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一念猜忌负初心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5-14 09:23:48 字数:4422
我孤身一人漫山遍野地搜寻,又不敢高声呼喊,生怕惊动了狼教。
我重伤初愈,快步疾行了一会儿后,浑身剑伤就开始隐隐作疼,只能放慢脚步,一直到天色将黑,都没找到小公主。
残阳沉沉坠向山岗,暮色一寸寸吞尽天光,穿林晚风带着深山寒雾,呼呼掠过枝桠,四下荒寂无声,唯有暗处时不时飘来几声低沉兽鸣,空荡荡的山林里,只剩我孤身一道影子,越走越心凉。
我原本以为她是故意引我出去,只等我走出不远,她就会用什么法子捉弄我一下,然后就会突然蹦出来,搂着我的脖子甜甜软软喊一声雨哥哥。
可这一路上都没她的踪影,也没见到那只小狐狸。她是真的走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绝不相信小公主就这样离我而去,不由开始慌了起来。
忽然,前方林间晃起一片摇曳的火光,定睛一看,竟是那座曾经关押过小师妹的山寨,我竟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此处。
山寨之内,密密麻麻的火把层层铺开,染红沉沉暮色。看样子,土匪们又回来啦,而且人数还不少。
如果小公主真被人抓走了,那么大概率会被关在这个地方。
于是我便又一次潜入了山寨。
与上次空无一人相比,这次山寨守备严密,岗哨交错排布,肃杀寒意漫遍整片山头。光是在外的巡哨,就至少有三队人举着火把往复巡逻,每一队皆是十数人列队而行,人人身着黑狼教标志性的玄黑劲衣,牵着几匹哈着舌头的黑狼,喉间时不时滚出低沉的低吼。
我记起山寨大门左侧地势陡峭险峻,却是一处防守盲区,留有一道天然缺口,是便于翻越潜入的地方。
我瞅准巡逻队交错而过的空档,借着夜色与林木阴影,悄无声息绕至山寨左侧。靠近那缺口才发现,这里竟和上次一般无二。也许狼教徒觉得这里崖壁陡峭,认定无人胆敢从此处强攻翻越,便疏于防备,只寻了几块腐朽木板草草遮挡。
我身上只有一柄随身短剑,并无携带钩索爪绳等攀援之物,只得手脚并用爬上缺口,幸而缺口并不算高,两三下便攀上墙头,先是往下张望一遍,这片角落漆黑沉寂,果然没有守卫巡查。
我敛住气息,轻轻纵身跃入寨中。
刚落地站稳,前方那座巨型木楼里,骤然掀起一片震天喧哗,数百道人声交织呐喊,着实吓了我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
一方面是少年的顽劣之心,一方面是牵挂小公主的安危,明知楼内危机四伏,我仍循声潜了过去。
我顺着木楼一角攀爬上屋顶,透过一处缝隙俯身望去。
堂内烛火层层罗列,亮如白昼,人声鼎沸,黑压压的黑衣人挤满整座大厅。
大堂最深处,高台正中,摆着一张铺覆整张黑狼皮的宽大宝椅,一个年老的狼人正缓缓落座。
他身披镶金边的素白长袍,头顶金白交织的王冠,嵌满各色宝石,手持一根齐眉长杖,杖身同样缀满珠玉。他满脸浓密长须,须发皆白,鹰钩狭目透着刺骨狠意,眼底时不时掠过恶狼般的凶光,死死俯瞰着下方众人。方才满堂喧嚣,想来便是一众教徒见他落座,躬身朝拜行礼。
老者坐稳身形,下首右侧立刻站出一名尖嗓传令官员,身着黑蓝锦袍,手中捧着一卷狭长卷轴。他扬声嘶吼:“天圣至尊临世,大狼主驾临分部!万民俯首,恭奉天圣,大狼主至上!”
