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历艰蹈险创新业 (2)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6-05-27 14:42:46 字数:3840
果然像船老大所说,太阳刚滑向缙云山西坡,这船就到了北碚。
船老大吆喝一声,叫掌帆的收了帆篷,又吩咐船工们收桨转舵,然后指着徐徐靠近的码头对林炜和说:“你看,变样了吧?这也是卢局长亲自带起人整修的哩!”
林炜和抬眼望去,确实变了!以前那脏兮兮的江滩、几坨高矮不一用来拴船的石头、坑坑凹凹的碎石茅草路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约莫两丈宽的石砌码头、整齐有序的石桩和一道斜斜而上连接老街的石梯步,大大方便了船只的停靠和旅客货物的上下。看着看着,他由衷地感叹,码头新,物流畅,这地方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这里的人有福了吔!
向船老大道谢作别后,林炜和二人沿石梯走进北碚老街。街两边的房屋还是老样子——瓦房茅屋相间,高低宽窄不一,大都十分破旧,但街边的阳沟明显经过清理和修整,街沿街道都打扫得很干净。林炜和又是一声感叹:“石桢啊,这地方我以前来过几回,又脏又臭,要是碰上落雨天,满街漫起屎尿渣滓,连脚都没个下处。你看现在……这个卢先生吶,我硬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嘞!这次来,一定要好生向他讨教讨教!”
“嗯嗯嗯”王石桢像鸡啄米一样不住点头。
他们按船老大的指点,再一路问过去,终于来到一个叫庙嘴的地方,找到了那座临江而建的背靠岩壁坐北朝南的文昌宫。
林炜和早年就听说过,文昌宫是供奉文昌帝君的祠庙,到处都有,是读书人最崇尚的地方。顺庆城外舞凤山上就有一座,他小时候跟着私塾先生去朝拜过,那里每逢年节都要办法会,香火一直很兴旺。
听船上人说,北碚这座文昌宫是明朝末年就有的,乾隆年间修整过,民国初年改成私塾馆,新学兴起后就空置了。民国十二年杨森主持川政时,派卢作孚的兄弟卢诚担任江巴璧合峡防司令,那时的北碚乡贫脊破烂,找不到合适的房屋,便把司令部设在这里。卢作孚任了峡防局局长后,有人说这老房子破旧不堪宜另选他处,卢局长说,官不扰民,修葺可用,仍旧将峡防局设在文昌宫。
自从前年在水巷子与卢作孚结识后,林炜和就对这位比自己小一岁的“龙字辈兄弟”深有好感,佩服他足智多谋、精明干练。这次一路上又听到大家对他的夸赞,更是钦佩不已,觉得专门来一趟北碚这个主意简直太对头了,一定要抓住机会向他求教。
想到这里,他兴冲冲地加快脚步,踏着一块块峡石铺就的缓坡路来到文昌宫大门前。当他正要踏进那道高高的木门槛时,却被在院门边打扫落叶的门房喊住了,问明来意后,门房说,卢局长到鞍子坝新营房学生队去了,不晓得今晚回不回这里来。
林炜和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天色,谦恭地向门房问清鞍子坝的位置,拉着王石桢又是一顿快走,没多久就到了那里。
鞍子坝是一块周边高中间低凹凸不平的坝子,新营房就在坝子边缓坡上。那是一排三间茅草房,墙面用石灰浆刷白,大门边十分醒目地写着一幅标语:“忠实地做事诚恳地对人”。林炜和点点头,对王石桢说:“这两行字贴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卢先生重视训练年轻人,有人才能成事,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哩!”
他们在门口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便径直走进去,几个房间都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床铺课桌板凳书报架子。两人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刚转过身,看见一个浑身沾泥的年轻人走进来,忙向他打听。那年轻人扬手向外一指:“那不是么?卢局长正同大家一道挖泥巴抬石头修公共体育场……”
没待他说完,林炜和已经拔腿向坝子上那群人跑去,王石桢紧紧地跟在后面。
还隔着一段距离,林炜和就从挥锄挑担的人群中看到了卢作孚,兴奋地喊道:“卢局长,我是水巷子德隆货庄的林炜和!”
卢作孚也认出他了,笑着说:“好久不见,林家哥子稀客呀!是哪股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的?”一面放下手里的锄头,拍拍手上衣服上的泥土,迎了过来。
听林炜和说明来意后,他说:“啥子拜访呀讨教吶都搁到起哟,就是老朋友见个面嘛!那年全靠你帮忙把发电机配件及时运回来,解了我们的困,我还欠你一份情嘞!既然你们明天一早要上合川,我呢,今晚也有事,那我们这会儿就去营房里坐一阵哈!”
在回营房的路上,林炜和情不自禁地说起船上路上听到的那些,刚说几句就被卢作孚打断了。
“炜和兄,首先,你莫要开口闭口卢局长,就喊卢老弟就行。其次,我做那些事都是尽职责本分,不瞒你说,有点自己的理想,但都还在实验中,不值得夸耀。再有喃,今晚要同江北、合川几位耆绅和煤老板商议修北川铁路的事,没法同你们畅谈了。因此冒昧问上一句,你们这次来会我,主要是为啥?”
