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历艰蹈险创新业(1)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6-05-16 07:59:41 字数:3806
林炜和说,民国17年(1928)是我的转运年。这年他确实转了运。不过,这却是冒着极大危险历经艰难曲折才取得的。
他还说,这次转运,多亏了三个人的指引和扶助。他们是:鄂城的朱志康朱大哥、重庆的卢作孚卢先生、顺庆的奚致和奚大哥。我要一辈子记住他们、感恩他们!
这年的1月1日,中华民国政府颁布的“元旦”,农历丁卯年腊八节第二天,林炜和王石桢一大早就搭乘一艘挂双帆的木船离开了千厮门码头。他们的行程安排是:先到北碚稍事停留,然后到合川换小篷船回顺庆。
哪怕有凶险,也要回顺庆去!这是林炜和做出的一个重要决定。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决定竟然是由一场梦引发的。
这梦,开始时像个万花筒,不停地转出亲人朋友受苦受难的景象。就在流眼抹泪痛苦不堪的时候,刘爷爷出现了!像看到救星一样,正要上前哭述,却见他手里挥舞着黄荆条,老眼怒睁,大声喝问:“龙娃子!你家线铺遭砸家里人遭打,倒的倒伤的伤,你晓得不?那时候你在哪里?你出去躲灾,灾就不来了么?你躲脱了,灾却落在你妈你哥兄老弟身上,你还算你屋头的顶梁柱么?!还有好多人,赵春林们、你二姨们……挨冻受饿,还苦等你帮忙想办法,等你去救急哩!”刚想解释申辩,只听他抬高嗓门吼道,“告诉你!天有天灾,人有人祸,躲是躲不过的!俗话说,胆大骑龙骑虎,胆小夹个猫屁股!亏你还叫火龙娃,一点阳刚气都没得,成了个缩头乌龟!”说着,一抖手里的黄荆条,“呼”一声打来,猛然一惊,醒了!用手一抹,额头上尽是汗水……
醒来的林炜和再也无法入睡。他觉得这是远在天上的刘爷爷托梦给自己,是在警醒、训导自己。是呀,马上就三十六岁了,是刘爷爷说的应天罡之数的年份了,可是张澜先生教导的实业救国,自己立志的从商兴家,都八字未见一撇,再这么瞻前顾后耽搁下去哪行喃?这世间的事呀,只有做才能成,只有自己做成了,才能远扶朋友,近护亲眷,才对得起这个家这个国!
第二天一大早,他把这梦和自己悟出的这些道理说给了师兄,曾英农听后默想了一会儿,问:“你打算从哪里着手呢?”
“回顺庆去!再把实业整起来!”林炜和大声回答。
曾英农:“你——不担心……”
林炜和一摆手,抢着说:“不担心!担心就做不成事了!师哥啊,我反复想过了,我们的根在顺庆,常言说根深才能叶茂,老是在外面飘来飘去哪是个尽头?回想当年,邓家帮那么强横,最终还是垮了嘛!现在何光烈回不去了,捐款的事时过境迁了,只要得到邻里朋友相助,就一个李疤子一个岳胖子,应该对付得了的!”他笑了笑,又说,“你晓得的,我们货庄本小力弱,要同朱大哥钱大哥打伙(合伙)做生意,还得去筹一笔款子。从他们那儿淘到的生意经,也要先做点试验,在自家这块土地上,环境熟、人缘好,更合适嘛!”
曾英农笑了,说:“你说的有道理。从当下看,重庆、汉口加上乌江里头虽然有点业务,但确实只算小打小闹,难成气候。你从小就跑滩,端个簸箕当贩童,历练久,艺高人胆大,这一点我就差了。不过我愿意跟起你闯,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够闯出个名堂来!”
他们商量结果,曹健留在重庆,拜曾英农为师,学会计学经营,协助办理商栈业务。王石桢跟林炜和回顺庆。
曹健回到重庆后,变化很大,脸上笑颜开了,嘴里话多了,做事也勤快、主动。除了对汉南那段经历讳莫如深外,其他的有问必答,像换了个人一样。这让林炜和十分高兴,走也放心。
林炜和原本打算坐民生公司的轮船到合川,借此机会去拜会一下卢作孚总经理。可是,当他和王石桢来到嘉陵江边的顺城街——民生公司办事处已经从水巷子迁到这儿——柜台里那位姓陈的协理说,进入枯水期后,“民生”轮就改走长江水路重庆至涪陵段了。他还说,卢总经理从去年二月起就任了嘉陵江小三峡峡防局局长,大多数时间是在北碚,只有到那里才容易找到他。于是他们就上了合州船帮专跑北碚的这艘货船。
虽说按公历已迈入新年,但毕竟还是“数九”寒天,阴云笼罩,江风飕飕,冷得让人打战。好在刮的是上河风,风力强劲,帆篷被吹得胀鼓鼓的,船行很快,驶出不久,就过了忠恕沱。船老大说,你们运气好,今天下午就能停靠北碚码头。
听说他们要去拜会峡防局卢局长,船老大显得很兴奋,打开话匣子聊起峡防局和卢局长来。
他说:“你们晓得不?这峡防局的全名叫‘江巴璧合特组峡防团务局’,峡防、峡防,防哪个?防的就是嘉陵江小三峡一带的土匪棒客。”说到这里,他突然问道,“你们晓得这‘小三峡’的来历不?”