吼声落下,堂下跪伏的数百黑衣教众齐齐躬身叩首,齐声山呼朝拜。整齐的呐喊撞在木楼梁柱之间,震得屋瓦发颤,险些让伏在屋顶的我径直滑落。
我向来厌烦这般乌烟瘴气的聚众朝拜,何况还是一大帮子魔教妖人,本打算即刻转身,专心搜寻小公主的下落。可余光一扫人群,脚步骤然顿住。
数十名崆峒派门人赫然立在其间,金老头的一众师弟,还有当初死战过我的崆峒八圣尽数齐聚,看样子崆峒派的核心人物都来得差不多了。
可比起崆峒众人的出现,更让我心惊的另有其人。
大师兄与刘牢芝混在人群之中,二人一身黑狼教黑衣,垂首缩肩,神色畏缩卑微,全然没了往日模样,分明早已叛门投降,归顺了黑狼教。
更令我心头发冷的,还有鬼道长与尧澂。
二人依旧一身陈旧道袍,在满场黑衣教徒里显得格格不入,可从前尧澂明明亲口说过,他们并不信奉狼教邪说。
从前我还心存一丝侥幸,自欺欺人觉得尧澂绝不会是魔教中人,可眼前景象,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一想到尧澂那般看着老实的人,也能面不改色撒谎隐瞒,真如吞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
我强压下心底的抵触与诧异,暂且压下寻人念头,静静伏在屋顶,倒要看看这群人究竟在密谋什么勾当。
那传令官再度高声开口:“承蒙大狼主万里亲赴,奉天圣谕亲临靖世堂狼教分部。今日各处分教首领齐聚一堂,大狼主亲颁天圣紧要法令,敢问各司值守,各路分教教主,可尽数到齐列席,听候圣谕?”
底下立刻有人应道:“崆峒金教主家中突逢横祸,无法亲身赴会,特遣师弟代为列席,恭听大狼主与天圣号令。”
传令官沉声宣道:“金家惨事,大狼主已然知晓,禀明天圣,心生悲悯。那少年东君雨霁,心性阴邪,手段残酷,无端屠戮金家满门老弱,妇孺皆未留情,忤逆天道,亵渎圣意。还望崆峒诸位代为传话,劝慰金教主节哀顺变,我教必奉天圣之命,为金家讨回公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炸起一道粗莽大笑。
一名身形魁梧壮硕的狼人跨步而出,黑袍滚着蓝边,满脸浓密络腮胡,扬声嗤笑道:“老子熊老三在黑风寨,就常听人吹捧这崆峒派有多厉害。吹什么玄法天下无双,吹什么剑法冠绝江湖。我还当真以为,这被吹上天的崆峒派,什么时候能给咱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老粗开开眼呢,没想到居然连个刚断奶的小毛孩都对付不了,简直要笑死老子!”
那人自顾自抚着络腮胡,放声狂笑,肆意嘲讽,气得崆峒派门人个个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熊老三不以为意,继续大剌剌奚落道:“就说那仆散老师傅吧,你们崆峒的人个个吹他是玄法大宗,什么掌火凝冰,神通盖世,结果呢?交手不过一招就叫人削去了胳膊,传出去能笑掉江湖人的大牙!还有那个什么崆峒八圣,整天自吹什么八圣阵法天下无敌,说什么就连当年的东君大侠都不是敌手,可真动起手来?遇到人家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没几个回合就被杀得屁滚尿流,要不是逃得快,早就跟仆散老头作伴去了!”
“还有那个金教主更是荒唐可笑,听说他那五个儿子,个个武艺超群,号称什么金家五虎。结果呢,被人家一个小毛孩寻上门来,全给宰成了五只死猫。唉,金师傅这面子挂不住啊,还骗我们说是几百个羊教的人干的。害得我们找羊教的人讲理,打了半天,又折了好些兄弟。”
听到这,崆峒众人再也按捺不住,长剑齐刷刷出鞘,寒光骤然乍亮,凌厉剑气搅动堂内气流,摇曳的烛火剧烈晃动,明明灭灭。
一旁黑风寨的人也瞬间拔刀亮刃,刀枪并举,两两对峙。
眼看两帮人就要大打出手,其余黑衣教徒纷纷抱手围观,面露讥讽笑意,坐等看戏,高台上那一直沉默静观的大狼主终于缓缓开口。
“崆峒诸位稍安勿躁。”
他语气沉缓,却自带着一股狠戾,满堂纷扰瞬间平息:“孤禀承天圣本意,听闻金教主满门遭此横祸,心中亦是震动万分,悲恸丝毫不亚于在座各位。昔年远在属地之时,便常听闻新堂古松七侠的名号,只当是江湖坊间夸大其词,虚传声势,难敌我圣教天威。却没想到,区区一名少年雨霁,便有这般骇人的本事。如此看来,古松当真是吾教的心腹大患,一日不除,便阻一日圣道推行!”
座下有一人朗声开口:“启禀大狼主,属下长久以来,一直暗中留意雨霁此人。依属下观之,这少年实属当世奇才。殿下奉天圣之命执掌教务,向来惜才爱才,何不设法将他收服,为我圣教大业效力?”