卢作孚问得直截,林炜和回答也了当:“我们确实是来求教的,可以不喊局长,但先生这个名号你当得起,就莫推了!我也实话直说,我们这次从湖北回来,在重庆听说民生公司的船运、发电都做得不错,业内都交口称赞,因此想来你这儿取点经,回顺庆去重振旗鼓,以遂张澜先生的期许和众多亲友的心愿。”后面这几句话,是来之前就已准备好并且练了几遍的,因此一气说来,十分顺畅。
卢作孚吁了一口气,笑道:“我以为你恁么远跑来找我,是遇到啥大麻烦了,想借我这顶不入品的官帽子去消灾,心头还有点为难哩!既是这样,我就拣印象最深也许对你有用的同你说说。”
这时他们已经走进新营房,卢作孚招呼二人坐下,去侧房提来一壶温开水给他们倒上,然后自己也坐下,眯着眼想了想,问:“你听说过我‘冒险抢滩,惹祸订约’的事么?”
林炜和点一下头,说:“听过一些,但不是很清楚。”
卢作孚一拍手掌:“好!我就先说这个。我们筹股办公司,一开始预计筹五万块银元,实际只收到八千,股东们观望,不见到鱼儿不撒鹰。可是告示早都贴出去了,打退堂鼓也来不及了,何况那不是我的秉性,于是我就硬起脑壳带那点钱去上海订船订发电设备,哪晓得到那儿一问,差点把我吓哈(傻)了,光造条小铁壳船就要三万五,还要先交一万多定金!啷个办呢?我只好扭倒(缠着)厂长千告万求,讲我们重庆合川的乡情,讲我们实业救国的决心,讲四川人的耿直诚信,最终把他说通了,答应定金减到三千,其余的分期付给,接船后付清。我看事情都到这程度了,顾不得股东们观望不观望、那几万块凑不凑得拢,毛起胆子就签下合同。这边的事一了,马上就把剩下那五千块拿去买了发电设备。哈哈!千幸万幸,最终这两件事都办成了!朋友们就送我上面那八个字,也有人说是‘以小博大、抢占先机’。我自己觉得喃,就是认定一件事,看好火色就莫拖泥带水,先放胆整下来,再慢慢想办法弥补,逐渐去完善。如果要等啥事都齐备的话,恐怕水都流过三丘田了!”
林炜和大有所悟,兴奋不已:“这要靠一个‘胆’字,还得加一个‘识’字!”接着央求,“卢先生,还想请你详细说一下你们筹股的做法,要得不?”
“啷个要不得喃,我正准备讲这个哩!”卢作孚笑着说,“兴办实业,第一要紧的就是筹钱。啷个筹呢?拉拉杂杂的过程我就省了,讲几点重要的:一是先谋划实业规模,算出需筹股本总额,再确定每股额度,五十一百几百都可以;二是告白要实在,要让出资人明白你打算办啥子实业,有多少把握,收益啷个分法?有望头人家才愿出钱嘛!三是英雄贴可以广撒,但功夫要下在关键处,说直白点,就是先要找有名望、有实力、头脑比较开明的主,有这种人领头,其他人就容易拢来了。这一点,我是有深刻体会和教训的。”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回想什么。
“这——体会教训,好不好说给我们听听?”林炜和问。
卢作孚一下从回忆中转过来:“可以呀!我们商量办公司,经过核算,暂定股本为五万元,五百块为一股,共一百股。没想到正式发起筹股时,一干朋友多是寒素之士,三四个人凑一股,总共才凑起几股,县里那些士绅商贾一看这样子,大都观望不前甚至一口拒绝,弄得我既尴尬又丧气,连撞墙跳崖的心都有了!”
听到这里,林炜和王石桢都不约而同“啊”了一声,卢作孚却一拍大腿笑起来:“哎,真是天降贵人哩!正当我们万分作难的时候,在重庆当警察厅长的郑东琴先生解职回乡了。他以前就比较了解我,听了我筹股办公司的打算后,当即表示支持,他邀约合川县视学陈伯遵、缙绅郑礼堂带头认股,还亲自向士绅们打招呼,许多人碍于情面,也是相信他们,陆续认购,没多久就筹起五万之数。就靠这笔钱,我才不至于失信毁约、背债吃官司,公司才得以兴办起来,才会有今天的格局哟!”说毕,他情不自禁地摇头叹息。
林炜和听得入了神,呆了一阵,才感激万分地说:“谢谢了!谢谢卢先生,你这是给我们指了一条光明大道哩!”
卢作孚笑了笑:“算是前车之鉴嘛!可以供你们参考借鉴。”
接着,他又应林炜和的要求,谈了公司管理、股东权益、财务制度、节俭办事等方面的做法和体会,对“股权、经营权分立”和“节制资本”作了比较详细的说明。最后,语气郑重地说:“炜和兄,眼下时局动荡,世情复杂,要想做好实业,必须竭尽全力营造经营环境、‘在夹缝中求生存’。文正公曾国藩说得好:‘说话要软,做事要硬’。无论遇到啥情况,都要瞻前顾后、多想多虑,切勿贸然行事!切忌意气用事!”
他们谈的听的都十分投入,竟没注意屋里光线已经暗下来,直到学员们收工回来,才察觉天已经快黑了。
晚饭是与学员们一道吃的,糙米红苕加泡咸菜,一小瓢漂着少许菜叶子的汤。
营房里还有空铺,卢作孚说今晚委屈两位就睡这里,经费少底子薄,怠慢炜和兄了,林炜和说哪里哪里,这就好得很了!
卢作孚还要赶去议事,林炜和送他到坡边大路上。分别时,他拉着林炜和双手说:“炜和兄,我赞成你那些想法,我也佩服你的为人处世,我相信你会成功的!尽管我们不在一处,见面机会不多,但可以互通音讯,情谊永在、地久天长嘛!”
林炜和两眼含泪,激动地说:“卢先生,你的话我记在心头了,顺庆离合川北碚不远,我会再来请教你的!”
从这以后,林炜和便把卢作孚尊为老师,以亦师亦友的关系共同经历了动荡、战乱的岁月,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