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13)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6-05-05 09:34:12 字数:3907
院坝里站了不少人,都提刀拿棍挎着包袱行李围着争吵中的二人。林炜和被带进院子后定睛一看,一边是陈队长,气呼呼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边是穿对襟衣服扎腰带的,从侧面看是个中年人,马队长站在他旁边。
“张委员,人带来了!”学生模样的青年大声报告。
中年人转过脸来,与林炜和四目相对,都惊诧不已。
“炜和,你啷个在这里呢?”
“玉才大哥,张、张委员就是你?”林炜和激动得声音和身子都不住颤抖,就像害疟疾一般。
张玉才又转过头去,说:“请两位队长和农军弟兄们稍等一会儿,我先问问情况。”当即把林炜和拉到一边,急匆匆一番问答,然后对着院坝上的人群说,“陈队长、马队长,请把各小队负责人喊来,我们开个紧急会议,其他人就地休息待命,时间来得及的!”
紧急会议的内容原本一项,临时决定增加一项,即如何处置在押的林炜和。
第一项,传达咸宁县委指示:原咸(宁)通(山)军事委员会已解散,全县农军统归县委直接领导;县委决定,县境内分散藏匿的农军迅速转赴大埠山开展游击斗争。
会议进入第二项后,发生了激烈争吵,声音传到院坝了,其中陈队长的话听得最清楚:“搞革命就不能右倾,要向所有的反动分子复仇!就是要刀刀见血,土豪劣绅该杀!军阀官僚该杀!动摇分子嫌疑分子也该杀!”争论一阵后,最终决定举手表决。
不一会儿传来表决结果:“6人赞成,2人反对,1人弃权,提议通过!”
院子里人们“嗡”地议论起来。这时,突然有人大声问,通过的是么子提议呢?这一问,问得大家一下子没了声息。被撂在一边的林炜和一直悬心吊胆的,这下更加惊惶不安。
屋里的人出来了,都站在阶沿上,那学生样的青年捧着一张纸,宣布了紧急会议通过的提议:“经查林炜和系普通商人,虽有违反监规之举,但无损害革命之严重事实,念其亦有助益革命之行为,决定施以教育后放归。”
他刚宣布完毕,陈队长跨前一步,大声说道:“我保留个人意见!”
张玉才立即表态:“保留个人意见符合党的规则。我对这个事情负责!我将向县委详细报告这次紧急会议的情况!”
听到这里,林炜和眼睛湿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稍后,这支农军队伍在队长们率领下出发了,张玉才和身边人员把他们送到村外路口,凝望着他们向南方走去。
当晚,张玉才等人和林炜和就歇在这个村子里,两人互道了别后情形,张玉才说得很简短,只几句话,林炜和却像开了闸一样,一气说了许多。
谈到曹健时,张玉才神情严肃、凝重:“听特委联络员讲,他原来属于汉南农委,擅自脱离队伍后被嘉鱼的土匪绑票,不久那股土匪被蒲圻匪首刘步一火并,他就跟着到了新台。”说到这里,他突然问道,“炜和,他脱离汉南农委的原因,你问过没有?”
林炜和点点头:“我问过的,但是他不说。我一再追问,他说我赌咒发誓了的,说了会害嗨多人。说着说着还一坨哭起,全身打颤颤,我就不好再问了。”
张玉才“哦”了一声,又接上刚才的话题:“我们筹备起事前,刘步一接受了蒲圻农民革命军的改编,但暴动刚开始就叛变了,把省党部巡视员、特委负责人和一支农军骗到新台,给队伍造成重大损失……唉!”他重重叹息一声,“后来组织锄奸行动,突袭了刘匪一个窝子,没抓到他和其他老雀儿,只抓到两个年轻的,其中一个就是曹健。审问时,那一个很快就说清了,还主动要求加入农军,打咸宁时冲在前头,表现不错。可曹健呢,除了咋个进的土匪堆堆外,其他的都不说或者说不清楚,却见人就哭恳求放他,所以怀疑他隐瞒了啥事情。只是觉得他年纪轻轻,又是外地人,与当地反动势力应当没得啥勾结,才决定暂时关押待调查清楚后再作处理。后来暴动失败了,队伍分散了,这事情就拖下来了。没想到他和你还有这层关系,更没想到你会为了他跑到这里来!”
林炜和笑笑,把话题转换到自己身上:“哎!早些年顺庆那个算卦的刘爷爷就说,人命定于天命,炜和呀你是个福星,遇事总能够逢凶化吉哩!这回好像又应验了!张大哥,说老实话,要不是你,我可能就遭埋了!”
“怕不?”张玉才笑着问。
“要命的事情,啷个不怕呢!”林炜和做出一副受惊吓的样子,接着又说了一句,“人上一百,五颜六色。要是共产党都是你这种好人,肯定能得天下!”
第二天早上,他们来到一个叫马桥的地方,昨晚说好了的,今天在这里分手。
张玉才拉着林炜和双手,说:“炜和老弟,经过这几次接触,我已经清楚了,你是个苦出身,是个好人,你对革命有一种淳朴的情感。虽然由于家庭包袱重、亲情难以割舍,你不会投身革命,但绝不会反对革命。因此今生今世,我们都可成为朋友!”
林炜和眼里含泪,说:“张大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今后无论遇到啥情况,用得上兄弟的,尽管说就是!”
张玉才问:“你咋个走?”
林炜和说:“赶时间,走一节路,再搭一节火车。”
“钱呢?”张问。
林炜和捞起衣襟,揭开肚脐上那张膏药,现出一个折叠起的小纸块:“5元,到咸宁就能兑出。”他笑着说,“这法子,民国那年用头一回,这……算来该是第五回了!”