林炜和是老跑嘉陵江的,当然晓得,刚要回答,王石桢已经开口了:“坐木筏子经过一回,听说了一点点,还想听您的。”
船老大笑着说:“那我就告诉你们,这嘉陵江跨秦岭过巴山,从陕南川北一路流来,却被华蓥山挡住了。华蓥山南段有三条支脉,等于是三道高墙,把江水拦得死死的,但是水能穿石,年份一久,就硬生生把这三堵墙拦腰切开,大水一涌而出,就成了三个峡口,依次叫沥鼻峡、温塘峡、观音峡。这峡的名字也有讲究:沥鼻峡又叫牛鼻峡,江岸岩壁上有洞像牛鼻子,有暗河水从洞里流出来,就取了那个名;温塘峡又叫温泉峡,那里有温泉池,老百姓习惯叫温塘,加个峡字就是了;观音峡又叫文笔峡,据说江边悬崖高处古时候有座观音阁,峡名是依阁名取的,那岸边还耸起一礅笋壳样的大石头,有人说更像是立起的文笔,就把那里叫做文笔峡。后来有个大名人说,都是三道峡口,都有好看的峡江风光,长江三峡是大三峡,这里就叫个小三峡吧!于是这名字就传开了。哎,我说清楚了没有?”
“说清楚了!听明白了!”王石桢应声回答,“可是——为啥峡防局不用小三峡这名字,而是叫个江巴璧合呢?”他虽是习武之人,但心细好思,遇事爱探个究竟,这也是林炜和看中他、乐意收他为徒的一个原因。
船老大大声回答:“人们说的小三峡,通常是指嘉陵江的这一段水路,上起合川县沙溪庙,下到巴县瓷器口,中间还经过璧山县和江北县地界。但是峡防局不只是管河道,还管辖周边地方,要打土匪,还要管民政,整个辖区有六十几里长、十来里宽,三十几个乡镇哩!这些乡镇分属前面说的四个县,峡防经费也要找这四个县要,把几个县打头的字连起来,那就名正言顺了唦!不过,虽然有这个正式名称,但大家还是习惯喊‘小三峡峡防局’,说是喊起顺口听起顺耳些。”
“哦!原来是这样子的。”王石桢点头。
这时林炜和插了进来:“老哥,我记得,民国七年就开始搞峡防营,后来又改名叫警备队、峡防司令部、峡防局,捐费收得不少,土匪却没整倒。现在卢局长来了,又是啥样子呢?”
船老大有些诧异:“哎,听口气,你很晓得这里的事情嘛!”
林炜和点头:“我是顺庆的,前些年经常在这条河里头跑,最近这一年才没大(很少)回来。”
船老大一拍篷柱子:“难怪得!你提起那一串名字溜溜熟,说的也对头。不过,自从去年卢局长上任后,大变样了哩!”
林炜和一听就来了兴趣,笑着说:“老哥子能说一下啷个大变样了么?”
船老大想了想,翘起一个大拇指:“头一变,清剿土匪得法,武剿文抚双管齐下。他一来就整训常备队增强了战力,动员乡里百姓协查匪迹递送消息,然后抓住时机重点清剿,打死了内管事邓美耀外管事邓康林几个悍匪头子,一下就把土匪们震住了。他还宣布,恶性不改负隅顽抗者,严惩不贷!投诚自新改邪归正者,热烈欢迎!凡投诚过来的,可以归农可以做工,合条件的也可以进常备队吃粮拿饷,家里日子艰难的,经调查核实,还给点帮补。他说,这叫做‘化匪为民,鼓励自新’。他这几手硬是管用得很嘞!没多久,就把峡区里大大小小匪棚子收拾干净了,跑脱的那些惯匪也只能窝到其他地方,不敢来这边生事。”
“确实是高人有高招啊!”林炜和拍手赞叹,感慨不已。算起来,这一年里自己在这条水路上也跑了几个来回,为啥没注意到这些情况,从中长点见识呢?唉,这都要怪自己心思重、格局小,只念着个“躲”字,看来刘爷爷教训得对呀!
他抬起头:“老哥,讲得好!请再讲讲,二变又是啥呢?”
船老大摸摸额头,笑着说:“这第二变么,就是办好常备队,峡区百姓得安生。你晓得的,常备队其实就是团防,招来的多是无业游民,痞气重,难管束。从前呢,有土匪时找地方要钱打土匪,把土匪撵跑了上面拨的钱少了就来扰民,加收船捐呀摊派粮款啦,整出嗨多名堂,老百姓怨声载道。卢局长搞了个新办法,叫做‘寓兵于工’,打完土匪后就把常备队员分成两拨,一拨去管治安、管消防、管市场,另一拨去做工,参加抢险、修路、开工坊、办农场等,两拨人轮换起做,做工收入可补贴队里开支,减轻地方负担。他还办了好多种职业培训班,规定全体队员都要受职业训练,至少要学会一门手艺,今后遣散回乡了也可以谋生,不会变成无业游民流氓混混祸害乡里。”
“好呀,好办法呀!”林炜和又是连声赞叹,接着又恳求道:“还有呢?老哥哥,还有呢?”
船老大见他这样子,高兴而且得意,正要往下讲,却突然“卡壳”了,“呃呃”几声后,一拍额头,笑道:“想起来了!算起来该当是禁毒禁赌禁娼这几个‘禁’,把四乡八镇的风气弄端正了哩!”
林炜和情不自禁地插言道:“卢局长心明眼亮,这几个禁确实抓到点子上了!这是造福乡里荫及子孙的功德啊!”
“是呀是呀!”船老大频频点头。他见林炜和王石桢都望着自己显出一副还想听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碍难了,“哎,给你们说,卢局长的板眼(办法)多得很,各个行业的都有,好些个我还说不上来。先前讲的这些都是我熟悉的,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说老实话,有些我还说不抻透(清楚),是照搬别人的话嘞!反正你们要去见他,面对面想问啥就问啥,多方便呢!”
“好的好的!”林炜和王石桢向他道了谢,坐在船舷边,无心看沿江景致,都沉入回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