,还有黑龙团和金旗门的朋友。三派都有对付花无期的独门秘术,就说共明会,此番专程带来一头上古巨龙压阵,别说区区一个花无期,就算新旧堂所有高手齐聚一处,也能被它一口吞了。”
鬼人中立马有人嘲笑道:“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花无期就是屠龙而一战成名,一条龙怎么对付得了他?”
国师诡异一笑:“此龙非同寻常,当众不便细说,只是请大狼主和各位放心,只要它一出手,管教新旧堂之人死无葬身之地,何况我们还专程请动金旗门黑白双煞出山压阵,有这两位顶尖前辈出手,就足以对付花无期。”
一众鬼人闻言,齐齐异口同声惊呼:“黑白双煞二位前辈在此?那真是天助我们!要是早找到二位前辈,咱们金旗门何至于这些年一直躲着花无期的追杀。”
我暗笑道,还黑白双煞呢,如今只剩下黑无常了,这些笨蛋都还不知道。
念头陡然一转,难道这几人,就是当年屠柳桥镇的鬼人?我使劲想看清他们的脸,可惜离得太远,始终看不真切面容,心头恨意却越积越浓。
大狼主这时沉声开口:“有黑白双煞压阵制衡,花无期确实不足为惧。眼下大局已定,诸位不妨议一议,我们下一步重兵主攻,是先拿下旧堂铎阳城,还是先攻下古松?”
鬼道长上前一步,阴恻恻开口道:“回禀大狼主,铎阳城乃是旧堂重镇,只要攻下它,就等于拿下半个旧堂。况且城中还有十万狼教信徒,届时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拿下城池易如反掌。”
熊老三忍不住放声大笑:“我说鬼道长,咱们都知道你道术玩得明白,但论行军打仗你还差得远,哈哈哈!依我看,还是先拿下古松,啃下这个硬骨头,那么以后就都好说了。你这先打铎阳城,看着轻松省力,可这就打草惊蛇了,让古松他们提前有了防备,我们先前费心费力布下的所有圈套、所有苦心谋划,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鬼道长一声阴冷怪笑:“熊老三,恰恰是你不懂行军谋略,目光短浅。请问你跋山涉水爬过盘蛇沟去打古松,山路崎岖、险阻重重,恐怕没到古松自己人马先折大半。我倒想问问在座诸位,谁有胆量敢带队硬闯盘蛇沟?不必争执,贫道心中,早有一条万全妙计,可不费重兵,悄无声息拿下古松。”
说着,鬼道长便在国师耳边说了几句,把那国师听得眉开眼笑,连声夸赞:“好计!好毒计!道长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此计必定万无一失。此事成败,往后还要仰仗道长和诸位矮武士朋友出力配合。”
一直沉默不语的矮人,终于有个领头模样的矮人迈步而出,他外表恭敬谦卑,礼数周全,可一开口,嗓音便像饿急的恶犬般又急又冲:“国师阁下不必客气。花无期这个恶魔,当年屠杀了我们整整一国之人,此仇不共戴天。此番我们秘密远道赶来助阵,不求虚名封赏,只求血债血偿,定要叫新旧堂二国所有人,尽数陪葬!”
国师环视全场,语声愈发阴狠笃定:“大狼主,只要我们一举拿下铎阳城,与我黑狼教同宗的二十二国便可顺势发兵。届时域外大军与教中精锐两头夹击旧堂腹地,用不了多久,旧堂新堂整片疆域都可飘扬我黑狼教大旗,天圣荣光将普照全境!”
没等首座大狼主开口应声,人群侧边猛地蹿出一道身影,正是那独眼龙杜三。只见他单目赤红,挥舞着拳头破口大骂:“我操你娘的!你龟儿子的是要当汉奸啊!引外族人来打自己人,算哪门子本事!”
满堂瞬时一静,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国师脸色陡然铁青,厉声呵斥:“何处来的山野莽夫,不知天高地厚,敢在天圣殿之上当众放肆冲撞,活腻歪了!”
杜三还要往前硬冲,身旁刀疤脸胡二伸手一把将他拽住,旋即抬眼直视国师,不卑不亢开口:“国师听好,老子胡二,虽算不上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但卖国求荣的汉奸,老子死也不干!咱们今天把话挑明了,你们执意要勾结外族兵马,屠戮自家同门江湖人,那我们兄弟二人,现在就散伙,绝不奉陪!”
旁边有一魁梧汉子死死拉住胡二和杜三,好言劝道:“两位兄弟消消气,切莫冲动莽撞。这旧堂新堂的狼教和域外的狼教本是同宗,找他们借兵合情合理,算不上勾结外寇,没必要这般动怒较真。”
胡二甩开拉扯的手,哼笑一声:“老子不管什么同宗不同宗!老子又不信什么狗屁狼教!”
崆峒派那边早有人按捺不住:“国师,就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狗贼,半途抢走了风掌门的女儿,坏了全盘谋划!若非他们横插一脚坏事,我们何须耗费这般心力,层层布局算计古松?”
胡二当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放你娘的屁,那丫头在老子寨里待得好好的,还不是你们崆峒八圣自己没用,被人家一个半大孩子杀得屁滚尿流,抢走了这个丫头,关你老子我什么事!”
听他们这么一吵,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何那天一个土匪也没遇着,关小师妹的牢门也没上锁,说不定就是有心放她自个逃命,只是小师妹当时吓懵了,都不知牢门给开了。
我越想越后怕,要是她当时真的独自溜走,我赶到山寨必定扑个空。唉,我那会儿万念俱灰,说不定真就寻了短见……
想到这,忍不住撇了撇嘴角,雨霁啊,不过一点难处就生出轻生念头,真是傻气!
一念之间,我对胡二、杜三积压许久的仇怨,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尤其是方才听见二人吼出不愿做汉奸的豪言壮语。要知道此刻满堂上下,全是心狠手辣的狼教妖人,他俩今日怕是很难活着走出这座大堂。
那居中劝架的汉子死死拦着怒气未消的胡二:“胡兄弟,你就少说两句。”
国师被当众顶撞,颜面尽失,厉声怒喝:“来人,把这两个忤逆天圣的野羊都砍了喂狼,祭了天圣之口!”
魁梧汉子连忙快步上前拦住国师:“国师息怒!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先饶他们这一回吧。这两人都是我生死过命的兄弟,是断头留血不眨眼的汉子,只不过生得憨直,心直口快不懂规矩。大狼主,现在本教正是用人之际,不如饶他们性命,罚他们戴罪立功!”
首座大狼主始终纹丝不动,不发一言。
国师脸色铁青,狠狠甩开衣袖,没再说话。魁梧汉子见状不敢耽搁,连忙招呼身旁几名心腹,连拉带拽,把依旧怒气冲冲的胡二、杜三二人强行拖出了大殿。
藏在屋顶的我却看出来了端倪,冷冷笑了一声,这二人恐怕是性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