张玉才差点笑岔了气:“你呀,看起老实巴交的,其实阴倒(暗地)鬼贼哩。”
两天后,林炜和回到汉口,刚走进商栈,就和黄玉祥、王石桢、曹健紧紧抱在一起,都眼泪汪汪笑个不停。钱元通得到讯息后立即赶来,顺道订了一桌菜肴,说是要庆贺林老弟和侄子们平安归来。
从黄昏开始,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喝的喝说的说笑的笑,不知不觉就是一个通宵。
天亮了,钱元通要回公司,林炜和把他送到商栈大门外。他见四下无人,便停住脚步,悄悄问道:“炜和,我有点疑惑,曹健为啥老是念叨要回云南,昨晚上我怕扫大家兴,没问。他究竟遇上啥事了?严重不?”
林炜和说:“他这大半年撞上的事情有点复杂,有些事没凭没据的,难说清楚。他是怕有人找上门来,更怕给你我和公司商栈带来麻烦,这是这娃儿有心的地方。可是,他回云南能做啥呢?所以我决定把他送回重庆,跟曾师兄学生意。还有,王石桢那娃儿不错,他老家又没人了,我打算收他当徒弟,学点本事,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钱元通笑着说:“光听你称赞朱志康慧眼识人,其实你的眼力也蛮好的嘞!这两娃儿确实都不错,肯定能学得出来,跟着你把生意做大做强,老哥先在这里给你们道个喜哟!”
“谢谢钱大哥吉言!”林炜和抱拳还了一礼。
得知林炜和已经回到汉口,朱志康特地从鄂城赶上来,说是一定要亲眼见见才放得下心。听林炜和讲了这次的遭遇后,他拍着座椅扶手慨叹不已,说:“炜和老弟呀,虽说最终是有惊无险,但也够吓人的了!看来你真是福大命大哟!”
他们三人加上黄玉祥,又商量了联合经营的事。考虑到当前有许多事急需处理,为了把准备工作做得更充分、更扎实,大家一致同意将开业时间推迟到明年六月。
安排完在汉口的商务后,林炜和就带着曹健、王石桢踏上返回重庆的旅程。
为了让他俩熟悉这一段水路的船运、港口和码头情况以备将来之需,林炜和的安排是,从汉阳沈家庙米粮码头出发,搭乘捆绑在拖轮一侧的驳船到沙市汛,从那里乘木船溯江而上到宜昌,再转洋人轮船进峡江到万县,在万县换乘川江小火轮到重庆。
一路上,他们顾不得去欣赏长江沿岸的风光,而是由林炜和介绍途经的港口、码头情况。每当所乘船只停靠某地时,便上岸走走,做一番实地考察,“熟悉那里的坡坡坎坎,闻闻当地的烟火气,为跑生意留下后手。”从沙市到宜昌那段航程中,凡是遇到“冲滩”时,他们都捞起裤腿下船与纤夫们一道拉纤,“蹚水踩砂,攀岩摩壁,脑壳点地,纤绳嵌背,才尝得出江上人的艰辛!”
王石桢、曹健懂得,这一切都是林叔在训导、磨炼自己,因此听得很专心,凡事都积极主动跑在前头。
在宜昌换乘英商货轮进入峡区后,船身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为防止乘客惊惶失措四下乱窜导致倾覆或发生意外,洋水手“哐当”一声关闭了统舱门。当其他几位乘客抱怨这像是坐牢时,王石桢和曹健却喜形于色,抓住机会向林炜和讨教。
“林叔,做生意和学做生意,你觉得最要紧的是啥呢?”王石桢问,看得出,这问题是两人商量后由他提出的。
“问得好!我正想给你们说哩!”林炜和高兴地回应,“我要说的,是你们朱伯伯的恩公陆老先生当年给他的临别赠言,话说得简单,意思也不算深奥,可以照着去做。但细一想,才觉得里头的道理深沉得很,够我们这些经商的人一辈子去学去悟嘞!”接着就把陆老先生关于人道商道和读书那段话几乎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王、曹二人耳听手记,异常专注。
看见他们这样子,林炜和十分开心,兴犹未尽,又补充道:“陆老先生说要多读书,这是对的。但‘经史子集’那么多,穷尽一生都读不过来,啷个办呢?老先生还有一句话,选有用的读!他开了一张书单,你们朱伯伯抄了一份给我,另外,朱伯伯还有本《商悟拾零》,都在那坨行李里头,到重庆就拿给你们看。另外,我觉得其他有些书也值得看看,比如《三国》呀,还有《增广贤文》《三十六计》那些书,里头的学问大得很哩!不瞒你们说,我当年就是揣起一部《三国》跑江湖的!眼下世道不清、人心难测,读这些东西对为人处世、应付危难肯定大有好处!”
“对头!我觉得,你在潜山村用的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计策嘞!”王石桢插言说。
林炜和笑笑,继续说:“做生意有三点一定要记住:讲诚信,守规矩,懂变通。商家相交,既要看利,也要讲义;必要时,宁可损利也得全义。同时也不能犯哈(傻),要注意趋利避害。总而言之,亏本生意不能做,亏人生意做不得!”这些话,是他受陆老先生赠言和朱志康小册子的启发,从自己经商的体验中感悟出来的,明白实在,入耳透心,听得两人不住点头。
这一趟,他们在江上整整度过了半个多月,叔侄师徒间无拘无束有问有答,除了“生意经”,还涉及立身处世、交朋结友以及如何同官警、丘八、棒客打交道等等许多方面。两个年轻人都说,这是我们这辈子上的最好的课!林炜和呢,通过回答询问和与他们交流切磋,也觉得自己的见识大有长进。
由此,这段经历与感受便镌刻在他们心里,成为闯荡商海驰骋人寰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