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二、击鼓鸣寃
作品名称:还我命来 作者:自咏诗 发布时间:2026-05-14 21:39:36 字数:4353
一、引子
东京汴梁城西郊,碧幽幽的金明池水泛着寒光。
一具女尸被拖上岸时,周遭立即筑起一堵人墙。开封府巡官带人赶到,嗡嗡的议论声才勉强压下去。
女尸一身素衣,不见半点饰物,湿漉漉的衣服裹在毫无生气的肢体上。不知哪位好心人,摘了一片残破的荷叶盖在她的脸上,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像是无声的泪。
一个黑瘦汉子嗓门最响,此刻还在总结着:“说啥都没用!失足落水、自个寻死、还是叫人害了,咱过个嘴瘾罢了。咋回事,那得开封府说了算!唉,可怜呐,谁家的娘子?这般年轻!”
仵作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他单膝跪地,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揭开了那片荷叶。
“嘶——!”
人群里倒抽一口冷气。池水浸泡过的脸肿胀泛白、五官扭曲变形,几乎辨不出本来模样。
仵作动作驾轻就熟,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银亮的探针,小心地撬开女尸紧咬的牙关,又用一把小巧的竹夹子探入喉咙深处。没用多少时间,便很利索地验过尸身,起身向巡官禀报。
一个男人站在人群中早已观望多时,此时见状,他强压住心头突然腾起的说不清楚的复杂情感,猛地推开身前的几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女尸身旁!
“哎呀,我的妻啊——!”他死死抱住那颗肿胀的头颅号啕大哭,嘶声裂肺。
围观者无不动容,叹息声四起:“可怜见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呀就轻生?”“女人家,心思窄啊!”“唉,也算没白寻短见,有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为她哭,这辈子也算值了……。”
几步开外,一个年轻女子静静地站着,神情冷漠地看着这幕场景,目光扫过地上那对“苦命鸳鸯”,她迎着开封府巡官询问的眼神摇了摇头。
巡官皱眉:“你连死尸的脸都没看见,就断定这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往前凑凑,再仔细看看,别轻下断言。”他边对女子说话,边吩咐差役把那个苦主拉开,两个差役上前拽胳膊拽腿的就是拉不开,活人和死人像是长到了一起,差役有些无奈地看向巡官。
女子的声音冷得像金明池的水,说:“我已经辨认过了,不是她!”
仵作适时插话:“大人,甭拉他啦,反正尸检已经做完。女尸后脑骨有块塌陷,不深,不是致命伤,很可能是在池边摔倒时碰的。口腔和喉咙深处都有藻类等杂物,”他顿了顿,笃定地说:“可以肯定是溺水而亡。”
“溺水?”巡官紧绷的肩头一松,对属下无所谓地说:“三天前这两个人前后脚的跑到开封府报案,说一个叫心娘的女子失踪了,今天捞上一个溺死女尸,若说不是失踪女子,未免太过巧合?罢了,仵作已验明不是他杀,乃是溺水而亡,不管是疏忽落水还是想不开,只要不是他杀就行了,既然家属已经认下,尸身就交由他自行葬埋吧。都散啦散啦,回府交差去也!”
“哎!这就完啦?”人群发出一片叹息声,似乎还没有看够。
只有那个女子冷笑出声,语气中寒意逼人:“甭管他了,他爱埋不埋。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我说不是心娘就不是,寻人的事你们还要继续找,”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同金明池里演练水兵的兵刃,冷森森地直刺巡官:“开封府要是这样草草结案,我要告你们草菅人命!”
女子说罢,决然转身离去,衣袂带风,身影没入汴梁城渐浓的暮色里。
看着渐行渐远的女子背影,有些恼羞成怒的巡官啐了一口,悻悻地道:“这案子本官说了算,你爱告不告,你想告,试试你进得去开封府吗?”
二、击鼓鸣冤
一年后。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突兀地撕裂了上午的宁静。
“咚咚!咚咚咚!”