那大狼主对麾下众人皆是一副倨傲神色,唯独面对此人时,神色稍稍缓和,微微颔首。
“国师此言,甚合孤意,亦合天圣驯化人心之本意。只是事已至此,孤早已禀明天圣,派出心魔,取那少年首级,如今怕是来不及收回圣令了。”
国师抚掌大笑:“大狼主英明决断,契合天道圣心,这道命令大可不必撤回。心魔神出鬼没,上天遁地无所不能,毒术、暗器样样精通,更有一手精通易容伪装之术,来去无影,杀人无形。若是心魔能顺利斩杀雨霁,说明这少年也并无真本事,这般庸人,本就不配被陛下招揽重用;可若是……这少年能在心魔的追杀之下活下来……”
国师话语未尽,熊老三忍不住嚷道:“这不可能,绝无可能!谁能从心魔手下逃脱?这十几年来,心魔就从未失过手,新旧堂多少成名堂主,武功何等高强,守卫何等森严,到头来还不是悄无声息丢了性命?国师你这话听着是爱惜人才,说白了,跟直接下死手害他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这几年,新堂陆续有数位德高望重的堂主离奇暴毙,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连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都无从判定,比古松接连失踪的弟子还要诡异蹊跷。
原来这些命案,全都是黑狼教的心魔所为。
可转念一想,难道古松失踪的师弟也是心魔所为?可他们掳走一众少年学徒有什么用呢?其背后又藏着什么阴谋算计呢?
我想从熊老三口中听到更多情报,国师却淡淡开口,从容打断了他的话头。
“熊三爷所言不无道理,可我黑狼教人才济济,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一个三脚猫收入麾下。雨霁若想入我教麾下,必先凭本事熬过心魔追杀,证明自身绝非泛泛之辈,方才配得上大狼主垂青。”
大狼主微微前倾身形,追问道:“国师言之有理,那倘若雨霁当真能过得了心魔这一关,你可有万全之计将这少年收归孤的麾下?”
大狼主此言一出,大堂之下数百教众立刻低声骚动起来,如同成群蚊虫盘旋不休。
国师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笑意,缓缓开口:“大狼主大可放心,属下早已备下万全妙计,万无一失。属下连日暗中探查,发现那少年乃一好色之徒。我早已提前布下美人圈套,只需假以时日,定能动摇他的心性,诱得他心甘情愿背弃古松,死心塌地归顺我黑狼教,为大狼主效力。”
夜风穿林而过,浸着入夜的寒意扑面而来,我伏在冰冷的屋顶之上,听得直发怵。
什么?我是好色之徒?我他妈的哪点像好色之徒!
可我突然就想到了小公主,又想到月仙儿,小师妹……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越想越觉得自己还真是一个好色之徒。
尤其想起一路相伴的小公主,心口猛地重重一沉,国师口中的间谍……难不成,一直藏在我身边的人,就是她?
小师妹与我青梅竹马,第一个就可以排除。她那性子我比谁都清楚,谁也别想化装成她的样子在我面前蒙混过关。况且自醒来后,我脑子里早就转出了无数个比这还要荒诞的可能性,甚至暗中运转侦测玄法,把身边几人都细细查过一遍。
再是月仙儿姐姐,更是无需多虑。她若真是黑狼教埋下的棋子,当初便不会独自抽身离去,再说她是我的亲姐姐,亲姐姐怎会是魔教奸细?
唯独小公主,她的嫌疑可就大了。
首先她来历不明,她说自己是出身羊教,又说自己不是羊教信徒,这种前后矛盾的说法明显就是很拙劣的圆谎说辞。
其次她无厘头地对我主动亲近,百般示好,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啊!
最后她还就偏偏符合国师所说的,抓住了我是好色之徒的软肋。
唉,虽说之前她同我一样都是未经人事,可谁规定没尝过禁果就不能当奸细棋子的?何况她行事大胆出格,举止蛮横放纵,刚见面就敢抓我下身,脱自己裤子挑逗,这哪是寻常女子做得出来的?
过往相处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来回。那些打闹温存,赌气拌嘴,一幕幕真切的光景,与此刻心底冰冷的猜忌来回撕扯。
理智不断罗列她的破绽疑点,可情感深处却死死不愿相信。
夜色沉沉,屋瓦凝着薄凉夜露,冷风卷着山寨里的杀伐之气灌满身躯,心一点点冷了下去,竟有些不想去寻小公主了。
我内心深处真不愿相信,那个日日拌嘴、时而刁蛮、时而柔软,一路陪我颠沛流离的少女,从始至终,都只是黑狼教用来算计我的一枚棋子。