鼓点由迟疑变得急促、沉重,如同闷雷般在开封府衙内外炸开,引起一波不小的骚动。
府门前右侧石阶上,那面积满了厚厚一层尘土、形同虚设的登闻鼓,今天终于被一只纤手唤醒了。它在这里已经无声无息地矗立了许多年,每日里出出进进开封府的人流不断,却鲜少有人瞥它一眼——它就像寺庙门口的四大金刚塑像,尽管面目狰狞、威猛赫赫,却被香客视若无睹。
巳时的钟声刚停,鼓却响了。响得又不合时宜,这是新任知府上任的第一天。
他很早就来到了开封府书衙,和见到的人简单的寒喧了几句后,便坐下来处理堆在案头上的书札。书札分类堆放,井井有序,厚一点的卷宗上还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两句摘要。他微微颔首,对这位未曾谋面的书办的工作很满意,所谓衙有老吏,万事不愁呀。
书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人很爽利,一手抱着捆卷宗,一手端着一杯刚㲺好的茶,进门后,径直来到桌案前,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他的手边,又将卷宗放在桌上。他点点头,客气地道声谢,示意书办坐下说话。
书办拿来的是十几件尚未审结的案件的卷宗,他听完书办的汇报,见没有什么待办、急办的案件,便站起身舒展舒展身子,刚想到院子里看看走走,外面的鼓声随着推开的大门扑面涌进,清晰地撞入他的耳中,令他一下子定在门内。
鼓响?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仪仗,没有队列,没有锣鼓,他已提前告知开封府主事,不得搞这些浮夸、铺张的排场,难道说自己的话不好使?
嗯?似乎也不对,没有锣声,没有鞭炮声,只有鼓声。
这么看来,这通鼓声就像是某种预示,预示着今天的开封城里将会有不同寻常之事发生,也预示着他再次在京城为官的道路,仍然不会平坦?
知府出了书房,神情肃然地看向开封府大门方向。跟在知府身后的左、右军巡判官看着新上司的背影,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流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本来嘛,按照常规,新官上任就是走个过场,巡视一番,然后按过去的惯例,摆两桌酒席庆贺庆贺,这第一天也就过去了。
早就听说新知府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昨夜就叫停了排场。这大清早的,没来由的哪来的鼓声?而且这恐怕会让知府产生误会,今天的酒席算是没指望了,先顾眼前吧。
朝廷立此鼓的初衷是:“鼓响以使上闻之”,就是说要让上面的各级官员能听到下面百姓的呼声,是百姓与政府之间沟通的桥梁。然而,登闻鼓设立这么多年,只是个摆设,从没响过。早不响,晚不响,偏偏是今天,今儿这是怎么了?
知府不动声色,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吩咐“升堂!”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时间倒回到一炷香前,就在知府听着下属汇报的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在开封府衙前不远处款款下了轿。她杏眼环顾四周,目光越过几个闲散的值守差役,眼神随后落在开封府门前的大鼓上,一抹笑意也显露在嘴角上。
“嗨,美人!”值勤的几个差役正自闲得无聊,他们大都认识这位女子,其中一个轻佻地招呼道:“东瞧西望的干嘛呢,客人不上门,满大街踅摸人来啦?闲得慌,上来陪哥哥们扯两句呗?”
女人并不在乎差役的轻佻态度,不急不恼,反而嫣然一笑,抬腿迈上台阶。
“住口!”一个上了点儿年岁的差役是班头,姓贺,贺班头眼尖,一眼见到是这个女子,立刻脸上变色,回头向那个多嘴的差役叱道:“你招惹她干什么?平日里逗逗咳嗽也就算了,今儿是什么日子?躲还躲不及呢。瞧、瞧,坏事了,她过来啦!”
贺班头顾不上骂人,赶紧嘻笑着迎向女子说:“没您的事,他那是跟您逗着玩儿呢,甭跟他一般见识。您走您的,俺猜您这是要去天街吧?听俺婆娘说,天街又添了十几个新摊位呢,珠钗胭脂、新奇吃食,最适合您这样有钱的人去逛了!您请,不送了……!”贺班头一边打着圆场,一边伸开双臂拦着女子,他可不想在新知府上任的好日子触了霉头。
女子脸上的笑容很美,说话声很温柔,她说:“怎么能没事呢?开封府养着你们这么多人,哪儿能总闲着,总得找点事做吧?我呀不去天街,就看着你们这儿好,姑奶奶也真闲得没事,今天就找点事和你们一起乐呵乐呵,省得你们闷出病来!”
贺班头知道麻烦来了,赶忙说:“别呀,俺不是跟您说了嘛,您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听您这意思,您还是为那件事来的?哎哟,您就别纠缠这事了,案子早结了,您那申诉状递也白递,不会受理的!”
女子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覆上一层冰霜,声音也比刚才冷了许多,“贺大班头,您说案子结了,这个不假。但是我不认可这个结论,案子是被你们敷衍了事地‘结了’的!我有冤无处诉,连开封府门都进不去,我忍气吞声憋了一年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笑容也没了,“终于等到今天!”
贺班头不敢与她争辩,只能小心翼翼地劝解:“俺也同情您,私下里不是也给您支过招吗,让您往上找。听说三法司那里您也去过了,也碰了一鼻子灰不是?这事除了皇上,真没人管得了,可是您又进不了皇宫,退一步说,就算您能进了皇宫,您也和皇上搭不上话呀。姑奶奶您就饶了俺们吧,这回真不能为您回话,您来一回,俺们就遭上司训斥一回。您呀,来这儿纯是瞎耽误功夫,回歌馆多挣点钱多好?再说了,就算您认准了开封府,也别挑今儿这日子来,您缓两天再来,缓两天,成吗?”
贺班头语气里愈强调“今天诸事不宜”,女子愈发坚定了今日事今日毕的决心,她不理睬他们的冷嘲热讽,侧身躱过贺班头,径直奔向那面大鼓,伸手抄起鼓槌。
几个差役顿时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去拦,“你要干嘛?你疯啦!你知道这面鼓是干什么用的吗?这叫登闻鼓,你得有天大的冤屈才能敲鼓,你那点破事儿,不够格儿!”
另一个年岁大点的差役好心地劝着女子,“姑娘呀,能忍就忍了吧,别赌一时之气。你呀,千万、千万别敲,你以为这面鼓是那么好敲的?就算你是冤深似海,只要是击鼓鸣冤,管你是谁,有理没理先打你二十板子。你没听过那首童谣吗?鼓一响,二十杖,打你个哭爹又喊娘,然后许你诉端详。听明白了吗?就是一上大堂就开打,打完了再听你说。你不信?以为这是吓唬人的,细皮嫩肉的没人舍得?告诉你,姑娘,开封府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女子扭动一下腰肢,面无表情地说:“知道,所以今天才换了件厚实点儿的衣裳,”她拍了拍大腿,语气平静得令差役们面面相觑,“禁打!”
贺班头讪笑道:“一件衣服就扛啦,你当这是儿戏?就是披副软甲,也管教你皮开肉绽。”他打量着女子娇美的身材,又补充说:“再说了,你就是穿多少层衣服也不管用呀,打你时先得让你露出屁股蛋儿,你脸上挂得住吗?往后还怎么见人?”
女子似乎是铁了心,不再理会差役是好心还是嘲讽。她双臂倏然一展,耍了一个漂亮的舞蹈动作,鼓槌已然抡起,娇俏的身躯定在当地,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摆出一个优雅的亮相姿态!
饶是差役们心知大事不妙,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姿晃了晃神,下意识地发出一阵低声喝彩,正好似置身在勾栏瓦舍观看歌舞,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是在开封府门前当值。
旋即,一只鼓槌高高举起,一只鼓槌已轻触到鼓面,“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响了,扬起几缕轻尘,只是声音有些发闷。
尘埃飘散,女子已调整好了站立的姿势和击鼓的角度,鼓声变得清脆悦耳了,节奏感十足。此时,这面鼓也仿佛有了灵性,冷落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眷顾它了,发出的声音格外响亮。
差役跺着脚地喊:“你今天这祸闯大了,青天白日的竟敢击鼓扰乱治安!新来的知府大人可不是好惹的,他连太后、皇上都不怕,一会儿生起气来,能揍你个半死!”
喧嚣中,没人留意到柱子后的阴影里,贺班头嘴角悄然勾起一丝冷笑,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判官大人,您前几天交待的事,属下今天就给您办妥了,登闻鼓一响,就是抛出的一块烫手山竽,接也是麻烦,不接也是麻烦,您不就是想给这位新府尊添点堵吗?过一会儿看情况,再给您把事闹大点儿!”他收回杂念,阴鸷的目光牢牢盯在击鼓女子的窈窕身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